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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刻在骨子里的迷恋物4 李井和伸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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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井和伸手把雪镜扒拉下来挡着眼睛,他吸了一口气,把眼泪使劲憋住,“哥,我就是有点难受。”
谢语间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很轻很轻,对李井和来说却像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拦木,挂住了他这个在河水里漂流已久的人,让他终于看着明媚的阳光,得到一丝喘息。
“我知道,”谢语间按住了他的手,“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别说有血缘关系,就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也该有感情了。”
李井和猛然瞪大眼睛,他都知道。
谢语间把他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说道:“我有那么笨吗,你这个人发烧发到三十九度都不旷课,现在一旷旷一天,你班主任的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
“我老师怎么有……”李井和突然想起来,谢语间冒充他堂哥去给他开过家长会,谢语间是他高中三年唯一留下的联系人,至于李庆年,他除了台收音机连个老年机都没有,而那台收音机还常常出毛病,不是有杂音就是装“哑巴”,李庆年拿着螺丝刀自己修理了好几次,彻底把它修废了。
“哥,”李井和顿了一下说,“回去给他买台收音机吧。”
李庆年看到新收音机的时候眼珠都快粘在上面了,他结结巴巴的说:“给……给我买的?”
“不要拉倒。”李井和作势要拿走收音机。
李庆年赶紧抱在怀里跟个宝贝似的,“哎,别别。”
然后他又扭扭这个按钮,戳戳头顶的天线,“哎呦,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还是退了吧,我都不爱听收音机了。”
说话间他不知扭到了那个电台,收音机里突然传来讲书的声音。
“欢迎回来,我们继续聊东周哪些事儿,话说周幽王为了打破冰冷妹妹褒姒珠穆朗玛峰高的笑点,他做了什么事,对,就是烽火戏诸侯,拿诸侯遛着玩,结果呢,被隔壁的戎一顿好打,打的搬了家……”
李井和眼皮跳了跳,什么冰冷妹妹,什么珠穆朗玛峰一样高的笑点,这都讲的什么玩意儿。
谢语间在一旁听的直笑,他手搭在李井和脖子上,奶绿色毛线袖子蹭的他脖子直犯痒,“李井和,冰冷弟弟?”
李井和反手对着他的腰窝来了一记金刚扭,通俗点说就是使劲揪了他一下,拔下来几根奶绿色的毛,谢语间嗷一嗓子,李井和一吹手里的毛,“让你贱。”
“再贱就给你一顿好打,打的你搬家。”
李井和学着收音机里抑扬顿挫的口气,谢语间立刻投降认输,举着毛衣袖子当小白旗在头顶上摇了摇,“我错了我错了。”
然后奶绿色绒毛里冒出一小节手指,指尖一转指了指李庆年。
李井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李庆年抱着收音机听的入了迷,跟蹲在网吧通宵打网游的网瘾少年一个样,恨不得耳朵长在收音机上。
“话说这嬴政的身世十分猫腻,当年吕不韦把一位美姬送给嬴政他爹的时候,您猜怎么着,这美姬啊,早就未婚先育了,吕不韦送的是美姬吗,分明是一顶绿油油的大帽子呀,您说嬴政他爹冤不冤?”
“冤,冤,老婆被别人睡了,自己还替别人养儿子,比冤大头还怨呀!”
李庆年可能把拐杖当成法棍了,一边“痛心疾首”的替人喊冤,一边敲的地面咚咚响,打算击鼓鸣冤,整个人沉醉在古代狗血剧情中无法自拔,早把刚才的话抛的没影了。
李井和愕然。
这老头子还挺有同情心。
第二天,李庆年还是早早的去小学门口卖地瓜,业务单一就得走量,他每次都背满满一背篓地瓜,好在冬天地瓜好卖,大人小孩都喜欢拿个东西热乎手,李庆年的热地瓜成了不二之选,热手还能吃。
李庆年刚去先不展开捂地瓜的毯子,他先支起一个木头盒子,方方正正,像个大型的卡槽,盒子边缘的木头毛刺都被他用砂纸打磨净了,就差雕花绘色了。
“老李,你这是干什么?卖笔筒?”
一个送孙子上学的老头背着手走过来,身后拎了个鸟笼,这老家伙是出了名的爱玩,养花逗鸟,平常的工作就是接送二年级的孙子上下学,其余时间不是在家里摆弄花花草草,就是跑到离这十几里路的山上打鸟。
他把笼子往石阶上一放,一只蠢萌的猫头鹰头一歪,瞪着俩睡眠不足的大眼死命盯着老头,脑门上就差写上四个大字——还我自由。
“什么笔筒,这是放收音机的。”
李庆年从褂子里掏出一块小黑布,展开是一个袖珍收音机,他把收音机放在“卡槽”里,满脸神气嘴上最却格外“谦虚”:“我儿子给我买的,我都说我不爱听这东西,他非给我买,依着我我就去退货了,这小东西比我手还小,贼他娘的贵,够我卖半个月的地瓜了。”
李庆年扭到音乐频道,猫头鹰像是被拔了毛,一机灵立起来,举着翅膀呆愣片刻,扑腾了一笼子毛——李庆年一把年纪了,放着二胡京剧不停,偏偏放了一首《最炫民族风》。
“唉,开封了人家就不给退了,这不是坑人吗。”
李庆年装模作样的叹气臭显摆,然后跟着音乐哼着跑了九曲十八弯的调,展开毯子开始一早上的营业。
卖了一个小时的地瓜,他臭显摆了一个小时,就连一年级流着鼻涕的小屁孩也绝不放过,在臭显摆上李庆年真的做到了男女老少人人平等。
“哎,小孩,别用手乱摸!喜欢?喜欢你看看就行了,你摸什么,摸坏了怎么办,这人手上可都是油,比脚还脏。”
李庆年从褂子口袋里掏出黑布子,一边擦显微镜都看不到的油,一边说:“这可是我儿子给我买的,等你结婚生儿子了让你儿子给你买去。”
小男孩顶了个西瓜头,皱着冻得红彤彤的脸,使劲一吸鼻涕,然后两眼一眯,嘴半张着,李庆年赶紧抱着他那比古董还珍贵的收音机背过身去,扭头怒视这不知好歹的小屁孩。
竟敢对着他的收音机打喷嚏!
小西瓜头长了半天嘴,光打雷不下雨,最后他揉揉鼻子,奶声奶气的说:“爷爷我还小。”
“小”字最后一个音还没发出来,他就被地瓜香味勾走了,这小西瓜头感冒刚有好的兆头,鼻子灵敏度大大降低,为了弥补这方面的缺失,他使劲吸,吸出了气吞山河的架势,李庆年看着他吸的那卖力劲,感觉呼吸都不太顺畅了,可能空气都被这小孩吸走了。
“我要一个大地瓜。”小西瓜头两只手伸进书包里来回翻腾,双管齐下,终于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小西瓜头捧着着来之不易的五块钱递到李庆年手里的时候,李庆年感觉自己接了一块厕纸,还是那种泡湿了又晾干,晾干又泡湿的效果。
李庆年捏着鼻子接过来,冷着老脸给他包了一个干巴巴的小地瓜。
“爷爷,我要一个大的。”
李庆年一巴掌罩在他的头顶上,把那“迷之经历”的五块钱塞他手里。
“乖,让你妈明天给我送两块钱,不然我去找你班主任。”李庆年就跟个威胁小学生的老流氓一样,末了这老流氓又补了一句,“小西瓜头,我记住你了。”
卖了一个小时,李庆年收摊回家,刚把钥匙怼进堂屋门,楼上闻声而动,谢语间手一招,半个身子从窗台探下来,“李叔,我的地瓜,给我留没有?”
“卖完了。”李庆年听着讲书的,慢悠悠的说。
“我都闻到地瓜味了,李叔,你还在大门口我就闻到了。”
李庆年嘿一声,把背篓放下来,“狗鼻子,下来拿。”
谢语间三秒套上条裤子,从窗台上翻身下来,借着窗台一点,跳到楼梯上,一阵风似的就下来了。
他蹲在竹篓子前,捧着地瓜咬了一口,“还热着。”
李庆年关了收音机,得意洋洋的说:“我这保温技术还不错吧。”
谢语间竖了一个大拇指。
李庆年瞟一眼谢语间的破洞牛仔裤,眼神飘忽一百八十度,转过来又瞟一眼,他往谢语间手里又塞了一个烤地瓜,终于端起了点长辈架子,“小谢呀,你工作上还顺利吧?”
谢语间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事,前一秒还好好的说着煮地瓜的“保温技术”,怎么下一秒就换了个频道。
谢语间含糊的说:“还行,最近在打磨作品,准备参加一个摄影比赛。”
“好啊,参加比赛好,我记得李井和参加了一个什么比赛,数学什么比赛,拿了个一等奖,人家学校还发了三百块钱,还管饭包住宿。”
谢语间嗯嗯的应着,一点不耽误他啃地瓜,他昨天下午出去拍了一下午素材,回来往床上一躺,晚饭都没来得及吃,现在正饿的前胸贴后背。
李庆年看着他狼吞虎咽好几天没吃饭的样子,终于忍不下去了,谢语间这孩子一直挺好,住这这么长时间不但帮着打扫院子,每次买地瓜都不要找零,最近是摊上什么事了吗,裤子破成这样也不舍得换,都露着黑色秋裤了。
“那个……小谢呀,”李庆年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很“慈祥”,降低小青年“尊严”方面的压力,“我屋里头有针线。”
“要不,我给你把裤子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