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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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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听到了回音,榻上那虚弱的人手上的力松了些。
他仍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喜服,原本规整的发髻已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零散地贴在脸上,那双眼睛也被水雾蒙的有些湿润,睫毛上沾了水珠,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忽闪着。
那双手微微下移,轻轻拽了拽江尔容垂下的衣袖。
江尔容茫然地看着他,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俯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替我……把脉……好不好?”
他的气息带着湿热,扑在她的耳朵上,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江尔容转头正对上他的脸,两人之间只差毫厘之距。
她定了定心神,就着这个姿势轻声道:“已替你把过了,脉象虚弱得厉害。”
他仍是执着地拽着她的衣袖。
“好好好,你身子不适,你说了算。”江尔容只得无奈地稍稍撑起身子,将手再次搭上他的手腕。
正探着脉象,蒋天玉忽的轻笑了一声。
江尔容惊讶地抬了抬眉,“瞧你命都快不保了,竟还笑得出来?”
他将视线从江尔容身上移开,却笑得越发灿烂。
只是那笑意配上他这虚弱的脉象,江尔容只觉得他大抵是病发了,神志也不大清楚了。
“在前厅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便这样了?”江尔容拿过他另一只手来把脉。
静了片刻,江尔容猜到他约摸是不愿说,移开了手道:“你若不愿说,我也不逼你,只是你这病需得太医来开药,我便是医术再如何高明,也不能空手替你治病不是?”
“无需药石,”他缓缓闭上眼,似乎是极痛苦,“一会儿便好,我自己知道。”
江尔容伸手试图替他理一理额前的碎发,却在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被他猛的睁眼惊了回去。
他见江尔容的动作,又闭上眼,静息一会儿后突然说了一句:“你并无意于我,不必强求自己。”
这一下倒是把江尔容说愣了,她怔怔地呢喃道:“强求?”
蒋天玉的呼吸略有平息,大约是病发最严重那会儿已经过去了,“我自知自己这副身体不配做你的夫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让你嫁给我,是委屈了你。”
江尔容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确实于蒋天玉无意,重活一世,她不敢再相信他人,她只想接回母亲,至于所嫁的这位“夫君”,她只想着相敬如傧便是。
可是蒋天玉却说,是他委屈了她。
江尔容正自己发愣,却听见蒋天玉仿佛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
她没多想便要凑近了去听,却只能听得他的呼吸渐渐平复。
江尔容撑起身子,又摸了摸他的脉,果真是比方才好了许多。
究竟是什么毛病?前世她只以为是他身子弱,如今一看,竟好像并非先天之本受损之象。
倒像是中了什么邪。
蒋天玉的面色也渐渐好转了些,又拽了拽她的袖子。
“睡吧。”他的声音依旧虚弱。
睡?
江尔容呆呆地看着他,“睡……睡什么?”
蒋天玉见状打趣笑道:“新婚之夜,你说睡什么?”
“可你……你不是……”江尔容红着脸,支支吾吾道。
“逗你的。”蒋天玉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只是睡觉。”
江尔容看了看榻上空出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厚重的喜服。
蒋天玉转过身去,江尔容顿了一会儿,将喜服一层层脱去,只留下一件单衣,蹑手蹑脚地钻进了被子里。
这一会儿功夫,蒋天玉也已将外衣脱去,在一旁躺得安详。
她方一进来,便察觉到身旁躺着的那人身形一僵。
江尔容缓缓转过身去,也背对着他。
这便是……成亲了吗?
其实成亲将会做的事她也做好了准备,这一下又不必做了,反倒让她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屋外明月高悬,屋内空气胶着。
这一夜,大约无人能入眠。
——
与此同时,怀中城西市空旷的街道上。
夜已深,四周静谧的很,只两个小厮打扮的人一前一后驮着一车货物压低了动静在小径上走着。
“王大哥,你说这车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得咱俩赶着宵禁去送。”后方那人压低了嗓子朝前边问道。
前方那人闻言呵斥道:“那人给了咱们二百两银子,只叫送一车东西,定是不一般的权贵,你当心好奇心害死猫,咱们俩到时尸骨无存!”
后头那人顿时怕了,附和道:“是是,还得是王大哥您!”
那王大哥听了奉承的话,一时也飘忽起来,“照你大哥我过往的经验,这左不过是一些金银细软的,那人叫咱们如此小心送走,大抵是一笔脏货,不能见光的,懂了?”
“定是!”那小弟一拍大腿,又奉承了几句。
这时候,那车上罩着的货物却猛的动了一下。
小弟立刻吓得连手都松了,震出一声巨响。
前头的王大哥见状,气得转头眉毛高挑低吼道:“作什么松手,闹这么大动静,你不要命了!”
“非也,非也……”小弟双目睁大,慌张道:“这东西……动……动了……”
王大哥也愣住了,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道:“走,走!莫管!”
他低骂一声:“这里头是他娘的活人!”
——
次日清晨,江尔容早早地便醒了,身旁蒋天玉仍保持着昨夜入睡的姿势。
她轻手轻脚起身,穿上鞋袜和备在一旁的水红色长裙。
今日不知为何,外头下起了小雨,她躺在榻上时便听见了雨水落在屋檐上的声音。
她披散着一头乌发,悄悄推开屋门,拍醒了正坐在屋门口睡着的小桑。
“小桑,我同殿下今日要去面见圣上,需你替我做一件事。”
半晌后,江尔容交代好事情,转身回屋,却发现榻上的蒋天玉已不见了踪影。
一声推开窗户的吱呀,她转头过去,蒋天玉已穿上了那件白色大氅,站在窗边向外看着。
他一头长发一泻而下,一双瑞凤眼中尽是复杂的情绪,脸色相较昨夜已好了许多。
江尔容走上前,站到了他身边,“怎么起了也不唤一声?今日天冷,莫着了凉。”
蒋天玉转头看向她,愣神道:“这一切……竟是真的?”
江尔容被问住,一愣,“什么?”
蒋天玉回过神,垂了垂眸,“没什么。”
无人再开口。
雨水敲在窗沿,偶有几滴溅了进来,打破这一副寂静。
江尔容试探着开口:“今日面见父皇,你身子可还行吗?”
“无碍。”他转过头时,已然又挂上了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江尔容探出手关上了窗户:“雨大,别淋湿了。”
“昨夜……多谢你。”他低垂着眼眸道。
江尔容浅浅笑了笑:“我并未帮上什么,不必谢我。”
“我虽知你于我无意,我也知或许我哪日便病发而亡,耽误了你。但终归已成了婚,外人面前,仍需你替我演上一演,如此便好。”他的声音越发轻微,最后一句已几不可闻。
江尔容滞了滞,大抵是他需要这份来自北阳的势力与大皇子抗衡。
便应道:“好,我答应你。”
——
两人穿戴好后,上了往承明殿去的马车。
重生后,她还未曾见过老皇帝蒋衡——她上一世所嫁之人。
她、蒋天玉、蒋衡,人依旧是那人,她却摇身一变,成了蒋天玉的皇子妃、蒋衡的儿媳。
“面圣后,一如往常便是,父皇待我很好,定也不会为难你。”蒋天玉在她身旁道。
老皇帝待他好?前世老皇帝对蒋天玉不管不问,她怎么竟没看出半分好来?
蒋天玉似是一眼看穿了她,“若非父皇,我大概也活不到现在,”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顿了顿,“但那是于我的恩,你不必挂于心上。”
他这话说得好生奇怪,但她仍是决定按下不问。
行至承明殿,江尔容撩开车帘,复见此景,颇为触动。
落叶聚还散,此处仍是那般金碧辉煌,是她上一世终其一生都未能逃脱的地方。
李总管见他们二人已到了,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迎了上来,“二殿下安,皇子妃安。”
又见熟人,江尔容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向车下的李总管,明媚一笑道:“李总管。”
蒋天玉已先一步下了马车,江尔容紧随其后。
踏至最后一格时,蒋天玉弯着眉眼向她伸出手,示意她扶着自己。
江尔容脚上的动作顿了顿,但终是想起她答应蒋天玉的话,伸出了手。
触手冰凉,她却觉得极炙热。
从车上下来只是一瞬,她却觉得已过了许久。
落到地面上,她立刻将手抽离,却被蒋天玉握得更紧。
她抬眼,正看见李总管一脸笑意地看着她二人的手,立时便明白了蒋天玉的意思。
她侧过头,正对上蒋天玉的一双笑眼。
真真是眼含秋波,柔情似水的一双眸子。
真是会演,她心内感慨。
江尔容也展开笑颜,笑得灿烂:“多谢夫君。”
李总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蒋天玉眼底的笑也更深了几分。
她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做得很好,遂抛诸脑后。
李总管道:“陛下尚在殿内议事,还请二殿下和皇子妃殿前稍候。”
“发生了何事?”蒋天玉问道。
“哦,”李总管道,“是昨夜,西市出了一桩案子。”
蒋天玉微微挑眉:“既是案子,交由大理寺审问便是,怎叫父皇劳心?”
“二殿下有所不知,那案子……”李总管抬眼看了看江尔容,迟疑着不肯出声。
江尔容见状道:“李总管说便是。”
李总管复又行了一礼,“那案子……同北阳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