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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锒铛入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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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之人皆沉浸在唐湙之的余威中,半晌才缓过神来,而后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在唐湙之和沈梦宁之间来回打量。他们二人虽表面上享着封后拜侯的尊荣,可就连汴京城的孩童都知悉他们不过是用来牵制边疆的棋子。
这一黑一白之子,本当同以往那般离得远远的,方能相安无事。可今日置渔阳的侯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到了幽十四州的嫡女身旁,公然维护她,倒也是不怕陛下寻个由头治他们意欲勾结的谋反之罪。
顷刻间,殿内人声鼎沸,世家公子小姐们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
“看来侯爷是想清楚了,决定同我站在一起了?”沈梦宁无视了殿内和她有关的议论声,头部微侧,朝着身旁唐湙之的方向靠近了些,轻声轻语般道:“万望侯爷想明白,若同我站在一起,今日这番景象以后必不会少。”
只见唐湙之低下头不急不缓地理了理衣袖和玉带,半晌才开口道:“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本侯实在看不过眼。”
听到“乳臭未干”一词时,沈梦宁并未回答只嫣然一笑。她确是同殿内的小姐们年龄相仿,但却又比她们多活过一世,所以她们使得那些闺阁把戏,自是毫无忌惮。
唐湙之自余光中瞥见了她的笑意,不经有些好奇,如今这汴京内人人都避她不及,她竟还笑得出,这倒也是少见。随即低声道:“沈小姐所笑何事?”
沈梦宁却半是认真半是打趣般说道:“从前竟不知侯爷这般良善。”
唐湙之嘴角微扬,话里也满是笑意。
“不急...沈小姐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梦宁见此状,忽而想到几日前同唐小侯爷所议之事。
当提出要他助她入牢时,唐湙之俊美的墨眉眉峰因吃惊本能地上扬了些许。随即不可置信地开口道:“沈小姐今日莫不是来寻本侯开心的吧。”
沈梦宁却摆了摆头,下颌微扬,抬眼望着唐湙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汴京城内,侯爷再无可能找到比我还要真心的人了。”
唐湙之又细细打量了片刻眼前之人,柔娇的似颗名贵棕宝石的杏花眼衬得她仿若一朵六月芙蕖,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思忖半刻后开口道:“沈小姐既是真心要同本侯合盟,那便说说为何非要入狱?”
沈梦宁并未立刻回答,只见她缓缓转过身子,抬眸望向远方,仿若自小护她宠她的兄长就在眼前似的。
待她回过神来,连语调里都沾染上了愧疚:“只有入狱,才能救我兄长一命。”
唐湙之的目光也随着沈梦宁的转身,落在了她娇弱的背影上,竟不由地生出了几分怜意。半是怜悯半是好奇般开口问道:“此话是何意?“
“侯爷只需知道我此举是为了救下兄长即可。”
也非是沈梦宁不想说而是不知如何去说。连她自己都不可思议之事,又怎能奢望旁人明白...有些事是注定要她一人背负的。
“若是如此,沈小姐让本侯如何信你?”唐湙之望着眼前这人,她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丫头,其他世家小姐还在胭脂首饰里流连忘返的年纪,她就已经要从帝王手上护住整个家族。
沈梦宁淡淡答道:“全凭侯爷的感觉。若侯爷觉得我不可信,不管说什么,侯爷自是不信的。”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可有一点侯爷最是应当知道,那就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守住幽十四州。倾尽所有也好,不择手段也罢,我只要沈府和幽州的将士们平安的活着。”
唐湙之向着沈梦宁贴近了两步,上身半俯,与她四目相对,喉结微蠕,眼眸微颤。随即又迅速将视线移开,缓缓开口道:“沈小姐可知这弓一旦拉满便再无回头的可能了,当真想好了吗?”
沈梦宁却是丝毫不怯,淡然自若般说道:“不。这弓早在我入京之时已然拉满。若我此时还不放手,崩断的箭弦必会伤着自己。”
唐湙之直起身子绕至沈梦宁身后来回踱步,而后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本侯会好好想一想沈小姐的提议的。”
听得此话,沈梦宁识相地微微一笑而后欠了欠身辞别道:“那就不扰侯爷清净了,我在沈宅遥盼侯爷佳音。”
话毕,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侯府外走去。
本当该万分警惕这汴京所有之人,偏偏自见到她第一眼起,对这幽州来的丫头就没生出半点戒备之心。
唐湙之望着沈梦宁远去的背影不由地重复着她的名字:“沈...梦...宁”。
...
待沈梦宁回过神来,迎春殿已然座无虚席。
身着蟒袍华服的太子已落座于东侧首席之位,身侧是平亲王和孟羽卿兄弟二人。而昭乐公主则落座于西侧首席,绥安公主紧随其侧。
沈梦宁微抬双眸,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人便是同自己相面而坐的唐湙之,她细细打量了方才并无机会细看之人。
唐湙之身着紫袍官服,腰佩金鱼袋。今日倒是少了几分素日里玉树临风的随性,更像个位高权重的侯爷。随后沈梦宁无意中顺着余光匆匆撇了一眼,惊觉太子殿下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沈梦宁见状不经开始好奇,太子若是目睹了这殿内将要发生之事,日后又会如何待她?是同这殿内之人一样敬而远之抑或是为了皇位迎难直上?
只见太子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被响彻大殿的一声”陛下驾到“打断了,只得起身恭迎陛下。
景孝帝在贴身总管孙公公的恭引下,缓缓步于迎春殿的主位。稳稳落座后才开口对着殿内行礼的臣子臣女们说道:“众卿平身。”
话毕,端起案桌上的金瓯尖口三足爵杯,举至双目平齐处,贺词道:“安年始于春,春顺则民顺。汇卿于一堂,愿共祈此春邦天下利万民。釂。”
“釂。”
殿内之人皆举杯同庆之,沈梦宁也不例外。
景孝帝今日心情似是不错,放下爵杯后,喜笑颜开般说道:“今日这宴旨在‘迎春’,诸位皆为兼备德才之人。无论是赋诗,还是抚琴,抑或是作画。今日拔得头筹者,朕定当重重有赏。”
听得陛下号令,顾盼兮最先请奏,上前作了幅“迎春花”的画。
山遥水远之间,迎春花绽意连连。墨笔丹青,笔触行如流水饶素笺,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迎春花的美,此画拔得头筹也不为过。
再是史部侍郎孙徽刑之子孙清辰,他则上前作了首“迎春”诗。
此诗由景到情,细致而又壮阔,简结而又优美,可为千古绝句,拔得头筹亦不为过。
殿内之人见此景,皆不敢再请奏上前,怕的就是得了个昭瞩的对比。等得半晌,殿内竟无人再请奏,景孝帝才缓缓开口道:“好画,更是好诗。可还有人要上前挑之?”
殿内之人皆摇头示意之时,自大殿右侧竟传来了一阵娇柔清脆的女声道:“陛下,臣女不才,也有一曲想献于陛下。”
景孝帝寻声望去,竟是骁骑将军之女沈梦宁。近日倒是从孙公公口中听得了些她在太子府的所为,虽是不满但也拿捏着帝王该有的腔调般道:“近日这汴京满城风雨,连朕都听得几分沈姑娘的豪言壮举。”
沈梦宁欠了欠身,仿若惴惴不安般答道:“臣女惶恐,竟惊扰了陛下。”
“朕只是同你说笑罢了,沈姑娘莫慌,朕不会追究此事。”景孝帝拂了拂下胡须,随即又开口道“朕倒也想听听沈小姐所曲为何?”
只见沈梦宁从案桌前起身朝着东侧的琴架走去,落坐下后拂了拂琴弦试试琴音,确认音色无误后才开口道:“那臣女便献丑了。”
起初,琴音悠扬又顿挫,似若浮于尘世之中的一轮当空皓月,同清风一起徐徐而来。可随后,琴调承合的却甚是悲旷,尖利又高昂。
此曲曲调甚是熟悉,但又好似很少听得,殿内之人皆闭目思索...直到曲尾的后调才使得大家想起沈梦宁所奏为何曲…
就当景孝帝听出此曲后,随即就将手中的三足爵杯狠狠掷于地面,撞击地面“砰”一声在寂静辽阔的殿内显得更是瘆人。
杯内剩余的酒撒了一地,殿内之人皆不敢抬头,人人自危甚是害怕被此事牵连其中。
只有唐湙之一人,仿若无畏,伺机而欲动...
景孝帝怒不可遏般道了一声:“放肆。”
原来,沈梦宁方才所弹的是前朝大陈末年的曲子,名为《惜朝流芳》。
《惜朝流芳》由前朝甄太傅所谱,旨在讽刺前朝皇帝惠灵帝过分爱惜皇位,不分善恶铲除异己,因爱惜朝位而流“芳”百世。此曲在民间都无人敢偷偷奏曲,今日沈梦宁竟当着陛下弹奏此曲。
此举惊得殿内之人皆面面相觑,他们不明所以,亦不敢妄动。就连一向镇定自若的孟羽卿都眉头微蹙,半是荒唐地望着沈梦宁。
沈梦宁见状未有半分停犹,立即从琴后绕至大殿正中,下颌微收,手提裙摆当即跪了下来。却又似若无辜般开口道:“陛下,臣女是做错了什么吗?”
景孝帝疾声厉色道:“你可知你方才所弹之曲为何?”
“臣女知道。”沈梦宁自是知道自己所弹是何曲,她要得便是用此曲激怒陛下,好来给自己寻个罪名由头。
她缓了缓,又接着说道:“现下大周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可臣女深觉大周也当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则无患。”
听得此话,景孝帝震怒未消半分,更是勃然变色般说道:“朕竟不知这朝堂之事,何时轮到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来指手画脚了。”忽而又转了语调,饶有疑虑地质问道:“还是说在幽州,骁骑将军所授就是这些?”
只见沈梦宁双手伏地,上身微躬。半带哭腔般道:“陛下若只因臣女的一首曲子,怀疑阿爹对大周的忠心,必定会是寒了幽州十万将士的心啊。”
虽是行礼请罪,可这话里却满是为幽州不平之意。
景孝帝此刻虽是怒火中烧,但幽州两天前才传来了请战阻卜的战书。此时若因一首曲子罚了沈家丫头倒是事小,可若拂了沈家的面子,此战又当如何?
正当景孝帝思虑权衡之时,沈梦宁微抬眼眸,向着一旁的唐?之使了个眼色。得了示意后,唐?之不急不缓地从案桌前起身,双手作揖,甚是镇定自若般道:“回禀陛下,臣觉得沈小姐所说并无道理。幽州也好,置渔阳也罢,都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万望陛下莫要因得一首曲子寒了将士们得心。”
沈梦宁知道若只凭着一首曲子,在幽州大战前治了自己的罪,陛下定会犹疑。可如若置渔阳的嫡子站出来替自己圆场,陛下此刻若是不以儆效尤,此后岂不是人人都能因军功傍身而效仿今日之事来挑战皇家的尊严。
而在他们看来皇家的尊严高于一切,无人能挑战。
依着她对景孝帝的了解,此事现下既不能化了,但又不能重罚寒了沈将军的心,这便是沈梦宁苦等幽州请战之贴的原因。
景孝帝怒拍案桌呵斥道:“住口。既然骁骑将军教女无方,那朕就替他好好管教管教,不然日后又如何能成一国之母。”
沈梦宁似若真要哭了一般,满心委屈开口道:“陛下,臣女实在不知今日到底所犯何罪?”
景孝帝怒吼道:“来人...将沈家小姐带下去。她若一天不知错就关她一天,若半月不知错就关她半月。直到她认清自己到底所犯何错,再带她来见朕。”
*
大殿内噤若寒蝉,皆注目着沈梦宁远去的背影。
人人都觉她沈梦宁似若一只沙漠里的飞鸟,从前不知箭为何物时,不惧马蹄...待日后知晓箭可伤己时,再闻声似马蹄,惧若魂散。
可旁人却不知,她此举意欲为觅箭伤马而护飞鸟。
沈梦宁微若一笑,毒箭也好,马蹄声也罢,死过一遭的人又有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