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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刻在骨子里的迷恋物3 谢语间说的 ...

  •   谢语间说的地方既不是让青少年放纵的网吧,也不是哄小孩子的甜品店,他带着李井和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市里的一家滑雪场。
      滑雪场是新开的,可能是营销活动没做好,来的人并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技术蹩脚的小情侣,一路走来,李井和已经看到三对“雪团”抱着滚下去了。
      李井和想,他们可能不是来滑雪的,纯粹来找摔!
      谢语间租了两套滑雪装备,雪板、雪鞋、雪杖、雪镜、雪服、头盔,八十能租一天。
      李井和半路去了个厕所,拎着大包去更衣室的时候谢语间正巧在换衣服。
      他里面还是那间奶绿色大洞洞毛衣,里面另套了一件白衬衫,露出两个时髦的三角领,外面是搭了一件白色休闲褂子,下身也是奶白色休闲裤,李井和目测他裤子上的口袋就有四个,大腿两侧各一个,小腿上还不对称的有俩,也不知道装什么需要这么多口袋,。
      谢语间褂子一脱,搭在敞开的橱门上,里面的毛衣和衬衫一套脱了,屋内开着暖气所以并不冷,他也不遮掩一下,弯腰就去褪裤子。
      李井和前脚还悬在空中,将落未落,右手拎包,左手扶门,就在腰带“咔”的一声弹开时,李井和的脚也弹回去了,他低头,转弯,侧身,躲,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脚步又准又稳,不见丝毫慌乱,就像转身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瓶水一样。然而,李大学子的怀里揣的东西从农药瓶子变成了扑棱燕子,扑通扑通的,像是被刺激的要和身体闹分家。
      估摸着里面的人穿好了,李井和才重新进去。
      更衣室很大,立着两排一人高的蓝柜子,中间是软垫的皮革座椅,谢语间正把衣服往衣橱里塞,他已经穿上了雪服,纯黑色的,皮革座椅上搁着的头盔雪镜都是配套的黑。
      他放完衣服就摘了手套坐在座椅上玩俄罗斯方块,李井和用上了光速换衣,他的那套是白色的,和谢语间的不一样,按谢语间的话说他的是新手款,穿上后整个人跟冲了气的气球一样,有点像开业大酬宾门口三十五块钱站一天的充气人偶,现在递给他一个“新店开业,立减九九”的荧光灯牌,能立马站在滑雪场门口直接上岗。
      李井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臃肿的腿都快迈不开了,整个人身上跟裹了二十斤棉絮一样,他低头瞥一眼谢语间,他还在玩俄罗斯方块,他身上的雪服跟黑色休闲服差不多,心里盘算着下次也租个他那种的试试。
      谢语间这局游戏气数已尽,他把手机一丢,看了李井和三秒,然后招呼他过来。
      李井和迈着臃肿的步伐,活像一个二百斤的胖子,他挪到谢语间跟前,
      “你干嘛?”
      谢语间伸出一根手指头,贱兮兮的戳了戳李井和的肚子,一戳凹进去一个坑。
      “怎么办,我想戳戳你。”
      “看着太好玩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井和:“……”
      不想理他。

      雪道的白绵延开去,和天上的云接了壤,向北望去,大山的山头没入云中,成了一个带着水墨色的巨大影子。
      李井和站在一个平缓的坡上,谢语间正在给他亲自示范滑雪动作。怎么起步,怎么滑,怎么八字刹车,雪杖怎么用。
      说出的话都变成白色,融进了微寒的空气中。
      “你滑的时候身体重心要放在前边,要这样,你不能往后仰。”谢语间先是自己“定格”一样做了个自认为很标准的动作,然后就开始孜孜不倦的指导李井和,认真劲堪比教孩子第一次拿笔的家长。“第一次滑肯定会害怕,害怕你就想往后仰,但是越这样就越容易摔倒,因为你的重心不稳了,滑雪的时候你心里只想着向前就好了。”
      “要心无旁骛。”谢语间挥了挥手里的“应援”雪仗,“只要成功一次,保准你会爱上他。真的超级解压。”
      李井和心里一暖。
      原来是带他来放松的。
      李井和上手很快,他几乎不会往后仰,重心保持的一直很好,他有十七岁少年特有的血气,越让他头破血流的东西越要迎难而上,撞了南墙也要拆了继续走,这是他骨子里的执拗。
      从雪道破风而下的那一刻,世界都跟着呼啸掠过,他像一个机车手,像蹦极,像坐魔鬼过山车,每一滴血液都沸腾着燃烧冰雪,真的好不痛快!
      谢语间说对了,他爱上滑雪了,自此他的人生里除了画画有了另一样东西的色彩,是白色的,滑雪场的白,雪服的白,雪的白。
      雪地越来越平缓,速度越来越慢,忽然听到一声声惊呼,李井和回头看,一个黑色的身影急速而下,谢语间站上了另一个滑道,有三个断崖式的坡,他的身体快而轻,像是掠过湖水的燕子,冲上断崖的那一刻,李井和的呼吸都跟着一滞,黑色的身影带着优美的流线型,在空中转了三百六十度,雪板交错成十字,黑色的雪服在茫茫雪夜里十分显眼,他就像暗夜里的南十字星一般,落地的那一刻,雪飞溅而起,让人迷了眼。
      因为谢语间这一极具装逼行为的动作,惹来不少要电话的男男女女,甚至有一个豪气干云的女生直接出价一小时一千,雇谢语间当他的私人教练,李井和在一旁干眼红,眼红的都快得红眼病了,他也想赚钱,奈何没技术呀!
      谢语间随便搪塞过去,抓紧时间开溜,两人跟做贼似的一路跑到观雪区,这里离雪道远,雪又厚又松软,谢语间拆了雪板躺在地上,一躺人都快被埋进去了,李井和趁机往他身上推了一把雪,谢语间捏着嗓子嘤嘤着谋杀呀。
      李井和笑着又替他扑了扑雪,两人肩并肩躺着,两个人就跟在俩模具里摆放的小人饼干一样,只是李井和这块显然是是发大了劲的,足足比谢语间胖一圈。
      李井和睁着眼看天,周围是拔地而起的绿松,把他的视野包围成个圆,他好像一直被困在一个圆里。
      “李井和,如果你难过了你都可以跟我说,什么事我都听着。”谢语间的声音很轻,飘飘忽忽的像是没有实际感,或许是因为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吧。
      难过的事吗?李井和还从未跟别人说过,他活的像是没心没肺一样,在学校里少有朋友,在家里和李庆年处的跟仇人一样,天天打游击,他怎么会活成这样?活的跟没活过一样。
      “我妈……在我上五年级的时候就死了……”李井和磕磕绊绊的开口,没有对人倾诉过竟一时不知道接下里怎么说。
      李井和的母亲在他印象中一直很温柔,总是穿着驼色的上衣,下身搭一条不肥不瘦的吊脚裤,这是那个年代的流行款式,冬天的时候再围上一件大红围巾,自己织的,针线走的松松垮垮,当时蹩脚的作品放到现在来看还挺时尚。她喜欢猫猫狗狗的,每次吃完饭总是把剩菜剩饭倒进一个固定的不锈钢盆去喂街角的流浪猫,她端着小盆走在后面,李井和握着小勺子在前面跑,但每次很轻易的都被追上。
      她们一起喂猫,给猫起名字,像什么“小桂花”“大柿饼”“小乞丐”都是她起的,而“花花”是李井和起的,就算来一只比锅底还黑的猫,李井和也“睁眼瞎”的花花,花花的叫。有一次老师布置写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小动物》,李井和洋洋洒洒一篇下来,出现了七八只花花,看的老师一个头两个大。她母亲则捧着李井和的作业本,准确无误的说出这个“花花”是“小乞丐”,那个花花是“大柿饼”。
      和母亲喂流浪猫是他难得保留下来的温暖记忆之一,现在想来像是水中揽月,镜中看花,隔了一场雾似的水幕。
      父亲出事的时候他一年级,此后母亲接过了父亲的建筑队,扛着家庭的担子一刻不停的往前走,李井和很少见到她了,早晨天不亮她就走了,晚上她要陪在医院看护父亲,李井和得回家看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父亲已经回家修养,他勉强能坐起来,能自己吃饭了,他或许想着很快就能回到建筑队,会继续过去那段可以称的上是“辉煌”的日子,有人叫他“李队”,有人给他递烟,他则站在太阳底下带着橙黄色的安全帽指挥一群小弟为他“鞍前马后”。
      可惜,一切从那场争吵开始便预示着结束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七年,七年的时间足以把详细的事情变的模糊,把原本的细节拆散然后组装些自我安慰的麻醉。但是就那一天,李井和甚至连什么样的天气,院子里的晾衣架上晒了几件衣服是什么颜色的,父母争吵时说的所有的话,一件不差,一字不漏的在脑海里复述出来,成了他童年唯一的噩梦素材,折磨了他好几年。
      那是一个极其闷热的夏天,天空阴沉着憋着一场大雨,李井和把院子里的衣服收走的时候看到母亲回来了,她穿着驼色长袖,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晒成黑红色的胳膊,母亲看到李井和笑着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但笑容掩盖不住她眼底的情绪。
      开心的人装难过很容易,哀痛的人装开心却很难。
      然后母亲接过衣服进了屋,李井和抱着一件蓝色背心,一件卡其色小裤衩回到他自己屋。蓝色背心上有一个小狗图案,特别可爱,李井和把它铺在床上一下一下按叠豆腐块的模式叠成一滩“脑花”,突然他听到外面有声音。
      先是父亲愤怒的怒吼,然后是母亲的啜泣声,继而两种声音被玻璃摔碎的声音,马扎砸桌子的声音掩盖,轰隆隆的雷声滚滚而来,李井和觉的心一直往下沉,要沉的冰窟里去了,他好不容易兜住,小心翼翼的推开父母的房门。
      从那不足一指的缝里,他看到地上一片狼藉,桌子上的水杯药瓶全都扫到了地上,地上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几本可笑的笑话书,屋里晦暗的灯光照着书上的笑脸,仿佛哑剧般的讥笑。
      父亲坐在床上挥舞着拐杖,“你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母亲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哭,她的手臂上多了一条红痕,“好哇,我们全家一起死了算了!”
      那句话说出来后,雨应声而下,云终于承接不住这千斤重载了。
      后来李井和才知道是父亲的建筑队解散了,他们都跟着一个姓武的人走了,零星两三个不想走的也没办法,两三个人能组一个建筑队吗?父亲因此大发雷霆,他觉的是母亲一手毁了他的梦想他的成就以致于他以后生活的意义。
      他动手打了母亲!
      而母亲的话像是一根针扎在了李井和心上,他每天都过的心惊胆战,母亲住到了楼上,父亲还是在楼下。
      李井和每天去敲母亲的房门,或是去厨房寻找她的身影,以确保她还在家里她还没抛弃这个家。
      日子过了一段时间,李井和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他心里以为母亲的话都是气话,是不能当真的。
      所以当他回家看到救护车停在燕子胡同的时候,他觉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如梦幻泡影。
      “井和,今晚来我家住一晚吧。”胖婶去拉李井和的手,他觉的自己像是一个软绵绵的木偶,别人碰他一下,他就循规蹈矩的给一些反应。
      “以后你和你爸要好好活着。”
      李井和看着冰冷的救护车从视野消失,他转头看向燕子胡同,他越看越觉的陌生,越看越不认识了,这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家吗?他就像盯着一个汉字看一样,慢慢那个字就变得陌生了,这是因为一直看会把汉字从它原有的意义中剥离出来。
      母亲走了后,“家”的意义也被剥离走了。
      就当母亲也把他带走了吧,就当他和李庆年从来不认识吧。
      他这样执拗的执行了七年,为什么看到李庆年床底下藏的农药他还会生气,还会害怕,还会心惊胆战惶惶不安。
      那他这七年做的又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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