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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烂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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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厢月娘在茶楼二楼的雅间里长吁短叹,眉头深锁,听着来人一点一点细数方清越的优点,指尖在高脚桌上敲得声声分明。

      她冷哼一声,“照你这么说,他方子澄万般皆好,挑不出错处了?”

      站着的人一顿,一时也接不上话,埋头沉思片刻,斟酌道:“也,也不是……”

      月娘这才抬眼看他,“那你倒是说呀。”

      那人头垂得更低,一字一句道:“听闻,方公子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孤儿?”月娘听着这话不舒服,孤儿也能叫错处?
      阿钰也没了父母,难不成要上赶着被人戳脊梁骨不成?

      她脸色又垮了几分,眼尾的凌厉叫回话的那人手脚发麻,嘴皮子也倏地快了,“十年前被方大夫捡了回去,不过,方大夫四处云游,行踪不定,方公子也算孤身一人,说来,家境贫寒,连读书也是书院山长资助。”

      月娘指尖微顿,半晌才问了句,“方大夫?怎么不曾听过?”

      那人觉得月娘放错了重点,也没敢提醒,接话道,“方大夫叫方远山,丹阳人说是个神医,脾气也古怪,自八年前开始,鲜少有人再见过,所以也没什么人提及。”

      月娘点头一揭而过,绕回原先的话题,“那小子很穷?”

      “是。”抬袖点了点额尖的细汗。
      这算缺点了吧~

      一时无言,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月娘摆手叫人下去,脑中已经开始衡量顾钰对方清越的态度,方清越很穷,顾钰又是个守财奴,能叫铁公鸡拔毛,只能是铁树开花……

      不多时,何管事便提着衣襟上来了,月娘见是他来了,脸上才显出几分真实的情绪,懊恼不已,“何平,你怎么看?从那丫头嘴里问出了什么没有?”

      何平火急火燎坐在月娘对面,猛灌了几口茶,转眼一壶白毫银针便下了肚,月娘半晌没等到一个字,干心疼自己的好茶。
      “你这种喝法,还不如喝水来得痛快,白生生浪费我一壶好东西。”

      何平也的确喝得不甚痛快,在他这儿,什么都不比算盘银子好使。
      品茶饮酒都是风雅之人爱干的事,他就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只不过有了小徒弟便收敛了以前的作风,渐渐把自己活成了个老妈子。

      腾出口气,他煞有介事,“听说送东西了。”

      月娘被他一句话砸懵了。

      送东西了?

      何平很乐意继续解惑,换上了一副老父亲模样,捶胸顿足,抓心挠肝,“唉,阿钰给那小子送东西了。你说说,这是不是交换定情信物了?”

      “我问的时候,她还怪不好意思,要不是我拿你唬了两句……这事还诈不出来呢。”

      这话无异于在已经翻起来的火上浇了一勺热油,瞬间炸了锅,噼啪作响,有火星四溅。

      何平眼看着月娘目光如炬,脸色越来越差,又赶紧把话往回找补,“那丫头看起来吓坏了,我听后厨的人来说,阿钰这会儿在厨房做酒蒸鸡呢,给谁做的?不是给你这个姑姑是给谁?你也消消气,咱有话好好说,别真把孩子逼急了,他俩来一出私奔……”

      月娘听着顾钰下厨这事,心里刚熨帖了些许,一听“私奔”两个字立马成了尾巴着火的狮子,不由分说拍了桌子。

      “他敢!?”

      “啪”的一声震响,连何平也自觉地闭了嘴巴。

      顾钰端着东西刚到楼梯的转角,便听一声大喝,脚底也生了根,止步不前。

      不知是进是退之际,月娘开门出来了,胸脯上下起伏,脸色比之前还难看,她一转头,看见了楼梯口的顾钰。

      顾钰赔笑着走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说好话,“姑姑别生气,您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听您的。吃点酒蒸鸡消消气?”

      这才将月娘好说歹说哄进了屋。

      一边的何平冲她挤眉弄眼,她眨眨眼算是回应。

      何平长吁口气,笑呵呵地功成身退。

      顾钰把东西摆在桌上,又重新沏了壶茶送过来,乖乖坐在一侧。

      “一大早让我吃这个也不嫌油腻。”月娘还是没什么好话,但态度已经缓和,顾钰知道她的火气已经消减了不少,适时开口,“姑姑,我们有话就说开,千万不要叫自家人难受,行吗?”

      月娘还要问她,这么大的事都不同她说,是不是没把她当自家人,便听顾钰软着声音说道:

      “给方清越送东西这事是我欠考虑了,我错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有第二次。姑姑,您别和我计较了。”

      顾钰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所以听起来格外诚恳。

      月娘心里炸的毛被抚平了些,这会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尝着酒蒸鸡。一大早醒来她早饭也没吃,那阵儿感觉吃什么都没味,这会儿总算有了点胃口。

      她也不是个老古董,大周朝也不是什么非得盲婚哑嫁的朝代,年轻男女谈点感情也算常事。

      女子追男子也不外乎寻常。

      月娘心里一妥帖,这会儿便好说话了,从喉咙里挤出个“嗯”来。
      顾钰以为她还得闹会儿别扭,遽然听她应了声,反应过来后立马笑开了眉眼,一时冰消雪融。

      一双杏眼若沾着朝露的阳春花,潋滟芳华,叫人看得心尖发颤。
      不愧是她养大的姑娘,真养眼啊~

      出于护犊子的心态,她心里多少对和她抢自家姑娘的人没什么好感,暗自咬牙,真是便宜那死小子了。

      她还没来得及察觉,这想法背后的漏洞便是,她默许了两人的发展……

      等二人亲热地叙话过后,月娘这才撩起眼皮问她,“你和那方子澄到哪一步了?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怎么又说回去了?
      顾钰纳闷。
      能有什么打算?姑姑这是觉得这条人脉又能维系了?

      “姑姑,你怎么想?我都听你的。”

      月娘满意了,眼睛半眯起来,嘴边的弧度清晰可见,“嗯,这就对了,都听姑姑的,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我且看看这人如何再说,你这段时间不许见他,也不许通信,先把人晾着。”

      顾钰:……

      把人晾着?通信?
      敢情她姑姑把她想得太能耐了。
      这关系本就是没穿线的珠子,晾一晾岂不是散个干净,白搭?

      她直觉月娘今日话里有话,总叫人听不明白,别是两人各说各话,再生了什么误会。

      正想再问两句,楼下伙计来请月娘,说是有人闹事。

      两人前后脚下去,却看见了在柜台前持扇而立的年轻男子,一袭价值不菲的锦缎华服,高抬的下巴,仿佛一双眼睛不是用来看人的,鼻子才是。
      不是何富贵是谁。

      顾钰想起在程双儿府上听到的传言,这会儿看他,简直处处糟心。

      何富贵一转头便看见了顾钰,下巴一收,脸上立马换了副嘴脸,笑得像只急着开屏的花孔雀,连他身旁拉着脸的何平也是瞬间变脸,眼睛睁了老大。

      “阿钰,你来了?”

      顾钰被他黏腻的一嗓子喊得浑身长虫,恶心地几乎挂不住脸,冷眼看他,眉头拧得死紧,显见的不愿搭理他。

      何富贵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脸。不过,他时常混迹秦楼,自然知道越美的女子越有脾气,都是些勾引人的手段,他乐得奉陪,轻挥玉扇,缓缓朝顾钰的方向走来。

      带着自以为风华绝代的笑容和风流倜傥的步伐。

      顾钰冷笑,“正好,我想问问,何公子何故在外毁我名声?”

      何富贵疑惑,月娘看了一眼顾钰,转头看向何富贵的眼里便冒了火星。

      毁阿钰的名声?

      何富贵却不以为意,笑得有几分随意,“想必顾娘子已经听说了,不必太过拘谨,我既然放出话来与你定亲,自然会守约,你不必忧心。”

      顾钰觉得这人真是有病,“我何时与何公子有过承诺,你我今日怕是第一次说话吧,还请何公子谨言慎行,莫要无中生有,毁人清誉。”
      “当然,何公子脸皮厚如城墙,名声如何并无所谓,但小女子还是要脸的。”

      几句话掷地有声,茶楼里的看客里上三圈下三圈将茶楼围起来,此刻噤若寒蝉,专心看戏,免费的好戏不看白不看。

      何富贵脸色有些难看。

      顾钰和方清越是丹阳人心照不宣的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什么时候何家那个败家子也能来掺一脚了?

      但总有些好事的,嘴里不干不净,恨不得越乱越好。

      “若是没有关系,那何公子也不会亲自上门置办成亲时的茶水,哪家的主子经手这些?要我说,两人没点什么我还真不信。”

      “你看看何富贵好说好话那样,跟我家婆娘骂我时一个样,不好说……”

      ……

      虽然很多人觉得方清越比何富贵强得不止一星半点,但有些怀疑一旦生根,任其发展,迟早长成难以左右的参天大树。

      何富贵嘴角擒起一抹笑,满意地冲二楼凭栏处递了一个眼神。

      “呸!”
      月娘自然也看到了,这会儿也有些明白了,这何富贵是上门逼婚呢。

      忽而,听见耳后一声哂笑,月娘双眸凝了一瞬,只见顾钰从她身边掠过,一路向前与何富贵面对面。

      “何少爷,不对,应该称您为何老爷,不知道何老爷当家多久,竟是忘了大周律法,父母长辈去世,子孙需守孝三年,不婚娶,不赴宴?我记得,先老爷不过故去半年吧?”顾钰含笑,不气不恼,看起来像迎风挺立的寒梅,玉面朱唇,傲然绽放又平静无波。

      何富贵眼里闪过惊艳,但因为顾钰的话,脸色却像削了皮的苦瓜。

      楼里的人被转移了注意力,一时间都想起何家那对入土不久的老夫妻,那是丹阳为富仁善的老好人。

      何家当家与夫人怎么去的?
      他们二人还算壮年,身体瞧着也算硬朗,怎么偏生一日之内一前一后死了个干净?
      噩耗刚传出来时,人们几多猜测,虽然府里的人三缄其口,但架不住外面的人心思活泛。

      那段时间何家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就是何富贵想将青楼女子抬进府里做妾,二老不应,何夫人连着数日进庙烧香,何老爷丢下生意,日日在府里盯着何富贵……

      二老去的突然,即便真是突发旧疾,何富贵也撇不干净,就应该被钉死在耻辱柱上,遭万人唾骂。

      楼里风向顿变,“二老尸骨未寒,不过半年,这何富贵就想着娶亲,真不要脸!”

      “怎么不随二老一起去了,倒也一干二净,省得祸害别人。”

      “就是,这传出去,我们丹阳人跟着他没脸。”

      “再说,顾娘子即便要定亲,哪里轮得到他,谁也不是个瞎子。”

      ……

      何富贵心底的火烧得他抓心挠肝,几乎要烧掉他残存的理智,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向前探去,想掐上前面那纤细白皙的脖颈。

      只要他往前再走两步,只要他一用力,那个人就是任他揉捏的蝼蚁,脆弱得不堪一击。

      只要……

      身边的小厮赶紧上来扶住何富贵,压低声音唤了声“少爷”,这才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他忽地无谓一笑,“我只是钦慕顾娘子,倒让顾娘子误会了,实在是我的错。”

      “无妨,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笑意加深,慢条斯理走出了揽月茶庄。

      一阵清风从街外飘来,带着四月独有的桃花甜香,将刚才的混乱一扫而光。

      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人群一哄而散,徒留顾钰捏了捏汗湿的手心。

      明明打了场漂亮的胜仗,顾钰却紧抿着嘴,无意识地咬着下唇。

      她捕捉到何富贵眼里隐去的疯狂与嗜杀,后背发凉。

      她知道的何富贵只是个无脑的败家子,纨绔跋扈,贪酒好色,却从来没有方才那副被人围观唾骂都能迅速镇定,谈笑自若的模样。

      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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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烂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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