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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刻在骨子里的迷恋物2 张美珍倒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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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美珍倒退一步,回头对着人群吼道:“我没碰他!”
“你们什么破学校!什么素质!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一位带着鹅黄色方巾的“老嫂子”一扬手里的瓜子皮,她扑扑手说:“你不是碰他,你是打的他。呸,不要脸。”
张美珍的娘家在这镇上,儿子刚满月就被送到娘家让她妈看着,她自己在外面打拼,终于从公司里的小职员混到了管理层,夫妻俩人工作稳定,今年七月份刚全款买下了一套房,正想把儿子接过去住,谁知道小胖子和他姥娘住惯了,对他亲爹亲妈一点都不亲。
这次她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说服儿子跟自己去过好日子的,苦口婆心不成,她来送儿子的时候正巧撞到了李庆年往背篓里放玻璃瓶子,她立马抓住了这个契机——以这个为由,让儿子立马转学。
张美珍万万没想到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从学校门口的食品卫生事件上升到了碰瓷事件,而且碰瓷的人还装的真像那么一回事。
小许一看这情形,当机立断的和稀泥:“张女士呀,你看要不这事就扯平了吧,他捡垃圾也没毒害到您的儿子,您看您还……”
“哎呦哎呦,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打我呀!得去公安局!”
李庆年黑脸叫唤的一绝,把被打的委屈,痛苦,以及人老不中用的沧桑感表演的淋漓尽致,当场感动的很多人纷纷表示:得去医院,必须赔钱,立马道歉。
“李叔呀,张女士也不是故意的,”小许捅了张美珍一胳膊肘,“你说是吧。”
张美珍哑巴吃黄连,原地站立,也不说话,只是两个眼像放刀子一样,要是目光能杀人,李庆年现在已经在油锅里炸了好几遍了。
“行了,算我吃亏长见识!您老也别滚别叫唤了,遇上您这种的算我倒了八辈子霉!”
张美珍扔下一沓钱,小细跟踩的水泥地面咚咚响,她气冲冲的上了宝马车,一溜烟开走来了。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真是个明理人。李叔,我拉你起来。”
李庆年绕开小许的手,自己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滚的灰,袖着手背在身后围着自己摊子走了一圈,乐嘿嘿的说:“都说钱能治百病,没骗人!”
“嘁——”
“是你这个老茶叶蛋呀,你趴地上我没看清。”
“啊?没打人呀,瘸子来碰瓷的。”
众人在看清受害人的真面目后风向陡然一转。
李庆年坐在石阶上数了数钱,十分神气的说:“卖茶叶蛋的还能是谁?你们在这见过第二家吗?不是我碰瓷,这女的就是来找我茬的,想把我当软柿子捏,嘿,我还偏不让捏,我李庆年的命比秤砣还硬,车都撞不死我,她能拿的住我?”
众人一哄而散,李庆年把白得的八百块钱放到褂子里面的口袋里,把剩下的三个鸡蛋都给了小许,小许接过一口一个,“李叔,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你盛玉米的竹篓子咋还盛废瓶子呢,病从口入啊,身上的病都是吃出来的。”
李庆年背上竹篓子说:“你以为我真干这种缺德事,我都是先在里面铺层毯子再放玉米,玉米都是放毯子上的,不然我来的路上四十多分钟早凉透了。”
小许在一旁捶胸顿足,被噎的,一整个鸡蛋在喉咙眼里,上上不来,下下不去,他头呈四十五度望着天,眼都瞪圆了。
“收工,回家。”李庆年弯腰一拎竹篮子,没拎动,右手就跟没知觉了一样,就跟他废了的左腿一样。
小许终于把鸡蛋囫囵咽了下去,他拍着胸膛顺着气说:“可噎死我了,差点英年早逝,哎,李叔,咋还没走,不是卖完了吗?”
李庆年坐在石阶上,背篓还没放下来,他怀里抱着拐。
“我先歇歇,歇歇再走,歇歇就好了。”
李井和发现他那个“泼夫”老爹不对劲是从上周末开始。清早,李井和拿着大扫帚扫院子,院子里落了一地的苹果树叶子,厚厚一层能盖过脚踝,前几天他偶然看到谢语间拿着摄像机在这拍落叶,他就没扫,现在是不扫不行了,新叶子埋旧叶子,再下一场雨,下面的叶子都能沤肥了。
到时候冬风一刮,满院子的味,用个词形容可能就是“清凉的馊味”吧。
李井和的手法跟秋风扫落叶一样,刷刷几扫帚下去露出一块空地,放眼望去地面跟秃了一块斑似的。
李庆年搬了个马扎坐在屋门口,两只手各拿了俩核桃盘,他头翘的跟鹅一样,半眯着眼,老神在在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来一句:“少年,算一卦不?不准不要钱。”
李井和默默翻了个白眼,把他当成了一坨空气。
“李井和,”李庆年突然嚎了一嗓子,颇有神棍架势,继而这架势就跟漏了油的飞机一样,他弱弱的喵了一句,“我看到你翻白眼了。”
李井和不理他,叶子扫的哗哗响。
“你一会儿不用去批发鸡蛋玉米了。”
李井和停下手里的活,拄着扫帚看他,李庆年干脆闭上眼,嘴里开始胡说:“鸡蛋玉米不好卖,我卖地瓜去,卖完还能去捡酒瓶子。现在的人没吃几天饱饭,嘴都刁了,说什么早晨吃茶叶蛋玉米不健康,去他妈的,一个个的早晨懒的连饭都不做还挑三拣四,反正茶叶蛋和玉米我是卖不下去了,指不定哪天有人吃出毛病来陷害我投毒,我要改行,我要卖地瓜去!我卖地瓜捡瓶子赚的也不少!”
说完这一通话,李庆年真的“改行”卖起了地瓜,只是起的比以前更早了,他早起热乎两个隔夜瓜给李井和吃,然后才慢悠悠的开始煮地瓜。煮完都放在竹篓子里,篮子也不挎了,还是去小学门口卖。
李井和中午没去拉面馆打工,他去批发市场批发一袋子地瓜,去的时候正巧碰到李婶,李婶就是围观李庆年碰瓷的鹅黄方巾大嫂子。这会儿她还带着鹅黄方巾,穿着七八十年代乡下人才穿的对襟红花绿叶褂子,下身穿了一条肥裤子,走起路来两个裤腿跟猪耳朵一样来回扇风,走过去带起一阵风来的女人可能说的就是她。
李婶是来买苹果的,她从小贩的筐子里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小贩立马夺下来骂道:“还没买你就吃上了。”
李婶呸一口吐出来,“这种烂胚子果你也好意思卖,白给我我都不吃,一股臭老太太脚丫子味。”
李井和瞥了一眼苹果,青红交加,很难想象有一股臭脚丫子味。
“井和,你那个死鬼老爹怎么不卖茶叶蛋了。”李婶手揣在怀里,来回踱脚,她脚后跟裂了一道缝,透风。
“说是不好卖,被查了吧?”李井和说的似是而非,吊了个鱼饵开始套她的话。
“老鬼说的?他坑你呀,以前学校门口十几家小摊,最后这不就剩你们一家了,李庆年精的很,天天拿俩玉米贿赂保安,我见着好几次,学校保安都得给他放风。不得不说,茶叶蛋还就是有本事,这不卖茶叶蛋了,都不习惯了。”
李婶一边嘟囔着一边拖拉着鞋走,“卖的好好的怎么就不卖了呢!”
李井和心头一跳,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卖茶叶蛋转行买地瓜也是,反常给他煮地瓜也是,李庆年什么时候力求上进还来讨好他了?
第二天李井和请了假,他还是早晨四点半起,吃了俩地瓜后就骑着车子出去转,约莫着李庆年已经走了才折返回来,谢语间正好在二楼架起摄像机拍远景,他看着李井和鬼鬼祟祟的跑回来,心想这爷俩又打什么游击。
李井和推开李庆年的房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不大,因为没有窗户所以光线很暗,屋里的物件像是打了一层滤镜,显得又老又旧。天花板上吊着个黑乎乎的灯泡,外面的玻璃罩油腻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庆年偷了烧烤摊的电灯泡。
李井和没开灯,他径直走到桌子前一层一层的拉抽屉,李庆年桌子上实在没什么,他就偶尔在上面记记账,平常桌子面擦的比他的脸还干净。
李井从上往下拉,第一层是一排瓶瓶罐罐的药,这是治病的,第二层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针线有扣子还有几张毛票,第三层更是乱七八糟,李井和随便扒了扒,丢的只剩一只的袜子都放在这,黑色的棉袜蜷缩在抽屉一角,“忠肝义胆”的裹着一把螺丝刀。
李井和:“……”
够乱的!
桌子里没发现什么异常,李井和又把手伸向了衣橱,相比抽屉,李庆年的衣橱就干净清爽多了,上面挂着两件打着补丁的衣服,下面叠了两堆衣服,眼一扫能看到头。
是他想多了?
李井和关上衣橱,走到李庆年的床边,把枕头翻过来拍了拍,他听说有人在枕头里面的棉芯里藏东西,拍了一通也没发现,就在他把枕头原原本本的放回去的时候,脚尖突然撞翻了床底下一个玻璃瓶,玻璃瓶放在床头下边,进门看不着,但是躺在床头手一伸就能摸到。
李井和弯腰把瓶子拿出来——一瓶农药。
生产日期还是新的,瓶盖有拧开迹象,他家连块地都没有,家里连盆花都看不见,唯一的绿色植株就是院子里只开花不结果的苹果树,现在叶子掉秃,也不绿了。
这瓶农药干什么用的,答案不言而喻。
李井和只觉的一股热血往脑门上冲,太阳穴突突的跳,他把农药往怀里一揣,哐的一声甩上门,他现在只想骑着自行车一直走,走到哪无所谓,只要能让他发泄一下。
“李井和。”谢语间在他家门口堵住了他,刚才李井和摔门的时候他就下来了,对这小子来了一波“守株待兔”。
“你让开!”李井和抬头要给谢语间一个“怒视”效果,没想到一抬头不知牵扯了眼部哪根神经,两行眼泪顿时流到下颚,然后就出现了瞪着大眼流眼泪的尴尬场面。
李井和立马低头用袖子胡乱一擦,错一步要绕开谢语间,本来心里已经够复杂了,现在竟然还让他丢脸。
“你想笑就笑吧。”李井和自暴自弃的说,说完就要走。
谢语间眼疾手快的攥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后一带,另一只手飞快的抽走他怀里的农药,背在身后。
冬天的风竟然已经这么冷了,风吹的李井和脸生疼,这会儿他才发现谢语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奶绿色毛衣,大孔的,漏风的,被风一吹露出若隐若现的腰线。
“我不想笑,”谢语间松开手,他的指尖冻的通红,像是石榴籽一样,“我想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