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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是化学竞赛保送名单出来的日子。

      星城市附中。

      附中是四大名校之一,校外与校内都很美。

      在学校,舒乐享受的是旁人羡慕的目光,耳朵里听的是家长和老师的赞扬,眼睛里看到的是光荣榜上赫然写着的大字:高三舒乐成功获取京大保送资格。

      她是老师眼中的佼佼者,是同学眼中遥不可及的竞争对手,是家长眼中别人家的孩子。

      而这一切,都在舒乐见到李亭之后灰飞烟灭。

      “我想放弃保送资格。”舒乐的话很平静。

      舒乐记得那天的雨下得很急,车上的雨刮器刮得很快,传出塑料与玻璃相摩擦时的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坐在驾驶位上的李亭猛的转身,恶狠狠地看着舒乐:“别在这里给我发癫。”

      藏在口罩里的嘴唇被舒乐咬住,躲在宽大校服里的手也紧紧握着。

      窗外总会有一两个学生经过,他们有说有笑。舒乐对于朋友的态度都极为冷淡,一副有没有都无所谓的感觉,以至于到现在真正愿意陪着她的只有颜齐,可现在颜齐也上大学去了,她也真真正正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以前舒乐一点都不羡慕那些女生下课后拉帮结派地跑去厕所,一点也不羡慕中午吃饭时那些女生互相帮忙抢位置,也一点都不羡慕有一个人考砸时许多人围着给予安慰。

      因为这些舒乐以前都不需要。

      可是现在莫名又需要了。

      “没发癫,很清醒。”舒乐表面很镇定,但她的心早已被李亭盯的发颤。

      后来李亭说了什么,在舒乐的梦里也只有迷迷糊糊的几句谩骂,此时的舒乐躺在床上,身体像是被荆棘包裹,被蟒蛇吞噬。浑身发麻,似万千蚂蚁在爬。

      冷汗浸湿了被褥,那种半清醒半昏睡的梦最为可怕。

      舒乐梦见了她和班主任说自己放弃保送资格时全班震惊的表情,梦见了李亭发现自己私自决定时那双能杀了自己的眸子,她还梦见了一回到家李亭先是扇了自己的右脸,再把自己拖到墙角大骂。

      她也梦见了自己麻木地站在镜子前,看着身体上青一块紫一块时的那种无助。

      舒乐想蜷缩起来,可是浑身无力,更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舒乐想睁开眼,可是只有滚烫了泪水从缝隙里挤出来,划过脸颊。

      当天边的混沌终于迎来了晨时的霞光时,舒乐的耳边终于响起了久违的声音。

      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是初三第一学月。

      天桥上。

      舒乐考砸了,她坐在天桥上看日落,来来往往的行人几乎没有注意到坐在一旁的舒乐。

      梦里的落日已经变得模糊,舒乐只记得那日天边很红,与夜色交融的地方又泛着些紫。

      舒乐正看得出神,头顶一个温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朋友,还不回家?”

      舒乐抬起头,那女人背光,舒乐看不清女人的脸,只有模糊的轮廓。

      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气质很美。

      “不想回。”舒乐的声音很小,好在十月的晚风把舒乐的话带到了女人的耳朵里。

      女人轻笑,带着丝丝甜味的体香钻进舒乐的鼻子里,很好闻。

      “你是后进生?”

      舒乐有些恼:“我好歹是个化学课代表,气质有那么像差生吗?”

      声音总归是大了些。

      舒乐尽力想看清女人的脸,但尽管时即将被夜色吞噬的夕阳也足够耀眼,舒乐换了好几个角度都无济于事。

      后来,有一个像大学生的女生朝她们走来,挽住了女人的手。那女生像是在撒娇,讲的什么舒乐记得不大清楚了,只知道那女生叫女人“青”,很好听的名字,舒乐知道她们在谈情说爱。

      女人哄了女生一句,续而转头看向舒乐。

      “好了,优秀的化学课代表,你也该回家吃饭了。”女人伏下身子揉了揉舒乐的头,许是觉得舒乐不会回话,牵着女生的手走了。

      本来是大好大机会可以看清女人的脸,但舒乐一时恍惚错过了,这比她被误会成学渣还难受。

      蜷缩在床上的舒乐悄悄勾起了嘴角。

      舒乐笑起来很好看,很勾人,却只有作为青梅的颜齐见过一两次。

      颜齐叫舒乐多笑,但舒乐说她笑不出来。

      舒乐睁开眼时是早上五点半,比前几日多睡了一会。

      云欣还是老样子,四仰八叉地睡着。

      舒乐记得那天桥刚建成的时候,自己还嫌弃它不好看,还嫌弃它麻烦。

      因为那条路在舒乐初二时发生过一起公交车碾压小学生致死的车祸。那条十字路口,一面是一所中学和小学,还有一面是幼儿园和另一所中学。

      从早上六点开始就陆陆续续有高中生经过,六点半是初中生,再然后是小学生,幼儿园。十字路口上的人流到九点才渐渐散去,公交车司机一脚油门就是一次意外。

      放了个暑假,人行道被封了,行人要过路只能走天桥。

      那天桥是蓝色的,台阶是水泥铺的,没有其他城市的天桥那么梦幻,真正走上去,舒乐只觉得麻烦。

      但这一切,从舒乐遇到那个女人后就全都改变了。

      每每当她走上天桥,她都会放慢脚步,好像走慢一点,就能再遇见她一样。

      而事实上呢,老天没有再给她一次机会。

      哦,或许老天给了。

      只不过她们都没发现。

      因为舒乐不知道那女人长什么样。

      或许那女人也忘了曾经在天桥遇见了一个小孩吧。

      不知道那女人和那女生在一起了没有,还是说分手了。

      那又关她什么事呢。

      她只是个外人。

      舒乐呆呆地坐在床上想着,不一会朝阳就透过窗帘,驱散走了一切。

      还是那个赖床的云欣,还是那个被迫给云欣带牛肉粉的舒乐。

      舒乐不知道云欣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牛肉粉,还必须是粉,面都不行。

      这次舒乐没在床上墨迹,就为给云欣大小姐带一碗是粉的牛肉粉。

      这次来得早,食堂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舒乐边等粉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一个青涩害羞的男声又一次在舒乐头顶响起。

      好执着一男的,舒乐心想。

      “同……同学你好,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1607班詹之凡,我……我……我们是一个班的!”那男生还是一如既往的结结巴巴。

      舒乐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詹之凡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非常干脆利落地打开二维码对舒乐说:“那…那同学麻烦加个好友吗?”

      “不方便。”舒乐取了云欣的牛肉粉又转身走向另一个窗口拿自己的馄饨。

      舒乐转身,詹之凡也就跟着转身,舒乐向前走两步,詹之凡也就跟着走两步。

      “别跟着我。”舒乐有些恼,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执着的人。

      詹之凡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冒犯,带着些许歉意的口吻再次向舒乐询问:“同学,我们是一个班的,交换了联系方式也就方便一些事吧?”

      许是看见舒乐撅起的眉头,詹之凡又说:“我知道你在拒绝我,但是…但是我可以追你啊,我……我……”

      “詹之凡,”舒乐的声线无论说什么都很好听,“如果是以同学的身份交换联系方式可以,但是以追求者的名义不可以。”

      “我……”詹之凡刚一开口便像到了什么,连忙改口:“好,以同学名义。”

      舒乐无语地扫这詹之凡的二维码,算了,就加个好友而已,人家都这么舔了,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一个Rainbow的Emoji?”詹之凡看着舒乐的微信名称有些疑惑。

      舒乐侧生绕过詹之凡,小声地“嗯”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舒乐是真的很怕一会詹之凡继续粘着她不让她走。

      这桃花也真是的,自己明明已经弯成回形针了还能吸引男生。不说搭讪的人会是云清,好歹得是个拉拉吧。

      真希望颜齐的桃花分自己一点。

      *
      半个月的军训以最后一天的开学典礼落幕,舒科森买下的别墅离京大不远,舒乐本想着晚餐就回家煮上几个饺子糊弄一顿就过去了。但当她准备坐上公交的时候,一台黑色奔驰冲她按了一下喇叭。

      副驾驶上,云欣摇下车窗冲舒乐勾了勾手指:“舒乐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呀。”

      舒乐本想拒绝,但当她看到云欣一旁冲她淡笑的云清时她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后座的门。

      云清总是会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总是会包裹住她被伤的血淋淋的心脏,细细密密的伤口好像渐渐愈合。

      “好久不见,舒乐。”云清温柔的声音钻进舒乐的耳朵里。

      “好久不见,云……”

      好丢脸,舒乐居然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称呼云清,是叫阿姨?可是云清看起来不比自己大几岁。叫姐姐?好像很亲密的样子。直接叫名字?又显得不礼貌。

      舒乐窘迫的红了耳根,云清通过后视镜看见了舒乐不自然的模样,轻笑一声:“你可以直接叫我云清,或者像云欣那样直接喊我姐姐也行。”

      “……姐姐。”舒乐小声地叫了一句。

      云欣听见舒乐叫的那声“姐姐”不由自主地转身看向舒乐。

      真是要命,军训的时候她明明觉得舒乐挺攻的,怎么一叫姐姐就受里受气的了。

      舒乐淡定地对上云欣带着考究般的眼睛,一副“你看我干嘛”的表情。

      “舒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的云清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和舒乐说:“我听云欣说了你要做兼职,淮北是我朋友的孩子,今年初三了,理科非常差,所以你教起来可能会有些吃力。”

      “我知道的。”舒乐回答。

      她知道云清的顾虑,她这专业毕竟是属文科,照现在家长的思想理科当然要一个理科专业的学生来教比较好。

      帝都舒乐不是第一次来,相反,她曾经对帝都很熟悉。在李亭和舒科森没离婚的时候他们一家就住在帝都的老城区。

      老城区的房子和现在舒乐住着的家规格差不多,都是三层加庭院,只不过老城区的房子承载着更多于舒乐而言快乐的痕迹,尽管到现在也只有几处模糊的影子,但舒乐就是觉得曾经在那里的生活一定很惬意。

      舒科森和李亭离婚的时候舒乐才不满三岁,零零碎碎的记忆拼凑出来的只模糊的记得曾经李亭和舒科森在院子里烧烤,而自己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吃着。

      舒乐觉得那个夜晚一定很梦幻吧,月亮一定很圆吧,空气一定很清新吧,爸爸和妈妈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她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他们没离婚的时候,自己很任性。活像一个富家大小姐的性格。

      那时候舒科森和李亭还想再要一个孩子,可舒乐死活不同意,她觉得等弟弟或是妹妹出生了自己得到的爱就不纯粹了。而实际上就算那个弟弟或是妹妹没有出生,舒乐得到的纯粹的爱也之有短短三年不到。

      此后就是舒科森偶尔的探望,外公外婆的抚养。

      李亭生舒乐生的早,和舒科森离婚后就去读研究生了,三年级以前,舒乐都和外公外婆待在一个小小的县城。

      县城有多小?小到她现在骑着电动车不出半个小时就能穿过所有的大街小巷。

      舒乐虽然三岁就跟着外公外婆,可却怎么也学不会家乡话,反倒是曾经舒科森教会她的英语记得滚瓜烂熟。

      舒乐当然也会想爸爸啊,所以她想爸爸的时候总会自言自语地说着县城人听不懂的英语。有的时候被淘气的男孩子听到了,他们就到处乱传舒乐疯疯癫癫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鸟语。

      这话传到外婆耳中,外婆拿起扫帚就追着那群男孩打。可后来外婆腿脚不好了,舒乐也就不出去和别人玩了,因为这样就可以从根源阻断那群男孩子淘气的心。

      外婆总说上了一年级就好了,上了一年级大家都会学英语了,这样大家就会理解舒乐的话了。

      可是到了一年级,舒乐才发现县城是从三年级才开始才学英语的,所以那些孩子还是听不懂她有时的自言自语,舒乐索性就不说了。

      可是外婆说英语也算是她的母语,不会的话成何体统,所以外婆总是买来英语书让她学。

      再后来,李亭研究生毕业,在政策的指引下去到省会星城买了一套房子,把舒乐和外公外婆也一并接来。

      那年暑假舒乐二升三,李亭也在新城市找到了固定工作,舒科森也时不时回来看看舒乐。

      外公外婆还是叫舒科森叫儿子,舒科森也叫他们爸妈,但是李亭和舒科森就从没有过交流。

      小舒乐以为大家都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可以平平淡淡的度过一生,可是舒乐不知道,李亭还会找新的男朋友,她以后还会有新的爸爸,李亭和舒科森以后也都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爸爸妈妈了。

      所以在舒乐十岁的时候,她童年的小屋塌了。

      人的第六感有时真的很准,舒乐也不知到为什么那天她要偷偷打开李亭的手机,可是她的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打开妈妈的手机看看吧,反正密码你也知道。

      小舒乐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

      至此,舒乐拥有快乐回忆的童年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被放大的吃醋、嫉妒和自私。

      妈妈叫那个男人老公。

      妈妈的老公就是我的爸爸,可是我的爸爸却不是那个男人。

      我的爸爸叫舒科森,他很高很高,也很帅很帅。

      我的爸爸不能是图片里这个又老又丑的男人,我只有一个爸爸,他叫舒科森。

      小舒乐边想着,眼泪就突然滴在了手机屏幕上,她赶忙擦了擦屏幕,放下手机跑了。

      人都是会隐藏情绪的,才十岁的舒乐这一点做的非常好。

      本来开始变得活泼话多的舒乐渐渐不说话了,回归了在县城里的孤寂。

      李亭也觉得舒乐有些过分安静了,但她没放在心上。

      舒乐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这一点从她小时候必须要李亭陪着她睡就展现出来了。

      十岁的舒乐像是一个没断奶的孩子,半夜里腿一伸手一碰就必须感受到李亭的存在,如果旁边的被子是冷的,小舒乐无论再怎么困都会起来找妈妈。

      舒乐第一次见到那个被李亭喊作“老公”的男人是在一个高档餐厅里。

      舒科森虽然每月都有给舒乐抚养费,且金额还不小,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到李亭手里,这些钱就都不见了。

      外公外婆生活拮据,李亭花钱虽大手大脚,但家里也算是小康水平。

      那个男人和李亭同姓,至于叫什么舒乐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人小拇指少了一个关节,是小时候割麦时不小心割断的。

      李亭第一次没在家睡的那天舒乐反应很大。凌晨三点舒乐发现李亭不在,她也不在乎外面有多冷,拖着冻到发麻的步伐,只知道她要找妈妈。

      把外婆从睡梦中叫醒,借来手机给李亭打电话。

      外婆说妈妈在李叔叔家,可是小舒乐不信,她必须要李亭亲口说出来才死心。可当李亭亲口说出来时小舒乐的内心又承受不住,她偷偷在房间哭了一晚上,被子也没盖,第二天外婆叫舒乐起床时舒乐已经因为发烧晕了过去。

      舒乐就是这样一个占有欲强又自私的人,她不允许自已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把本该属于她的那部分爱去施舍给别人。舒乐那样聪明,当然发现了自己性格的残缺,所以李亭每次骂她自私自利的时候舒乐不会反驳,只是再第二天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这样阴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李亭和那个男人分手。

      舒乐记得那是暑假,外公外婆回老家了,舒乐和李亭待在一起。

      一次吃午饭的时候李亭说她和李叔叔分手了,李亭像舒乐保证,舒乐不上大学她不谈恋爱。

      舒乐信了,而且非常非常高兴,她对李亭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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