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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命换幽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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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老天想让沈梦宁记得牢些,便事事皆不给她个圆满。
周子生正欲开口,殿内却来了人…
来人身着金色龙袍佩王冠,可却并无半分横秋老气之态,犹若真龙。
孟羽卿当是极好的,方能让沈梦宁爱了他四载。可本应爱她护她的夫君却屠了她的幽州,杀了她的阿爹阿娘,她拿他也无可奈何。
如今沈梦宁再瞧着他竟不由地生出了满心的厌恶之感。
“顾婕妤同皇后说了何事?”
孟羽卿就着先前沈梦宁所坐之位落座于案桌前,从容地拿起案桌上被酒浸得半湿的纸笺。
打量了片刻才开口说道:“皇后这诗虽好却过于悲悯,家破国在,一人哀;可国破家亡,人人哀。你并非朕一人之后,亦是大周万千子民的皇后。既身居后位,自当爱黎民,护苍生。若皇后心中还装有大周的黎民百姓,就不该做些无用之事。”
沈梦宁抬手拭去两颊的泪滴,似笑非笑地说道:“从前向菩萨祈愿时我总盼大周安,百姓幸。可从未想过有一日,此番景象却要以荡平我幽十四州为代价。”
坑杀活埋十万将士沈梦宁并未亲眼得见,可此刻却仿若置身活人坑一般。倏地一个踉跄跌坐在地,窒息与无望扑面而至,连声音都多了几分颤抖。“那便斗胆问陛下一回,护得是哪家的黎民?爱得又是何方的百姓?我幽十四州将士的命又何人来护?”
说着,沈梦宁不由地冷“哼”了一声:“此番种种怕只是你孟羽卿为你的野心找的推辞罢了,你要也不是什么黎民百姓,你要的是这天下永远姓孟。”
“放肆”孟羽卿重叩案桌以此示意沈梦宁让她住口,随即又对着殿内的人说道:“都给朕出去。”
而周子生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也别无他法,只能领着两个丫鬟一同退到殿外。
从前的沈梦宁美得有多不可方物,此刻的她就有多狼狈。她半身倚着地板,跌坐在地,满脸泪痕,她试图在莫大的冲击和悲伤中抓取微弱的理智。平息片刻后,她抬眼向眼前那人望去,淡淡地说道:“我同陛下做个交易如何?”
“可在朕看来,皇后并无交易的筹码。”
孟羽卿甚至都不打眼瞧地上的人一眼,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约莫着那扳指的趣味都远甚她的皇后。
沈梦宁理了理衣袖,拂了拂裙摆上的灰,似是胜券在握般说道:“自请废后这个筹码陛下可否感兴趣?陛下不用下旨,我若自请废后不倒也是显得陛下宅心仁厚法外开恩么。
顿了顿后,她又接着说道:“此般也可对其他驻守边关的州府有个交代。驻守边关的并非只我幽十四州的沈氏,还有驻守西部的辽西冯氏,东部上谷的郭氏,南部置渔阳的唐氏。如今都该望而生畏,惴惴不安地思虑着,谁会是下一个幽十四州呢?”
孟羽卿终是抬眼望了地上的人一眼,似是生了些兴趣。“那皇后要易的是何物?”
“我要幽州剩下的将士和百姓活着。”
沈梦宁自觉此刻倘若再是执迷不悟,该是地狱都下不了了。剩下的将士和百姓若能以她的命能换得,死千次万次她也是该受着的。
孟羽卿微微摇了摇头,不屑地开口说道:皇后的筹码和要易的东西相比,差距甚远。”
“倘若加上我的命呢?”
沈梦宁忽地从素衣袖内取出一把银色匕首,匕首顶部坠着的镂空霞帔金坠在匕首抽离剑鞘贴近她雪白脖颈的瞬间摇晃不定。这摇晃的霞帔金坠倒是和她此刻的境遇相似极了。
说来也是可笑,这匕首竟还是当初孟羽卿赠她的礼物。
“朕记得朕告诉过你”,孟羽卿从三尺远的案桌处起身,雍容泰然地走向她,三尺…两尺…似是毫不在乎自己的靠近可能会带来的最坏结果。随即在距她半尺处停下,俯下身子望着她说道:“别拿自己的命用作威胁别人的资本,这让你看上去愚蠢又可笑,看来皇后还是没有记住。”
沈梦宁身子微微前倾,向着孟羽卿凑近了几分,一字一句地说道:“正如陛下所言,这并非是我一人之命,亦是大周皇后的命。若我在这脖颈处狠狠划上一刀,宫内四起的流言便会和这血一样,难以休止。到那时陛下怕是也会万分棘手。”
他这般爱权谋爱皇位,倒也好。只可惜这软肋从前竟无半点察觉,瞧瞧,一向自若从容的孟羽卿此刻蹙眉了不是…
“陛下莫要忘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幽十四州的下场,亦是辽西,上谷,置渔阳的下场。陛下若这般赶尽杀绝,当真不怕他们群起而攻,取大周而代之,易了陛下这太阳吗?”
话毕,锋利的匕首被沈梦宁推得更近了,娇嫩的肌肤已然化开了个小口。
孟羽卿一把捏住了沈梦宁的手腕,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怒不可遏般开口道:“朕…允了”
若不是沈梦宁及时松开匕首,她那娇弱纤细的手腕怕是保不住了。
像那外面的白雪都覆在了沈梦宁的脖子上一般,在烛火下雪白透亮。匕首在她脖子上划开的那道伤口旁溢出来的血,倒像是宫内的红墙。
“还有最后一物,要同陛下做个交易。”
“哦?皇后还有何物?”沈梦宁虽贵为皇后,可已然什么都拿不出了,孟羽卿比谁都清楚。
沈梦宁忽然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半晌后平歇才缓缓说道:“我的命”。
孟羽卿望着眼前这人面色憔悴,苍白不堪,只当是冲击太大所致,并未在意。“我若没记错的话,皇后的命刚刚同后位一并易给了朕。”
“方才易的是流言里死去的皇后,而我此刻要易得是病死的废后。”
沈梦宁忽然望向远处嫣然一笑:“为了向陛下展示我的诚意,我已提前下好了我的赌注。”
“何意?”孟羽卿只觉她的眼神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了。
沈梦宁微微抬眸,望着眼前之人,不急不缓说道:“我已拟好因病重时日不多,自请废后的懿旨。至于服毒还是病死,外人皆瞧不出个差别。不留下任何话柄就将这皇后之位和康宁宫都拱手让于顾婕妤,陛下以为如何?”
孟羽卿淡淡地说道:“那皇后又想要何物啊?”
如今这大周,与她相干的只有一人尚且还活着,却也因她下了大狱,那便是南部置渔阳唐氏嫡子唐?之。
沈梦宁忽地垂下眸子,像是在检讨过错的孩子,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我要陛下放唐?之回南部。其实细细想来,这对陛下并无坏处。幽十四州落得这个下场,陛下赦免唐?之回到置渔阳,定能抚唐府之心。”
这话像是彻底激怒了孟羽卿,他仅用半只手就擒住了沈梦宁整个下巴,所用之力仿若要置她于死地。“笑话,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竟不知还需平王臣之心,朕奉劝皇后莫要自作聪明,得寸进尺,朕还可考虑留你一命。”
话毕,擒住下巴的手随即松开了,沈梦宁的下巴像是扑上了好几层红脂粉,泛着暗红的印迹久久都未消褪……
*
“孟羽卿”。
孟羽卿起身行至大殿门廊时,沈梦宁唤了他的名字。
可他也只是怔在了原地,并未回头。
倘若此时回了头,见到沈梦宁原本白皙红润的脸蛋儿此刻已无半点血色,一袭素衣胸襟处被吐出的血染了个血红,好似朵红色妖姬绽放在胸口。他又该作何表情呢?欣喜万分?抑或一如寻常般泰然自若。
她不知道也懒得去想了。
她只知道她死了,剩下幽十四州的将士和百姓才能随心所向,她不能再做幽州的后顾之忧。
她死,他们方有存活的机会,她又怎能苟活。在周子生来之前,便已经喝下了毒药。
“我自十四岁起,便从幽州来了汴京,常自省虽非良善之人,可却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本以为该是无愧无欠才是。可偏偏对你孟羽卿一往情深,尾生抱柱,至死方休。最后竟落得个亲友皆丧,囚于后宫,后位被废的下场。”
毒药入侵五脏六腑带来的伤痛竟也盖不住她的内疚和不甘,“孟羽卿,你说过的,你说过你定会护住幽州的,你骗我骗得好惨啊!”
沈梦宁像凋零的红蕊白瓣的牡丹花,弥留之际望着门廊那人的背影暗暗发誓:
若有来生,我定要你以命还我幽州之劫!!!
若有来生,此生亏我欠我之人,我皆要讨之!!!
若有来生,我宁亏苍生,臭名昭著,负后位,也定要护住幽十四州!!!
…
孝宁二年,年仅二十四岁的幽十四州沈氏骁勇将军嫡女沈皇后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