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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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湛将伊竺送回家后，又在她小区门口停了几分钟。他今天其实没来得及吃早饭，此刻肚子倒是真饿得有点难受。他下了车，在她小区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饭团和草莓牛奶。
收银员帮他把饭团和牛奶加热了一遍，他道谢后接过，走去窗边的吧台椅上坐下，拆开包装咬了口，这饭团的味道真是寡淡极了，他皱了皱眉，又去买了包辣条，加到里面。
喻湛之前其实不太喜欢吃重口味的东西，他眼睛受伤了，医生也特意叮嘱过，他只能清淡饮食。
在没去安浏之前，喻湛一直谨遵医嘱，每日吃食里从不加调味料，就连放多少盐都得精细把握。
喻湛经常感叹，安浏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即使想到时心里依旧会泛起阵痛，他也不能否认，自己有很多初体验都是在那里完成的，包括养成了不吃重口味就睡不着觉的饮食习惯。
而伊竺，不对，那会儿她还叫薛幸童，她就是带他尝试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喜欢吃所有他从前觉得难吃的东西。
那段时间喻湛去取外卖时，总能见到她，她就坐在台阶上快速地吃着饭。喻湛一开始并不理解她，只觉得她是不是味觉出了什么毛病，为什么总要吃这些垃圾折磨自己。
直到他走进了小巷尽头的一家苍蝇小馆。
那天他妈妈千里迢迢地从黎映赶来看他，喻湛找了许久，才找到安浏一中附近最干净的一家店铺迎接她。
周女士刚走进店里，就揪着他的耳朵一顿骂：“就你长了腿，是吧？你这臭小子，一声不吭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你怎么不干脆直接飞到外太空去，让我们一辈子都找不着啊！”
“妈，这么久没见面了，你就不能说话好听点吗？”
周女士沉默地看他，眼眶通红：“妈妈知道眼睛伤了这事儿对你打击很大，但你也不能一句话也不说就跑到这里来啊。要不是你姥姥姥爷害怕你在学校落下进度给妈妈打电话，妈妈真的……妈妈真的快害怕死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喻湛将桌子擦干净，推了张菜单给她，笑道，“妈，看看想吃什么？”
“知道你肯定不愿意跟我回去，所以我已经帮你问好学校了。我有这边的居住证，公司开户地也在这边，我一直都交这里的社保，所以你可以在这边高考。但你眼睛还没好，我跟学校说先让你学籍挂着，再多休息一段时间。但我跟你说好，你别麻烦你姥姥姥爷，他们岁数大了，可禁不起折腾，”周女士看了眼菜单，又推还给他，“我跟你吃一样的就行。”
“还得是我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喻湛看了眼菜单，全是些酸辣味的东西，他也不知道吃些什么，准备叫来服务员给他们推荐。
店里只有一个服务员，是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肤色很白，穿着耐脏的工作服朝他们这桌走过来，她扯起嘴角，笑得有点牵强：“请问需要点什么？”
是她。喻湛视线顿住，看了眼她的手臂，现在天气很热，她却穿着长袖，他声音不自觉放轻：“你们店的招牌是什么？”
“酸辣粉。”
“有没有稍微清淡一点的？”
“那就拌面？可以选不辣的。”
“好，就这个，来两份。”
她在便签上快速写字，朝他们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没等多久，她就端着两碗拌面过来。
喻湛看了眼她的背影，将面拌开尝了一口，他眉心皱起，觉得味道似乎有点太淡了，像是直接从清水里捞出来的。
坐在喻湛身后的两人突然起身大闹：“这面怎么回事？鸡蛋少也就算了，肉还半生不熟的，让人怎么吃啊？”
她立刻跑过来：“不好意思，我给您重做好吗？”
“真是见鬼了！快点做好！”
她又弯腰朝他道歉，但还没转身，就被本瘫坐在收银台后的那个男人扯着胳膊拉远了……
喻湛刚往拌面里加了点酱油和醋，她回来了，脚步沉重，又笑着跟他身后的那桌人赔罪，许久后，她重新端出几碗面放在他们面前，依旧弯腰表达着自己的歉意。
喻湛瞥了眼，只瞧见她藏在衣袖底下的那道新伤痕。
周女士吃完后就先走了。
喻湛根本没吃饱，又把她喊过来，点了碗酸辣粉。
她有些疑惑：“你不是不能吃？”
“我不能尝尝吗？”喻湛扬起唇角看她，“我看你之前吃的都挺香，想来应该不会太难吃吧？”
她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酸辣粉确实挺好吃的。
如果喻湛没有被辣出眼泪的话，他觉得这顿饭完全可以排到他人生美食榜的前五。他餍足地伸了个懒腰，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喻湛循声望去，她就坐在离他最远的斜对角，嘴角正漾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喻湛愣了会儿，也冲她笑。
她又点了下头，继续去吃碗里的东西。她今天吃的是螺蛳粉，这东西放在以前，喻湛是闻也不想闻的。
但今日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问：“这个好吃吗？”
她还是点头。
“那我下次来尝尝这个。”
她有点诧异，“你确定？我看你一直带着墨镜，是眼睛受伤了吧？我建议你还是吃点清淡的比较好。”
喻湛扬起眉骨，整个身子都懒散地往椅背上倒，“你难道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
她摇摇头后，又说：“但还是要谨遵医嘱。”
喻湛轻轻笑出声来：“我离经叛道惯了，如果一下子变得安分守己，别人估计也会不太习惯的吧？”
她只“哦”了一声。
店里已经没人了。
方才把她拉走的男人从后厨里出来，脸上满是不耐烦：“让你过来干活，结果第一天就给我净帮倒忙，你是猪吗？肉都做不熟，我之前几年白喂你了是不是？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他没在意店里有没有人，抄起一旁的木棍作势要打她。她迅速起身，用尽力气去拦他的胳膊：“薛洪伟，你这是故意伤人，我有权告你的知不知道？”
“兔崽子，你敢告你爹！”
她被一把推开，脚步踉跄几下，向后倒去。喻湛再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直接冲上去接住她。
他瞧见她咬紧牙关，就连指尖都在发抖，他眉心聚成一团，缓缓抬起眼眸，狠厉地朝那个男人刮了过去。
这不是喻湛第一次见她。
但她后来跟喻湛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他无比庆幸，没给她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
回忆与现实交织。
好熟悉的侧脸，喻湛视线顿住，呼吸也猛地放轻，愣怔了片刻后，立刻定睛去追寻方才看到的那个人影。
喻湛从未觉得自己的记性好过，但有那么个人，即使八年过去了，他也依旧没敢忘掉他的长相。
喻湛坐在车里，握住方向盘的指尖不断收紧，目光阴狠地落在不远处正准备向路过女孩伸出邪恶之手的男人身上。还真是个不长记性的坏东西！喻湛一拳落在喇叭上，“嘟”得一声，吓得女孩身子哆嗦了一下，侧头扫了眼周围。许是终于感受到了危机，她拔腿跑进附近的人群。
失手的男人这才不耐烦地看向坏他事的那辆车。他随手抄起路边的废弃木棍，一步一步朝车的方向走了过来。喻湛解开安全带，慢悠悠地下了车，身子倚靠着车门，视线紧锁来人。
“竟然是你？”
男人走近，辨认了许久，手中的木棍又握紧了些。
喻湛歪着脑袋，笑道：“让你觉得意外了吗？”
男人嘴角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又见面了，薛洪伟。”喻湛步调散漫地走到他身边，垂眸鄙夷地瞧他，“怎么，出了监狱就以为没人能管你了吗？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依旧改不了对人动手动脚的毛病，还是说，牢饭吃习惯了，你想给自己多续费几年？”
薛洪伟觉得不可置信，转头看向喻湛，怒目圆睁：“当年那件事……是你干的？你这个畜牲！我要杀了你！”
喻湛双手举在耳侧，摇了摇脑袋，依旧无辜地笑着：“我干什么事了，你可别诬陷我喔。”
“你这个贱人！你勾引我的女儿，你让她偷走我的钱，你骗她出去过夜，是你教她别把我这个亲爹放在眼里。如果没有你，她还可以帮我赚很多钱……我们一家人马上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都是因为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喻湛被气笑了：“首先，她偷拿你的钱是因为你不愿意给她妹妹买眼镜。她那天确实找过我，但我们拼起来的钱也不够，所以她才出此下策。其次，我没有骗她出去过夜。你真是厉害得很，自己干过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吗？推卸责任可真有一手。是你让她赚不到钱就别回家的，我只是给了她一个能住的地方而已，其他什么也没做。最后，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她的父亲。更何况，你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他情绪彻底失控，拎起棍子想打喻湛。
喻湛挑了挑眉梢，眼疾手快地握住木棍，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处：“我警告你，以后千万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不然我看见你一次，就往死里揍你一次。”
薛洪伟眼眶猩红，拧眉瞪他。
“怎么了，你不信我说的话喔。”喻湛掐住他的下巴，“那你大可试试，我会奉陪到底。”
不过是去趟派出所就能强迫和解的事情，更何况他手里还捏着薛洪伟好几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又能拿喻湛怎么样。
喻湛心情终于好了点，他不解气地朝薛洪伟又甩了个响亮的巴掌后，垂眸捏着发痛的指尖，重新坐回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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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很快就到了。
现场还在紧锣密鼓地布置之中，伊竺本想帮忙，但还没插上手，就被队长大褚拉去了化妆间。
他很看重这次的演出，前几天他曾拉下脸面去找了好几个品牌方请求赞助，品牌方也不是所谓的善茬，当即给他们乐队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能在这次演出中收获更多的粉丝。
为了演出顺利进行，他们将演出地点定在了滨海路的青旅，这个地方他们熟悉，平时就在这里排练，场地大，能容下大量的观众。不仅如此，他们还倒贴钱去拍了大海报宣传照。
当时伊竺还在外地出差，恰巧碰上周末，乐队其余几人便坐着红眼航班跑来找她，辛辛苦苦照完几张满意的团体照后，又坐着红眼航班回去了。伊竺是个什么事都要做到完美的人，她也不想拖后腿，于是即使在出差，她也会抽空熟悉乐谱。
大褚为了这次演出，是真豁出去了，他甚至还请了专业的化妆团队。伊竺作为乐队门面，必须漂漂亮亮地站在观众面前。他常说伊竺就是他们乐队的秘密武器，可塑性极强，只要稍微一改造，就能靠脸杀遍全场。
伊竺都快听怕了，站在一旁，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
她被大褚摁在化妆镜前，很快就有老师提着化妆箱过来。他看了伊竺许久，直道她的底子极好。大褚乐了，问他说有没有可能将伊竺改造得又酷又飒，又有活力？
化妆师有些为难，酷飒能行，她这一副冷脸倒是适合。但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活力的，这种内在性格他可改造不了。
大褚乐呵呵地笑道，也行也行。
化妆师开始在伊竺脸上涂涂画画。
伊竺很少化妆，即便是上班，需要保持一个好气色，她也只是抹个素颜霜，涂下口红就出门了。她懒得做这些事，觉得应该把时间花在有用的事上。
之前读研时，和暮就已经讨伐过她了，说她就是仗着皮肤底子好，可以为所欲为。
伊竺虽听了有些难为情，但依旧应了声“嗯”。
和暮直道气炸了，这根本不是人说的话。
伊竺笑了笑，只说她就是炸成球，这事儿也没法改变。
和暮当即无语住了。
现在想来，自己当初说的话确实挺欠揍的，和暮能忍着没打她，也是她的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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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竺从前跟队员排练时，对这个青旅到底有多大是一点概念也没有的。直到现在布置好了现场，她站在舞台中央，望着底下一览无余的观众席，心中第一次有了几分实感。
想来也没错。
喻湛当初带她来这间旅馆的时候就跟她说过，这块地的前主人觉得位置太偏，所以直接将三间并成一间卖给他了。
伊竺那时只顾着感叹喻湛可真有钱，房子说买就能买了。她跟在喻湛身后逛了一圈，他甚至还说了以后要是无处可去，也可以来这住，他可以给她打折，伊竺嫌他脑子残疾，白他一眼就走了，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空间大小上面。
离演出开始还有最后五分钟，观众已基本入场。
伊竺和其余队员一起站在舞台侧边的幕布后，瞧着底下乌泱泱的一片人群感叹得说不出话来。
大褚显然很激动：“好多人呀！”
伊竺被他感染，脸上也难得流出几分兴奋和激动。她下意识地瞧了眼某个位置，那处果真没人。伊竺依旧记得自己将那张卡片塞进他怀里时，他所露出的表情。有为难，有纠结……无数复杂情绪在他眼底交织，但最后他只是轻快地吐出一口气，说他真没空。他还真是坦诚啊，说不来就不来。
果然不能对他有一点期待。
伊竺收回视线，不来就不来吧，她还有很多喜欢她的人，根本不差他那一个。她闭上眼，缓缓沉出一口气来，在冰冷的倒计时完成后，随着乐队队员一起上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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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湛赶到青旅的时候，乐队演出已经快接近尾声了。
他今天去听了两场关于自动化与地理科学技术结合的主题讲座，他本想叫上伊竺一起，或许也能给她带来一些启发，但她那天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只好自己去了。
他家周女士近几年一直都深耕在地理信息行业，她之前想让喻湛也读地理科学，但喻湛志不在此，她只好放弃。喻先生便趁机游说让他读商科，喻湛在家里排行老大，按道理本应继承家族企业，并发扬光大，奈何他实在没有经商的想法。
两头都不占，父母怕他日后堕落，会不思进取，就给他买了这块地好让他有个傍身。
这家青旅是他和爸妈商量后才开的，起初是为了给来黎映出差的工作党图个方便，后来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伊竺乐队排练演出的场地。他对外收费低，乐意来住的人很多。而且大多数都是过来旅游的小年轻，热烈恣意，爱玩得很，他们也很享受乐队演奏的氛围，所以吃完饭后一有空，就喜欢坐在一楼休闲区看伊竺乐队的排练。
这也算是给伊竺他们招来了些许关注度。
旅馆就开在黎映理工和黎映师范中间的那条街上。离他当初读研时的学校很近，离伊竺学校也很近。
喻湛站在门外，里面打击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气氛早已燃到了极点。他挑挑眉梢，突然想起伊竺邀请他时的冷硬语气，又记得伊竺塞给自己门票时的表情，再看看因此事多次跟她不欢而散的自己此刻正要踏上台阶的右腿，无奈地勾起唇角。
他必须承认，他根本没法拒绝伊竺，他其实也很好奇舞台上的伊竺会是什么样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正好看到伊竺最后的那段吉他solo。后排有人踮脚在录像，喻湛就默不作声地站到他身后。
照明灯的光晕碾过他褶皱的眉心，像一只调皮的、带着草屑一滚而归的皮球，双眼依旧不习惯这样的场所，被长得像草屑的灯芒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他闭眼缓了缓，才通过那人摇晃的镜头，仔细去瞧在舞台上认真弹奏的伊竺。
灯光错综，耳旁嘲哳。
只有她在发光。
喻湛心想，伊竺啊，她简直就是为舞台而生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雨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