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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退堂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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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金西坠,晚霞拱着红日在树梢间摇摇欲坠,树影拉了老长,活像大地裂了缝。

      顾钰鲜少敲响隔壁的门。

      因为隔壁常年空置。

      方远山应了他的名字,是个属于远方山水的云游之人,采药行医,钻研医术,实在叫人很难将他与这个狭窄破败的小院联系在一起。
      几年下来,顾钰能见他四次已是侥幸。

      方清越亦然。
      白鹭书院坐落在县城郊外的胧山上,来回有些脚程,是以多数学子都住在书院,方清越自入学便住在那里,旬休才回来。

      今日放榜,又有酒局,方清越大抵也是回石头巷。

      把即将送人的“厚礼”摆在屋里的方桌上,又把穿金步摇摆放进一个一掌大的小匣子里安放在床头,热了壶水简单清洗过后,顾钰终于腾出手给自己做碗酱面,刚淋好酱汁,卧了个荷包蛋,便听到前院有稳健的脚步声传来。

      顾钰始终竖着耳朵注意门外的动静,料想是方清越回来了,还没动筷,便解了腰间的围布,从卧房摸了包得严严实实的孤本抱在胸前,踱步到院门口,也没急着开门,而是半个身子贴在门上,放慢呼吸听门外的声响。

      门外脚步一顿,片刻又恢复了之前的频率,一路到了方家院门前,门口窸窸窣窣,传来铁制品相撞的脆声,响了好几息。

      月牙隐在云后,吝惜点点微光。
      暗夜来势汹汹,石头巷住了三户,除了过节之外鲜少在门外点灯,这会儿泼墨压下来,怕是一双眼睛都是个摆设。

      顾钰的小院不算亮,只厨房深处有丝微光挣扎。

      顾钰摸到厨房,从厨房把那盏燃灯罩了个纸糊的外罩提了出来,一时间身后全是“暗影獠牙”,说不出的渗人。

      她一路踩着小步开了院门去了方家门口。

      方清越似是早就知晓她会过来一般,静静等候,抬眉轻笑,“劳烦顾姑娘。”

      这种感觉并不好,顾钰不曾有时间将这种感觉深化细品,便见方清越就着她递来的微光开了锁,对她点头一礼,“多谢。”

      “客气。”
      那盏灯将二人的脸照的暗影丛丛,实在不算好看,顾钰抬头瞥见方清越的脸色不似往常看来疏朗俊逸,倒有几分鬼魅渗人,低头不再看他。
      想来,方清越看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顾钰偏头转了话题,手里的东西得送出去,过了时就显得诚意不足了。

      “听闻你考了府试案首,恭喜。”顾钰把握着说话的语气,避免太过疏离,又过于套近乎。
      多少有些难,听起来有几分失真,干巴巴的。

      方清越:“多谢。”
      言语清冷,摸不清情绪。

      顾钰干笑,“我想着我们邻里多年也不曾有什么表示,正巧路过正书堂看见本不错的书,我不太懂这些,你是个中翘楚,这书当与你甚为相配,也算个薄礼,正好借花献佛,祝你仕途坦荡,将来蟾宫折桂。”

      方清越:“多谢。”
      语气寡然,不咸不淡。

      顾钰也不知道这马屁拍得合不合适,只觉得春寒退了是她今日最大的错觉,寒气这种东西哪有一日便能褪尽的,不由想拢拢衣襟,想逃回屋里去。
      果然,这种事还是少干为好。

      顾钰心里打了退堂鼓,不待方清越多说,她将书推进他怀里,转身告辞,眼皮狂跳,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心里先给自己递了个台阶,再不回去,那碗面就要泡浆了。

      方清越眼下闪过几分索然,大步流星进了门,又轻车熟路开了正屋的门锁,不甚在意地将“薄礼”丢在长桌上,双手撑头合衣躺在床上,手里是刚从胸口拿出来的一封邀请信。

      从春来酒馆出来,踩着夕阳的尾巴,方清越去了趟书院。
      山长有话要说,着书院的书童送了口信到酒馆。

      方清越大概也知道是什么事,这会儿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眼里才渐渐染上难以名状的空虚与无趣。
      耳边是关师的语重心长,“子澄,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劝你去府州青和书院入学,府州那边有几名大儒,教出的举子更是不胜枚举,连那位在上京露了脸的‘林逸之’也在那里,恰好许老也有心拉你过去,这是个机会。”

      方清越咂摸着“林逸之”三个字,嘴边浮上几分玩味。

      润州第一才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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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钰醒来的第二日便照常去了揽月茶庄看账本。

      月娘姿态慵懒,吩咐人一摞一摞把账本往房间里搬,两张桌子并作一处,见缝插针,饶是如此,账本之间仍是逼仄。

      顾钰想起昨夜眼皮狂跳,果然不是好事。
      这么多账本,难不成是把几年前的全搬出来了?

      茶盖在茶盏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月娘间或吹一吹,闲适地呷几口,又转起了茶盖。
      “这是今天的任务量。”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听来比今日晚饭加个蒸蛋都要稀疏平常。

      顾钰不可避免地嗅到了空气中隐隐的火药味。

      这是生气了?

      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反正是架在炉子上烤,顾钰很有觉悟,不必耍心眼儿,早认错早超生。

      此刻坐在圈椅里的女子,面上有些岁月的细痕,但一双上挑的眉眼依旧透露着她与生俱来的犀利与气场,叫人不敢直视。

      顾钰深知她严厉中的慈爱,没有应话,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自己究竟哪里惹她生了这么大的气。
      这账本今日如何也翻不完,只要任务完不成,口袋里的银子就得遭殃……

      况且,她思来想去,除了她在外边接点画样图,做香粉的私活,也没什么能叫她这般心气不顺的了。

      顾钰垂了眼眸,等着审判,“姑姑,我错了。”

      她与父亲逃难丹阳,相依为命,那年她堪堪五岁,不足两年,父亲撒手人寰,她孤身啃了半年的野果子,几乎把自己活成了山里的猴子。若非月娘来丹阳做生意恰好捡了拾树枝干柴卖钱的她,让她做账房学徒,她这会儿不定在哪啃树皮呢。

      所以,别人的话未必,但月娘的话,她得听。

      她叫她姑姑,心里也把她当做亲人。

      月娘抬眸斜了她一眼,声音冷下来,似讽非笑,“呵,错了?哪错了?”

      顾钰老实交代,“阿钰不该私下接活。”

      月娘眼角轻抽,声音更是凉了几分,“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接私活?图样也好,香粉也罢,你不是一日两日的买卖,我若要与你计较,也不会现在才和你摊牌。”

      顾钰所在的这间小屋子在揽月茶庄后院过天井的一处厢房,昨日刚有些回暖,屋里还烧着地龙,顾钰自知失言,脸上也攀上薄红,这才感觉地龙烧得有些过旺了。

      不过,她这下有些摸不透,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能叫月娘发如此大的火。

      月娘行事雷厉爽快,敢于冒险,很多时候都是个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她鲜少有这般气怒的时候,顾钰愈发有些忧心自己触到了什么要紧的底线。

      大周行商发达,月娘便是个少有的女商人。

      大周虽说开放不少,但女子踏出闺阁,直接掌管商号却还是寥寥无几,月娘能自己泉州跑到润州,并且真的闯出名号,也算在一众男子中闯出了名堂,人称“女诸葛”。

      顾钰真心钦佩月娘,不想真寒了她的心,说话也格外小心些。

      捣鼓半晌,她少有的说不出话,只能觑着月娘的眉眼,缓缓开口,“阿钰愚笨,还请姑姑明示。”

      月娘本就是个傲气的性子,猛地将茶盏掷在桌上,那脆响敲击在顾钰心上,她的心也沉了沉。
      只见月娘摔门而出,恨铁不成钢道:“好样的,你真是好样的!”

      门外掌柜的守了半晌,听两人不欢而散,也不知道该先安抚哪边,一时“月娘”,一会儿“阿钰”,两边叹气,最后眼神晲过来,“阿钰,你还不赶紧好好交代清楚,你姑姑也是着急,哪里会真生你的气?”

      “有些事……说来,也,不全是坏事,你好好说清楚,我们好替你做主不是?”

      他眼里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叫顾钰难以忽视。

      顾钰微笑着应了,“不若师傅再提点提点我,叫我死得明白些,也好叫我有所准备。”

      何掌柜见月娘拐去了前院的茶楼,这才稳了口气,“你先和我老实交代,你和姓方的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邻居关系。

      难不成姑姑是知道她买了东西去巴结方清越,有些不耻才生气了?

      “铺路”嘛,不寒掺。
      这还是月娘教她的。

      “你最好实话实说,别打马虎眼。”何掌柜见她眼珠滴溜转,生怕她有所隐瞒。

      顾钰一愣,脆生生开口,“我昨日送了点礼物过去,算关系吗?”

      怎么不算,可太算了!
      何掌柜心里滚起了锅。
      好家伙,这都私相授受了还得了?

      “糊涂,糊涂啊!”何掌柜痛心疾首,看着养到大,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心跟泡在酸水里一样。
      他尚且如此,月娘该作何想?

      何掌柜眉心拧得死紧,垮了脸,半晌才从牙根儿挤出话来,脸色眼见着不好了,“终身大事,怎可如此稀里糊涂,你可了解他的人品,你可清楚他的作风,你可……啊呀呀,快,去找你月娘认错……唉……”他似是说不下,恰好门外有伙计来唤,才一步三叹气去了茶楼。

      他心里懊悔,当初就不该同意让这丫头自己住在那个小破院儿里。

      他嘴上虽与伙计说着茶楼的事,心里却绕着“方清越”这三个字,一心二用,看起来心不在焉。
      暗叹道,别是这傻丫头剃头挑子一头热,这年头,长得好看还没钱的几个靠得住?

      说实话,顾钰昨夜将东西送出手后,当下就有几分羞愧难堪,觉得多少鲁莽了,如今听何掌柜长吁短叹,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想到他们对这种“礼尚往来”如此深恶痛绝,心不在焉翻了翻如山的账本,心里琢磨怎么遣词造句才能叫月娘消气。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一会儿声音放软点,端茶送水殷勤点……

      她想起月娘最爱吃她做的酒蒸鸡,将今日揽月茶庄的进出账目核算好,分配到下面去,便拐去了小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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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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