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惊艳了谁的岁月》雨泥

4、第4章 夏日事故4

　　李井和抬头，楼上的光还亮着，透过四面漏风的门框投出一个扁长的“口”字形光斑，他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脸，上了楼，夜风鼓起蓝色的校服褂子，两个长袖子鼓着风，像拢了两盏灯笼。
　　他笃笃敲了两下门，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诗——僧敲月下门。
　　一整条燕子胡同静的像是沉到了水底，敲门声如同水面上敲锣打鼓。
　　没人开门。
　　李井和曲着手指继续敲，手背上青筋凸起，敲的木头门哔剥作响。
　　已经不是“僧敲月下门”了
　　是僧拆月下门！
　　终于一阵吧嗒吧嗒趿拉着拖鞋的声音渐渐近了，然后是门后什么架子挪动的声音，门把手向左转了九十度，开了一道二指宽的缝。
　　谢语间依旧穿着素白半袖，外面披了件淡蓝色褂子，袖口挽到臂弯，堆成褶。
　　天更阴沉了，旋风疯狂打着卷，卷着院子里的水分饱满的青叶往天上投掷。
　　“刷啦刷啦刷啦啦啦啦啦啦——”
　　不时有一条蜈蚣似的闪电从密密匝匝团在一起的乌云中间急速爬过。
　　然后是隆隆的闷吼。
　　院墙上一只断了一半尾巴的灰色壁虎一溜烟钻进墙缝，屋檐上的空留一张蛛网，被风吹的像是气球一样一鼓一鼓的，风溅起细碎的砂石打在玻璃上，像是炸了一串小摔炮。
　　风把李井和的头发从发根处薅起又揉趴，后脖颈露出又盖住，他半睁着严重睡眠不良的眼，挂着两个疲倦的黑眼圈，上唇抿着下唇，头上自拢着一圈冻死人的黑云。
　　即使受如此折磨，他的两个眼还是炯炯有邪神，灼灼如鬼火，只是面色铁青，一张嘴就好像要吞铜嚼铁。
　　但是，他支棱起眼皮看了一眼谢语间。
　　！！！
　　谢语间怎么比他还不耐烦。
　　自己招谁惹谁了？！
　　就这么内心吐槽的功夫，谢语间把他往怀里一带，他先撞了一鼻子香皂味儿，然后头发就被抓起来，谢语间一只手顺着他的腰往校服里钻，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给了他一个粗暴激烈又绵长的吻。
　　李井和惊呆了，脑子跟没台的老电视机一样，除了一片雪花，只剩下刺耳的噪音，最后嘎嘣一声，彻底断了电，直到凉飕飕的夜风吹的他屁股发凉，他才如遭雷劈的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妈的！他被轻薄了！
　　李井和猛的一推，同时“啪”的一声，李井和猛的回头，朱露站在院子里，地上散了一堆东西，像是书，李井和也没心情细看。朱露攥着拳，眼睛像是两把钩子，勾着李井和的血肉。
　　李井和突然明白了，是谢语间拿他做戏，谢语间想甩掉朱露这个麻烦，朱露又比狗皮膏药还粘，他就拉着自己当面“表演”，让朱露误以为自己成了谢语间的新相好，让他彻底死了念头。
　　戏很成功，朱露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井和低着头，咬紧牙关，他必须强制压迫自己，才能克制住不现在冲上去踹死谢语间。
　　谢语间不是一直在密谋这件事，李井和出现在他门前的时候他都没想过，他是看到朱露抱着一摞他的插画集又进来的时候才想到这样。
　　当时怒火攻心，一时没轻没重，做戏照着全套坐了，忘了这小子才高三，在谢语间的印象中，高三的学生就是只知道学习，每天捧着书，走着也看，躺着也看，晚上临睡觉前还得在心里默背文言文，他又看李井和长的这么漂亮秀气就更加断定了，是他过分了，人家小孩可能连恋爱都没谈过。
　　完了，刚才那要是初吻的话……
　　良心谴责呀！
　　他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李井和的头发，李井和一抖，谢语间的愧疚又加十分，看自己把孩子吓的，“那个，你要不要来我屋玩玩我的游戏机？”
　　高三的孩子学业压力这么重，应该心里是很喜欢玩游戏机吧，谢语间这么想。
　　李井和微微扬起脸，谢语间心虚加羞愧的疼爱心爆棚，他发现自己刚才在气头上，“下嘴”有点狠，把李井和的嘴唇咬出了血，现在他嘴唇又红又肿。
　　“很好玩的，是两个小人对抗游戏，特别解压，两人拿着剑互相捅，你来试试，接上手柄可以两个人玩。”
　　谢语间把李井和半推半拉进屋时他都想好了，他要打假赛，故意输给李井和。
　　“谢语间。”李井和突然出手，钳住谢语间的手臂，他脸色冷淡的说，“刚才很好玩是吧。”
　　谢语间抓紧叩头认罪。
　　谢语间想慢慢抽回手，却发现纹丝不动，他这个“大腿”竟然拧不动李井和的“细胳膊”。
　　虽然谢语间比李井和大了足足四岁，但他二十余年的生活里连袋五斤的大米都没拎过。
　　他这才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瘦弱的青年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般瘦弱。
　　李井和用行动证明了他人菜眼不瞎。
　　谢语间被按倒在地白挨了几拳后终于被他惹火了，他还对付不了一个矮他半头的未成年？
　　两人基本按照谢语间设想的打法来——李井和单方面捶暴他。只是从游戏换成了现实，从谢语间故意输变成了谢语间宁死不屈。
　　李井和一只胳膊能打他俩。
　　打到最后谢语间要去勒李井和的脖子，被李井和一胳膊肘怼了肚子，整个人软的爬都爬不动了。
　　李井和下楼的时候谢语间跟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雨已经下大了。他看了眼院子里散落的书，径直回了屋，躺在床上不久听到有人下楼梯的声音，和朱露上下楼的声音不同，谢语间轻手轻脚的，像是害怕吵到别人，也可能不得不如此，毕竟人都快被打残了。
　　谢语间屋里卧室的灯一亮，整个院子明了一半，李井和躺在床上透过窗户能看到他，谢语间撑了一把透明伞，把朱露扔在院子里的书抱上了楼。
　　要是他不来收拾的话，李井和第二天就能看到这些书，全是呓语的插画集。
　　第二天，李井和带着口罩遮遮掩掩的去上学，谢语间在家里躺了一天尸。
　　这件事以后，朱露再没来过，因为作息原因，谢语间同李井和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就算在一个院子里碰头，李井和也立马扭过头装不认识。
　　即使这样，谢语间也没有搬走，他开始出门，每天都拿着相机出去，有时候出去一天有时候出去一个小时，才开始有了度假的样子。
　　很快到了十月份，小镇离海近，十月多雨。
　　正是周三的时候，下午电视台播报台风“梅花”登陆，到时候会有强降雨，李井和的学校给跑校的学生提前放了假，李井和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阴沉了，乌云是从东边来的，黑压压的跑的飞快，一眨眼就遮过了半边天。自行车都是放在校外，校内不允许骑，怕个别愣头手上没个准，撞到学生和老师。
　　李井和班上的体委就有一次骑着自行车撞了教学楼前的老松树，前面车筐都挤遍了，体委一个狗啃泥趴在地上，撅成了一条虫。
　　年轻人要面子，他潇洒自如的蹿起来，露齿一笑，磕掉了半颗门牙。
　　后来补了牙，下半截比上半截白一个度。
　　在校门口右侧有片空地，地上画了黄线，专门停自行车的，别的跑校的走路五分钟能回家，骑自行车也没有超过十分钟的，李井和家远，他骑的最快也得半个小时。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那片空地围了几十号人，穿着清一色的一中校服。
　　李井和走近点就听到一阵骂娘声，他个子在高中生里算是高的，即使在最外围也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几十辆自行车被扎了胎。
　　“X，哪个傻缺干的，别让我知道。”
　　“走走走，调监控去。”
　　“这地方没监控，我上次自行车筐丢了去警卫室问过。”
　　“自行车筐还能丢？”
　　李井和瞟了一眼，看到自己那辆黑色自行车倒在地上，两个轮子都瘪了。他转头就走，学校右转直行二百米处有公交站台，能到他们镇上，但距离他家还有十分钟脚程。
　　不巧的是等了十几分钟公交车才来，下车的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豆子一样大，噼噼啪啪，转眼变成骤雨，李井和脱下校服褂子包着书包，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衣。
　　雨水连成雨幕，迷的他睁不开眼，他撒丫子跑，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
　　这时突然有人在后面叫他，他都以为是错觉，耳边唯有无边无际的雨声。
　　“李井和——”
　　是真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李井和回过头，雨水顺着头发淌成股，像是一盆子水从他头上往下浇，他抬手抹脸，看清了，那人穿着素白色衬衫，撑着一把透明雨伞。
　　不是谢语间还能是谁。
　　谢语间举着伞撑着两人，伞沿微微往李井和那边倾斜， “是你上学还是你书包上学？”
　　李井和一愣。
　　谢语间继续说：“校服褂子自己不穿，给书包穿？”
　　李井和哦了一声，“书包上学吧。”
　　谢语间刮一下鼻尖，还生自己的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