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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针锋相对 ...

  •   二月的汴京,酉时虽将至未至,但天已黢黑。
      夜色氤氲,万物俱寂。
      情恋,性命,抑或是权力,都仿若在这黑暗潮湿中不断汲取,蔓延...功成者名就,败落者消弭,历代历朝皆是如此,无一例外。

      而这汴京城内被遗忘,被唾弃的一隅里,败落者俯拾皆是。有命在旦夕,求生无望之人;也有此时深陷囹圄,但大赦将即之人,沈梦宁便是其中一个。只一墙之隔,却天壤地别。狱外功成者通明,狱内败落者霉腐。

      可有一点却又是契合相通的,那便是...人人皆有心欲。
      ...
      沈梦宁所在的天甲字是关押皇室或重臣的牢狱,虽较普通狱房不同,但环境也甚是恶劣。
      间或有自狱内的牖窗缝隙中溢进来的寒风...风声仿若是有人在哭。铁脚架上的烛火飘摇游曳,弥漫在半空中的灰尘和糜烂味,在寒风和烛火里游荡。

      沈梦宁蜷曲双膝,双臂环抱,像只被猎伤在冬日雪地的玉兔,半明半暗里不由地微微发抖。
      她还需在此呆上一段时日,待阿爹收到她的信,再待阿爹的奏请传至汴京之时,她才能认错。在那之前,她都得在这折胶堕指的牢房度过。

      于她来说,如何在这阴冷潮湿的牢狱化险为夷才是重中之重,至于被关押这件事,她倒是习以为常了...
      上一世,孟羽卿就曾将她囚禁在了康宁宫,不让她与外人来往,也极少来见她。

      如今再想到被囚禁前23岁生辰时曾说过的话,沈梦宁不由地冷“哼”了声。
      是笑自己的天真愚笨,也是笑真的有人会为了江山和权利装□□一个人,竟还装得那般真切。
      …
      那时的康宁宫灯火灿若星河,那时的孟羽卿对他的皇后也是相敬如宾。
      他的明眸里印着烛火,犹若明珠般灿烂,而此刻这明珠正旁若无人地注视着他的皇后。

      “今日是你二十三岁的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梦宁双眸微合,沉思半晌后,随即又摇了摇头,仿若心满意足般说道:“宁儿想要的,如今都有了。”
      “说于朕听听。”

      “宁儿一盼大周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陛下做到了;宁儿二盼阿爹阿娘同幽十四州将士安然驻守边关,陛下也做到了;宁儿再盼同陛下心意相通,得一人心,陛下亦做到了,所以宁儿便无事再盼了。”

      孟羽卿似若是望着沈梦宁的一袭素衣出了神,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如今你已是大周的皇后,不用再终日着素衣了。”
      “素衣着久了已经成了习惯…不过还好,穿的是寡淡素衣还是金丝玉袍,这件事对宁儿来说并不重要。”

      装病称弱,常年素衣也好,极少与外人结交也罢,这些都是过去沈梦宁奉为金科玉律的准则。在既无亲人亦无靠山的汴京,该何等委曲求全才能在纷乱和杀戮中活下去,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今她虽成了最尊贵的皇后,可这些早已成了习惯…

      “给,这是生辰礼。”
      孟羽卿自袖中缓缓掏出了一个金丝楠木柬匣,伸手递给了沈梦宁。
      沈梦宁微微侧过头打量了半晌后,推开柬匣,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坠着镂空霞帔金坠的银色短匕首,晃眼之间似若一只蓄势攻击的褐尾毒蝎。

      沈梦宁轻声糯糯般问道:“陛下,为何送我匕首?”
      “自是防身。”
      “防身?”
      “嗯,防天下所有欲伤你之人,也包括朕。”
      “不…宁儿的匕首永远都不会对着陛下。”

      沈梦宁头上簪的金蝶芙蓉步摇钗随着摆头,在烛火下轻轻晃动,折射出的斑驳印在了她白皙的脖颈处,像阳光下的金箔,妩媚又刺眼。

      “三盼?”沈梦宁心中不由地生了半分荒唐,孟羽卿当初听到这三盼时,又该觉得多么愚蠢好笑。
      更为荒谬的是,她确实到死也未将匕首对着他。

      “……”
      自身后木狱门传来了长链锁觿与钥匙的碰撞声,年久失修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将沈梦宁的思绪打断了。

      随后便听得来人对着狱卒们俨乎其然地开口道了句:“都下去吧!本王要同沈小姐单独聊聊。”
      此声调就是再过上千年万年,丝毫不用犹疑也能知晓来者是何人。但让沈梦宁惊奇的是他为何会来此处,而未有预料之事最易让人惴惴不安…

      沈梦宁自湿霉刚硬的炕塌处起身,掸了掸披风上沾染的灰尘,随即才缓缓向着孟羽卿走去。
      不露声色地开口道:“郡王殿下,这个时辰还降贵纡尊前来此处,必定不只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吧?”
      孟羽卿避而未答,反倒诧异地开口问道:“本王同沈小姐从前认识吗?”

      听到此话,沈梦宁不由地蹙了蹙眉。也来不及多想,只开口道:“殿下何出此言?”
      孟羽卿上身半俯,及目而平,循着她的双眸望去,似是要找到隐匿在深处的秘密。良久,才轻声喃喃道:“沈小姐望着本王的样子像是再望旧人。”

      “旧人?”沈梦宁不经在心底默念道。
      相对而视时,蝴蝶袖里的双拳已然攥紧…原来石子掷如水中,激起的涟漪,是藏不住的,爱意也好,恨意也罢。

      沈梦宁努力压制住了内心此起彼伏的波澜,似是若无其事般问道:“郡王殿下莫非是来找我叙旧的?”
      “不”孟羽卿起身绕至身后破旧不堪的榉木圆桌处稳稳落座后,开口道:“本王是特地来向沈小姐道歉的。”
      “哦?不知殿下是为何事所歉啊?”沈梦宁饶有兴趣地发问道。

      抬眼打量了一遍惨败的牢狱四周后,孟羽卿才缓缓开口道:“本王几日前,在太子殿下的王府里曾对着沈小姐说了些骄纵,不知收敛的胡话。都是本王一时糊涂,还望沈小姐见谅。”
      顿了顿后,他又接着说道:“沈小姐这局布得倒是迂回有趣,连本王都差点被沈小姐装出来的愚昧蒙在鼓里了。”
      沈梦宁怔在原地,连用以伪装的笑意都僵硬了几分,却扮作不知所云般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孟羽卿整衣端坐,似是胜券在握般说道:“起初本王也以为沈小姐愚昧傲慢,恃宠而骄。可本王又想起从前沈小姐甚是低调,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过去她就一直对孟羽卿的足智多谋有所耳闻,可智多深,谋多远,沈梦宁却从未见识过。

      “我不过是过够了成日躲在沈宅装病的日子,如今不想装病了。
      “从前能够隐忍如此之久,说明沈小姐定不简单,那便不该会做出此等愚笨无稽之事。”

      孟羽卿拿起圆桌上的茶盏,举至烛火光晕处,泥盏的纹路在光下甚是清晰,裂痕亦是一览无遗。
      而后又接着说道:“所以本王就更困惑了,为何沈小姐要做这般伤己又不利幽州之事?”

      沈梦宁手臂微抬,随即将手覆于泥盏之上,光晕下没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柔光若腻的玉手。
      “那殿下想明白了吗?”

      将泥盏归于原位后,孟羽卿上身微倾,朝着沈梦宁的位置贴近了些,毫不避讳地来回打量着她的脸。
      似若也要找到裂痕,循着光将隐匿在裂痕里的东西探个究竟…

      半晌后,才成竹在胸般说道:“看到沈小姐锒铛入狱,本王才开始有些明白了。沈小姐那日也好,迎春宴也罢,都是为了今日入狱做准备。”
      沈梦宁先是冷笑,转而又不可置信般开口道:“殿下怕是不清醒,我放着这好好的沈宅不住,竟要为了入狱做这些事。”
      “本王起初也觉得奇怪,可本王转念一想,若是如了沈小姐的愿,结果又将是如何?”
      “那殿下觉得结果会如何?”

      “幽州知道此事后,若是骁骑将军修书一封替沈小姐开脱一番,父王也定会卖骁骑将军的面子。”
      孟羽卿缓缓起身,一边来回踱着步子,一边继续分析道:“可沈小姐是幽州人,此举对幽州有害而无益…所以本王猜不出两日,幽州定会传来让父王秉公处理的折子。
      一来可表幽州之衷心,二来沈小姐又是幽州的嫡女,陛下自是不会重罚。幽州倒是保全了,可沈小姐却免不了要吃些皮肉之苦。”

      听得此话,沈梦宁却莞尔一笑,似若不解地开口问道:“从前竟不知殿下这般异想天开,若照殿下的意思,此举我不管如何做都是免不了责罚的,那我又为何非要这么做?”

      “不,沈小姐比我预料的聪明得多,沈小姐是要告诉父王两件事。
      一是沈府的衷心;二是沈小姐虽人在大周,可沈小姐的命却无法挟持整个幽州。倘若这般,那便只会带来一个结果…沈小姐的兄长沈小将军也将会入京为质。”

      沈梦宁满是荒唐地质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说,我一人进京为质还不够,竟还想着把我兄长也一同拉到这汴京来?”
      “沈小姐这般做,无非是两个原因,一则若你兄长进京,你这皇后便不是非当不可得了。可你若是这般自私自利,从前也不会蛰伏良久。
      那便就只能是沈小姐兄长倘若继续呆在幽州会有危险,所以不得不来这汴京避一避。

      沈小姐…本王说的对吗?”
      孟羽卿抬手摆弄着扳指,似若一位即将破城而入的常胜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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