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就到这吧 挡住眼底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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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湛从没感受过比18岁那年8月更冷更潮的夏天。
雨水倾盆而下，洗刷着寂静的街道。他只穿着一件被淋湿的黑色T恤，站在那间熟悉的屋子前。
其实那天中午就有人在他家门前嚼过舌根了，说之前住在小区哪幢楼哪号房的某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今早带着妹妹坐上一辆昂贵的小汽车离开了。
喻湛不以为意，当作八卦一听而过。
他妈昨天突然给他买了票，要求他必须回家一趟，她有事要跟他面谈，他一飞过去就先问出啥事了，结果他妈只说许久未见，实在想念。喻湛气得直接买了隔天的机票回来，还带了些她可能喜欢的土特产，准备约她出来见一面。
他点开微信聊天框，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听我姥爷说，你昨天来找过我？
：对不起，我回家了。是我妈给我买的票，时间有点紧迫，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你不要生气。
：我已经回来了，给你带了些甜品和点心。
：下午去老地方找你吗？
喻湛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刚沾上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等他醒后，看见了她的消息冷冰冰地躺在屏幕中央。
快充中心：我没生气。
快充中心：你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喻湛觉得自己还算了解她，她有时候生起气来确实喜欢说反话，所以他经常把这种行为理解成“你来哄哄我嘛”。
哄人又不是什么难事，他想，于是回她。
：还说没有生气。
：你在哪？我来给你赔罪了。
快充中心：喻卓安。
：嗯，怎么了？
快充中心：我们分手吧。
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又愣怔了一会儿才重新按亮。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擦了擦逐渐模糊的双眼。
但上面还是那五个字。
她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喻湛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几秒后删了。
[你在哪？]又删了……
手机里根本说不清楚，他直接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那头却立马拒接。
快充中心：有话在这说。
：我们……真的要分手吗？
快充中心：嗯，我们就到这吧。
喻湛从床上爬了起来，飞奔而出。
暴雨如注，熟悉的那幢楼前灰败一片。喻湛眼睫微颤，眼尾也染上一点红。楼道里的灯已经坏了，他摸黑爬到三楼，手搭在门把上，又深吸了一口气后，推开门。
屋里已经空了，地上全是碎瓷片。
他麻木地走进去，站在那个早已散去人情味的地方，片刻后，缓缓蹲下去，指尖碰到瓷片边缘，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涌了出来，他却跟没看见一样，发疯似地一片一片拾起来。
血糊了一手，他才感觉到了一丝疼意。
手机屏幕还亮着，但视线已经模糊了。晶莹的水珠“啪”得一声落在屏幕上，一滴接着一滴，他抬起指尖去擦，猩红混着透明，似乎能稀释掉一点血肉被撕裂的痛苦。
他却觉得好疼，心里好疼，于是颤着手打出一行字。
：所以，在你所拥有的一切东西里面，我是最该被随意抛弃的那个，对吗？
消息发出。
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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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竺本以为，喻湛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并不会真的绕远路过来接自己一趟。她今天特意起早了一些，先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个肉包，垫了下肚子。
她站在路边，正准备往手机的滴滴打车APP里输入地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喇叭声。
伊竺朝声源处看去，觉得那辆车有点眼熟，又仔细看了两眼车牌。须臾几秒，喻湛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朝她招了下手。伊竺将手机揣回兜里，快步朝车走去。
她想坐后座，但后座上躺了个人。
喻湛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这是我弟，刚读大一，他今天没课，就约了考科三。读书把人都读懒了，早上还嚷嚷着太早不想起，这会儿还没睡醒。你先坐前边来吧！”
他弟觉得冷，裹紧身上的外套，轻轻哼了几声。伊竺点了下头，关好后座的门，勉为其难地坐上了副驾。
“早饭吃了吗？”他微微侧头，快速瞄了伊竺一眼。
伊竺想起刚才那个只够塞牙缝的肉包，应了声“嗯”。
“吃饱了吗？”他又问。
伊竺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转头看向他，心里却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比如读心术。
他空出一只手，递给伊竺一袋东西：“我妈今早做的，生怕你没时间吃早饭，非要我带来给你。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做早餐，相当于盲盒。你可以选择不吃。”
伊竺觉得有些诧异，她没想到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竟然能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她抬手接过袋子，凑近闻了闻，又粗略地看了眼。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了口。
味道竟然意外得好，伊竺眼眸亮了些。
“好吃的。”她给了个反馈。
喻湛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话：“你还会这么直白地夸人？”
伊竺懒得理他，只说：“帮我谢谢阿姨。”
“你喜欢就行。”喻湛笑了笑，用空着的手接过垃圾塞在中央扶手箱里，又找话题，“考科三，你很紧张吗？”
“还行。但我到车流大些的地方，就容易手抖。”
“为什么会手抖？”喻湛情绪有了波动。
“老问题。”
红灯亮了，喻湛停下车，右手探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两圈，眼眶有些发热。那上面确实有条早已愈合的伤疤，从掌心底端蔓延到手背，扭曲蜿蜒，看起来伤得很重。他眉心狠狠抖了一下，抬眸心疼地看向伊竺。
“等会儿考完科三，你跟我去医院看看，好吗？”
“不用，你送你弟回去。”
“他自己长了腿，能走。身上也有钱，能打车。”
伊竺却问他：“喻湛，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了吗？”
喻湛抬眸看向她，眼里闪过无数复杂情绪。他一直觉得，伊竺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整颗心都在被她牵动着。
“我现在只想弄清楚你手抖的原因。”
“我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红灯跳成绿灯，他俩还在面对面地僵持，后边的车等了几秒，不耐烦地摁着喇叭，喻湛回过神来，松开紧握她的手。
车重新起步，谁都不再说话。
伊竺靠回椅背，捏住被他握过的地方。
“这周六我……”他突然又开口。
周六吗？周六是她演出的日子，伊竺揉着手腕的指尖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难道他要来看？
“这周六，我要去黎映理工听讲座。”
伊竺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她到底都在期待什么？
喻湛这个平时忙出天际的少爷，怎么会来看她的演出。
“哦，你没必要跟我说。”
他试图解释：“这次的讲座……”
伊竺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复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了，这次的讲座很重要，关乎我的职位调整，我不能不去……她懒得听他讲这些东西，他再怎么升职加薪，好处也不会落到她身上。
她选择先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我已经不在乎你能不能来了。以后你干你的活，我做我的事，我们互不干扰也挺好。”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喻湛觉得自己现在血压可能有点高，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在心底嗤笑。
黎映的科三考点在城南郊区，离伊竺家有点距离。现在是早高峰，车流量巨大，车被堵得走走停停。伊竺整个身子都靠在门上，故意拉开跟喻湛之间的距离，撑着脑袋看向窗外。
车流如织，川流不息。
这是一个城市最鲜活的脉搏。
她指尖稍微挪动了一点位置，轻轻搭在自己的脉搏上，那里正跳得平稳有力。她却觉得好没劲，好没意思，她好像对一切事物都提不起任何兴趣。
风景从眼前一晃而过，她突然有些感慨，算起来，她也已经在黎映生活了将近四年……但她跟这个城市的羁绊似乎少之又少，工作算一个，乐队算一个，喻湛……只能算半个。
他们稀里糊涂地开始，如今在一起竟然也快一年半了，但她总感觉他俩之间的距离还是隔得很远很远。
这段感情真的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伊竺扪心自问，垂眸思考了许久。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答案。
……
一路沉寂。
快到考点的时候，一道不满的声音才从后座传来。
“哥，都到考场了，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伊竺循声瞧去，喻湛他弟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带着点起床气，轻轻锤了几下驾驶座的座椅。
车停在考场外的停车位上，喻湛熄了火才回头看他，啧了一声：“哟，少爷您醒了？”
他弟觉得他在阴阳怪气，抄起拳头就要攻击他，但视线一转，却先瞅见坐在副驾驶上看戏的伊竺。
他不确定这俩人的关系：“你是？”
“大人的事你少打听。”喻湛立刻制止他。
他弟摇着脑袋模仿一遍：“切，还大人，你这两天在家跟我抢零食、抢遥控板、抢游戏机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大人。”
喻湛无法反驳，只把剩下的早餐递给他弟：“吃吧。”
他弟嫌弃地推开：“你又研究什么新的黑暗料理了？”
喻湛脸都黑了：“妈做的。”
“哦，妈妈做的。不对，妈妈做得更不能吃！”
伊竺适时插上一嘴：“其实挺好吃的，你吃点垫垫肚子。”
他半信半疑地接过，仔细嗅了嗅。
伊竺回过身，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刚打开车门，就先听到喻湛他弟反驳了一声：“这不对啊，闻这香味，明显就是你做的，只有你喜欢在三明治里放一堆莫名其妙的调料。”
伊竺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在她的印象里，喻湛不像是个会做饭的人，即使他弟也说了，他做饭并不好吃。
她倒是觉得有些意外，回过头扫了他一眼。
“你也做了？”
“呃，我和我妈各做了一份，不过你挑的那个确实是我妈做的，不用太担心。”
“那是不是能代表我今天运气挺好的？”
他弟听懂伊竺话里的意思，笑着“哎呦”一声，这种不需要他点明就能降他哥面子的事他可太爱做了，他忙说：“姐姐，你运气简直好到爆啦！你知道这种现象代表的是什么吗？是天降好运，就连老天都在保佑你过科三啊！”
喻湛嫌他多嘴，回眸狠狠刀了一眼，转过头却正好对上伊竺的视线，她轻轻地眨了下眼，脑袋还歪着，安静地看他。
她怎么像只猫一样，喻湛在心里想着。
“嗯，他说得对，你一定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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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竺在18号车考试，抽到的是相对比较简单的那条路。
一切都很顺利，只剩最后的靠边停车。
伊竺控制好车速，仔细对齐各个点位，又反复看了几遍反光镜，小心挪动着车，直到觉得没有误差后，才将车停好。
然而机械的声音响在耳畔：“58号考生已完成考试，考试不合格，请将车停回起点。”
考官让她坐到后座，一脚踩下油门，将车停回原地。
伊竺又重新回到等候室，等待第二次考试机会。手机握在手中，她却觉得异常沉重，没过多久，喻湛他弟也蔫蔫地走了进来，看到伊竺后，他有些惊讶：“姐姐？你也没过吗？”
“嗯，最后忘记打转向灯了。”
“我是因为中途超速，烦死了！”
“叮咚”一声，手机突然跳出消息。
哼哼大王：总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注意两点，遇到后车超车的时候，刹车不要踩太猛，不然又要重新起步，你是新手，容易操作不当导致熄火。最后，记得打转向灯。
哼哼大王：加油伊竺！你正在无限接近胜利！
伊竺视线落在屏幕上方，呼吸微滞，心跳也连带着慢了半拍。她有些疑惑，喻湛到底是怎么知道她哪有问题的？
她想起方才考试途中，好像确实有辆车一直慢速跟在她后面，她当时神经太紧绷了，只粗略地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难道是他？
伊竺指尖落下，想跟他说声“谢谢提醒”，但又觉得过于官方，以喻湛的个性，看到这四个字指不定会发疯成什么样。她想了很久的措辞也没想到合适的，干脆收起手机不回他。
她本来就够焦虑了，才不想给自己徒增烦恼。
微信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哼哼大王：不要紧张，放平心态，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哦。
哼哼大王：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二次时，伊竺和他弟的名字一起跳了出来。伊竺不再紧张，上了对应的考试车。依旧是那条简单路段，伊竺一路畅通无阻地开了下来，最后的靠边停车也先提前打好了转向灯。
考试合格。
伊竺松了口气，取出寄存的手机，在成绩单上签名。
喻湛他弟兴奋地跑出来：“姐姐，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今天还挺冷的，你衣服穿太少了，容易冻感冒……”
伊竺心里没由来地变暖，他可比喻湛嘴甜多了。
她抬眸看他，他其实跟喻湛长得很像。高阔的额头，深邃的双眼，直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深红的唇……是十分优越的骨相，但他眉宇间要比喻湛更稚嫩一点。伊竺多看了几眼，总觉得对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直接拉住伊竺的胳膊：“姐姐，你偷偷地跟我透露一下吧，你跟我哥是不是正在闹别扭？”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俩之间的氛围太奇怪了，我想看不见都难吧！”
“你眼睛比你哥的好用。”伊竺认可他。
“眼睛？我哥眼睛确实不太好用，之前受过伤。”
伊竺脚步倏地顿住：“……什么时候的事？”
“我哥高二的时候吧？那会儿他住在爷爷奶奶家，爷爷不知道从哪学的烤猪蹄，差点把家都给烧了，我哥眼睛就是那时候被烫坏的，所以他现在除日常生活外，干什么都得戴眼镜。”
这么大的事，喻湛竟然从没跟她讲过。
他弟还在继续说着：“他可要面子了！那会儿因为眼睛受伤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就一个人跑到姥爷家去了。当时姥爷不知道情况，差点被他吓个半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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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湛先把他弟送回家了。
他弟嚷着说她俩有什么悄悄话是他不能听的。
喻湛觉得他在故意压缩自己和伊竺的二人独处时光，直接把他拖下车，看他不情不愿地进了家门后，才重新回到车里。
他身子完全朝向伊竺，安静地看了她许久后，指尖又重新探了过来，落在那道伤疤上，轻轻摩挲着。
伊竺觉得有些痒，往回缩了缩。
“真的不去医院看看吗？”他轻声问。
“早就过治疗时间了。”
他握住她的掌心猛地用力，差点把她的骨头捏碎，滚烫的热意严丝合缝地渗进骨血。他匆匆垂下眼睫，挡住眼底隐隐浮上的那一小块迟来的心疼。
他发觉，自己现在连关切都存在时差。
气氛有些安静。伊竺率先打破沉寂，喊了他的名字。
他沉着嗓子回她一声“嗯”。
“你眼睛受过伤，对吧？”
“我弟跟你说的吗？”他眼睫颤了颤，“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去姥爷家时，把姥爷吓了一跳。为什么？”
喻湛惊慌失措地收回手，移开视线，快速转过身，他不想让伊竺看到他此刻紧张得连手都在抖。
“你回答我，喻湛。”
“……我眼睛不能见光，所以出门要全副武装。”
伊竺视线一顿。全副武装？她之前认识一个姓喻的也这样。她又仔细地看了几眼喻湛，兀地出声：“你姥爷家在哪？”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就到这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