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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刻在骨子里的迷恋物1 小学门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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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门口一排石阶,石阶下边是一条沟,下雨排水的,现在沟里就有浅浅的水,到冬天就冻成一道冰。
李庆年坐在石阶上,一个小姑娘攥着五块钱来买茶叶蛋。李庆年看人下菜碟的技术修炼的炉火纯青,小姑娘要买一个茶叶蛋,李庆年最烦这种瘦不拉几的豆芽菜,来就买一个茶叶蛋。
李庆年递给他一个茶叶蛋,挤碎了壳的。
“爷爷,鸡蛋挤碎了。”小姑娘把手一伸,干脆利落的表达了“赶紧给我换一个”
“哎呦小美女,这不是挤的,这样的鸡蛋最好剥了,你以前吃的那种整的,你是不是还得花力气自己敲,你敲的不好,鸡蛋壳连着那层膜沾在鸡蛋上,剥都不好剥,你剥剥这个试试,保准跟吃香蕉一样。”
小姑娘刚开始半信半疑,手里的茶叶蛋一层沉褐色的外壳,碎成了九九八十一片,不怼着硬石板哐哐十下都出不来这种“支离破碎”的震撼效果。小姑娘用短短的指甲一剥,整个浸成褐色的蛋白渗透膜连带着一身碎甲,一整个,完好无损的被剥了下来。
“真的好剥哎。”
李庆年心想,小傻子就是好骗,嘴上却违心的开始侃大山:“这可是我特意煮成这样的,这种鸡蛋得头天晚上用小火煨上七七三十九个小时,让鸡蛋充分吸收鲜美的汤汁,然后大火暴煮,最后文火收汁……”
李庆年把从收音机听来的广告稍加改编,成了一套不伦不类“雷”的惊人的煮鸡蛋手艺,但凡小姑娘有点头脑,可能当场怀疑这位老爷爷不是煮的茶叶蛋,是练的“一粒封喉”的仙丹吧。
李庆年看时候到了,想说那句万年不变的台词:“茶叶蛋一块钱一个,多买划算。”
还不等李庆年说,小姑娘已经把全部身家贡献出来买这种“煨了七七三十九天”的仙蛋,“我要买五个,这种的,都要这种的,不要那种的。”
小姑娘乐滋滋的捧着四个碎了八叉的茶叶蛋走了,李庆年长叹一口气,“唉,我这种活菩萨真是少找了,一天吃五个鸡蛋,我就不信吃一年还是这种豆芽菜。这小姑娘以后准得感谢我。”
等到快七点半了,卖豆浆的老彭还没来,李庆年知道他儿子生病了,他儿子才上初中,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就晕倒了,不知道得了什么病。
李庆年和他打牌的时候见过他儿子,又黑又瘦,肋骨条一根根凸出来,像一块立起来的挂炉排骨,初中的大小伙子竟然还不到三十公斤,李庆年打牌的时候还跟老彭开玩笑,老彭和他老婆都不瘦,尤其他老婆,一米六五的个子有一百八十多斤。
李庆年说:“老彭,好吃的是不是都被你和弟妹偷着吃了,是不是舍不得给孩子吃呀,看这孩子瘦的。”
又一次他说:“老彭,这是你亲儿子吗?连饭都不给吃。”
老彭都是打着哈哈过去,事后李庆年回家一琢磨,不对劲呀,老彭他儿子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以前他从那台破收音机上听讲书的,说有个人得了一种怪病,一直瘦一直瘦,就算一天吃十顿饭,顿顿大鱼大肉也还是瘦,人到最后都得瘦死。
李庆年不知道瘦死是怎么个死法,但他觉的老彭的儿子可能会瘦死。
不到八点,李庆年的煮玉米就卖完了,还剩两三个茶叶蛋不卖了。他刚想拾掇着走,就看到一个小胖子往这边走,手里还拿着一个玻璃瓶子。
这小胖子全身名牌,带着一个蓝色的棒球帽,背上的书包上印着一个大logo,李庆年也不认识什么名牌货,他的衣服都是在地摊上买的,身上这件黑褂子穿了好几年了,拉链已经坏了,他去修过好几次,最后干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原本拉拉链的地方钉了几颗大小不同,颜色不一的扣子,钉的很齐,想他年轻时刷的墙一样,一道刷过去笔直的跟标着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小胖子走到李庆年两步远的地方,随手把玻璃瓶子扔了,玻璃瓶子里还剩下一小口的可口可乐。
“这败家玩意儿。”李庆年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可是一毛钱呢,说扔就扔。”
转念一想,这小胖子不败家能有他的好事,李庆年对着小胖子极尽慈祥的咧嘴一笑,把小胖子吓了一跳,还以为这老头要当街行凶,谁知老头双手合十对着他,把他当佛一样拜了拜,同时在心里说:“败家玩意儿好,败家玩意儿好,你们多多败家,我多多赚钱。”
小胖子回头一看,又狐疑的打量了一眼李庆年,干脆把这老头当成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了,李庆年捡了一个玻璃瓶子,发了一笔“意外之财”,虽然只有一毛钱。
但是,鸡大了可以换小鹅,鹅大了可以换小羊,羊大了可以换小牛……如此换下去,他李庆年还愁养活不了自己?
到时候他就让李井和跪在给他洗脚。
当然这一切设想的前提从捡一个玻璃瓶子开始。他在心里盘算着,以后不打牌了,他要去捡瓶子卖钱。
玻璃瓶子放进背篓里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但是另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叫震的李庆年发懵,他放的是瓶子,不是只□□。
一辆亮银色的宝马里冲出来个女人,这女人穿一身红长裙,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烫着羊毛卷,她踩着羊皮底的小高跟冲过来,伸出红指甲指着李庆年的鼻子,“你!你!你!”
“你要不要脸!”
李庆年咳嗽了一声,被她身上的香水味呛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女人跟连珠炮一样炸了,她一踢李庆年的竹篓子,玻璃瓶子碰撞发出一声清响,然后女人就跟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这是不是你卖茶叶蛋的,你就用这破筐盛鸡蛋?卫生呢?你讲不讲卫生。我刚才亲眼看到你,把,玻璃瓶,扔这里边去了。”
女人一边说一边用红指甲戳戳点点。
“你个捡垃圾的破筐盛什么鸡蛋!我要给校长打电话!我要投诉你!你别走!你给我在这等着,我非要学校给我个说法!”
保安小许一看情况不对,一口喝完枸杞“能量饮料”,然后脸上装的一脸匆忙的跑过来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这是学校,都别吵,有什么事跟我说。”
女人一看保安来了,原本有珠穆朗玛峰那么高的底气顿时坐着火箭窜上了天,“小保安,你来的正好,你看看你们学校,学校没个学校的样子,学校是干什么的。”
“学习的。”
保安小许还呆愣着死鱼眼,李庆年瓮声瓮气的补上一嘴。
女人没领情,反而挖苦道:“你还知道学校是学习的,学习的地方你卖茶叶蛋,卖茶叶蛋你还捡垃圾。”
“他卖茶叶蛋和捡垃圾没什么问题呀。”小许似懂非懂的说,“谁还不能有个第二职业。”
女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指着他的鼻子让他看篓子里的玻璃瓶儿,“我是说,他用卖茶叶蛋的筐子盛垃圾,你们管不管,不管把校长找来。”
小许一听顿时慌了,找校长可不行,校长那孙子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肯定立马把这口大锅丢到小许头上,说不准当场就让他收拾铺盖滚蛋。
“别冲动别冲动,情况我了解了,李大爷,你卖茶叶蛋的筐子怎么能盛垃圾,这事是你办的不对,你得给这位女士道歉。”
女士一撩头发,“张美珍。”
意思是道歉的时候要真诚的发自肺腑的,最好来个九十度鞠躬的喊一句,“对不起,张美珍女士,俺老李错了。”
保安小许也真诚的看着李庆年。
“那个……”李庆年终于说话了,“大嫂子。”
“大嫂子”三个字蹦出来的时候小许眼珠子都快滚出来了,张美珍气的更是脸都绿了,她今年实际年龄三十三,对外宣称二十九,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有眼无珠”的叫她大嫂子。
李庆年跟看不懂人脸色一样继续说,他一边伸出干枯的手指头掰扯,“首先,我这是竹篓子,不是筐子,其次,我这是盛玉米的,不是盛茶叶蛋的。”
张美珍一口气从七窍里冒出来,像一个内里冒烟的火烧红辣椒。
“最后呢,是您那个败家儿子,他丢的垃圾。你儿子你管不管,这么小就随地乱丢垃圾,还乱丢玻璃瓶子,丢的是钱不说,万一哪个小孩一不小心绊倒了呢,摔着了呢,磕傻了呢,这事谁负责。还有你那个儿子,要不是穿着衣服,我还以为连猪也有九年义务教育了!”
“我一个老头子都知道不能乱丢垃圾,我都知道把垃圾捡起来,你儿子一个上过学的都不知道,白瞎了教育呀!”
李庆年一副“扼腕叹息”的模样,他还真长长的叹了口气,在破锣烟嗓的加持下,颇有一副感叹国家大事的模样。
张美珍柳眉倒竖,这种三十出头的女人现在最注重什么?不就俩东西:一个外表,一个孩子。李庆年准确无误的踩了这俩雷点,踩的震天响还反复横跳。
他一边踩还一边在心里呲着牙偷乐:就气死你!
张美珍忍无可忍,终于犯下大忌——她对资深碰瓷臭流氓出手了。实践告诉他,强龙不压地头蛇,精明不碰臭流氓。
张美珍手里的名牌包包还没招呼到李庆年身上,这瘸腿老头子一个后仰,随即就地一个翻滚,滚了一地土,然后半仄着身子指着张美珍还没收回去的手喊:“欺负人了——欺负人了——,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还跟我这好死不死的老头子过不去,我都半截入土了,一条腿踩在棺材上的人呀!你凭什么欺负人!凭什么打我!凭什么呀!还有没有天理呀!有钱就能随便打人呀!你们有钱人是人,我们穷光蛋就不是人了吗!”
一番话瞬间勾起了众人的“仇富”心理,有接送孩子的真“老嫂子”,本来送了孩子就走,现在碰上这种免费的瓜,只恨来的时候没带上个小马扎。
人群里有人开始说:“那不是茶叶蛋吗,他天天来卖呀,什么,今天被人打了。”
“就那女的打他,用手里的包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哎呦,开宝马呀!”
“就是开宝驴他也不能乱打人,茶叶蛋说的对,穷人就不是人吗!”
张美珍听着人群里议论纷纷,对她指指点点,瘸子现在还躺在地上杀猪般叫唤,怎么看都像是她先手打人,但她,她连老头子一根寒毛也没碰到,顶多是带动了一股激烈的空气流动,她什么时候学会了隔空打“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