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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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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香静逐游丝转,正院之内,依旧是一片祥和之气。
后头疾步走上前一位高阶女使,待至主位边上,才缓住了脚步。
“二皇子妃并未食用一餐一食便出去了,娘娘不去追吗?”
主位上的人含着笑意垂下眸子,低着头轻轻抚摸自己隆起的小腹。
“有没有食用,又有何打紧?她同那贱仆撞上了,必有一死一生。”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任它谁死谁生,又干咱们什么事呢?”
此刻院外,冷风凄厉,夜幕深深。
江尔容缓缓蹲下身子,冷眼看着面前脸色蜡黄的女人大口吐着鲜血。
“你觉着你死得无辜?”她冷笑一声,月光描摹出她昳丽的眉眼。
“前两日有一车马,载着相当数量的金银首饰出了城,虽在随行嫁妆里不过冰山一角,却也是足够普通人家数十年生计了,好在碰上我,叫我如数收回了。”
眼前人面色大变,惶恐地睁大双眼:“你……你怎会……”
“姑姑,人在做,天在看。”江尔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
韶舒忽的大笑起来,一边吐着鲜血一边笑着,看起来颇为渗人。
“原来我竟是输光了,输光了!”
江尔容只是静静地站着,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
小桑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也从未见过自家公主如此可怖的模样,吓得在一边直哆嗦着不敢发一言。
那韶舒一边笑着,眼神复又充满恨意,“江尔容,你以为你便赢了吗?你那母妃,早已在贵妃娘娘的股掌之中,不知何时便要魂归西天,可惜你远在这南平国,怕是连你母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呢……”
母亲?
江尔容垂了垂眼眸,淡声道:“瞧姑姑这么爱威胁人,定然也是不怕威胁的,姑姑以为,只有陈贵妃能向姑姑的家人动手么?”
一听到家人,韶舒立刻僵了神情,咬牙道:“你想怎么样?”
“我本不想再为难姑姑的家人,但姑姑既然提到了我母妃,我便不得不多问一句,对于我母妃,姑姑知道多少?”
她压低了声音,极具引诱之意,“若姑姑答得满意,我自然会派人照顾好姑姑一家,可若是姑姑答得不那么好……”
地上那血人闻言顿时大喊道:“我说!我说!你母妃敬嫔……自从你出嫁和亲……便已经被禁闭在行宫内,日日缺衣少食……”她突然双目圆睁,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猛烈地咳嗽起来。
江尔容拧眉,不好,这是咯血误入气道,导致了窒息。
她立刻蹲下身,要为韶舒拍背顺气。
那是母亲的消息,是她两世未曾了解的母亲的境况。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谁知她方一凑近,韶舒突的阴森一笑,一边咳嗽一边低声道:“公主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与老奴到地狱里说罢!”
不好!
“唰!”
一支箭从她身侧飞来,正中韶舒眉心。
只见韶舒睁大着双眼躺在地上,彻底没了气。
江尔容低头,那韶舒手里满是鲜血,竟握着一截刀片。
是她救母心切,竟大意了。
她转过头去,黑夜里,只隐约看见不远处有人缓缓放下弓,信步朝她走来。
那人的步伐不疾不徐,微风拂过,好似有桃花瓣飘落。
江尔容发现,自己同蒋天玉似乎总是在月光下相遇。
月光也总是偏爱他,将他一身病气掩去,只留下缥缈冷香。
他走得近了,踩碎一地枯枝。
“公主殿下,我好像来得正及时。”
夜色之下,他眉眼朦胧瞧不清楚,唯有那瘦削清朗的下颌和熟悉的白色大氅清晰可见。
小桑识趣地低下头。
江尔容侧目看去,自从那夜他离开寝殿,他们便再也未曾见过。
这几日她总越想越不舒坦,甚至想着干脆以后都不见了才最好,却没想过再次相见来得这般意料之外。
他笑得仿若无事一般,还是一副病弱皇子模样。
蒋天玉慢慢走近,向半蹲在地上的江尔容伸出手。
江尔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并未伸手,而是自己扶着膝起了身。
蒋天玉面色不见任何改变,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去。
江尔容一边慢悠悠整理着衣裙,一边道:“殿下不在书房研读经典,怎的来了晋阳府?”
蒋天玉将身上的白色大氅脱下,趁着江尔容不备便盖在了她身上。“夜里冷,我来为公主送衣裳。”
江尔容一怔,道:“我以为你避我如蛇蝎,要将自己关一辈子。”
“我为何要避公主如蛇蝎?想来我也不是那般的人……”蒋天玉作无辜状道。
江尔容无意再同他争执,侧过脸看向地上韶舒的尸体,“本只该我一人手上沾血,现如今也连累了你。”
“她要谋害我的夫人,我动手杀了她,怎称得上连累?”蒋天玉挑眉道。
现在不是同他争辩的时候,江尔容凝了凝眉:“该回席上了。”
蒋天玉一愣,“这尸体……你若不便处理,我命人办了便是,此处幽深,一时半会也无人能找来。”
江尔容却勾唇浅笑道:“不必。”
她一边往前走着,蒋天玉一边跟在身后道:“为何不必?”
“郑婉那一席佳肴的证据还在,这一场尽是达官贵人,谋害哪个不能要了她的命?更何况……”她笑了笑,“她谋害了所有人呢。”
——
郑婉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随即送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江尔容这么久都没回来,也不知谁死谁生,若是那韶舒活了,倒是好办的,可若是江尔容活了,定然要拿这一桌菜里的毒做文章。
即便她抓着韶舒的尸体亦是无用的,并不能证明便是江尔容所为,反倒是容易被她倒打一耙。
“这二嫂嫂出去转了许久,怎的还没回来,可别是头晕摔着了才好。”蒋天榆道。
郑婉闻言道:“四弟说的极是,该赶紧叫人出去寻的。”
却听得那蒋天榆又朝着院门口道:“二哥?你怎的来了?”
二皇子?
蒋天玉一身玄色长袍,含着笑意道:“我有些东西落在夫人身上,需得跑一趟来拿,多有叨扰,在此向皇嫂请罪了。”
郑婉见蒋天玉和江尔容两人完好无损地站在远处,便明了了结果,忙挂上笑意道:“二弟这便是生疏了,请帖既是送到长明宫的,便是请了二弟和二弟妹一同来,怎会叨扰?”
她连忙命人领着蒋天玉和江尔容入座,“二弟来的仓促,若不嫌弃,不如便在二弟妹席上多添一处座儿。”
蒋天玉笑道:“皇嫂安排一向最是妥帖,我怎会嫌弃。”
江尔容重回席上,向正位的郑婉微微一笑道:“出去走两圈果真是有用的,我心口原本堵得慌,这一下子便好了。”
郑婉笑吟吟道:“二弟妹解了心头堵是好事,可不会怨怪我这个做皇嫂的招待不周吧?”
“怎会?”江尔容弯着眉眼,“皇嫂园子里的桃花便是夜里瞧着也甚是好看,不过落叶枯枝积得多了,差点叫我这侍女绊了一跤。”
郑婉意会道:“园子深了难免会有顾不到的地方,二弟妹且放宽心,那残枝败叶的,我今夜便命人扫了去,可不能败了你我二人的妯娌情分才是呢。”
江尔容眸光灵动,“如此,自是最好。”
蒋天榆似是喝多了酒,脸上已是红云朵朵,“两位嫂嫂快别说什么园子叶子了,我瞧着这酒甚是好喝,正想着能不能向大嫂嫂讨一壶回去呢。”
郑婉闻言掩面一笑道:“四弟如此贪喝,真该告诉殿下,咱们晋阳府这一园子的桃花酒,都快叫四弟喝完了!”
蒋天榆忙做满脸惊慌样:“大嫂嫂这是诓骗我呢,我才喝了不过两坛,哪能将一园子的酒都喝了去……”
说罢他又看向蒋天玉:“既然二哥也来了,不如二哥同我一起喝!”
“四弟真是喝糊涂了,二弟身子骨不好,哪里能喝得了酒。”郑婉道。
“不妨事。”蒋天玉浅笑着说道。
江尔容闻言侧目,凑到蒋天玉耳边轻声道:“你真的能行?”
蒋天玉微微一倾头:“能。”
坐在对面席上的蒋天榆见状立刻大声调笑道:“我就知道,二哥说是来寻东西,我看呐,二哥这是来寻那一颗丢在二嫂嫂身上的心了呢!”
他一说罢,满堂宾客皆大笑。
下首的一位女眷轻笑着说:“早听闻二殿下和春慈公主感情好得似蜜里调油,二殿下对公主更是一片深情呢!”
江尔容闻言微微一挑眉,她与蒋天玉日日相敬如宾,这些个话是如何传得出来的?
她偏头看去,蒋天玉却好似全然没有惊讶之意,一副早已料到的模样,垂眸饮了一口茶水笑道:“夫人疼我,我又如何能放得下夫人?”
江尔容闻言起了全身鸡皮疙瘩。
“演戏演到你这份上,我是甘拜下风。”江尔容咬着牙低声道。
蒋天榆这时候却已举起了酒杯,站起了身,“这么多年,我还没同二哥喝过酒,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身旁已有女使为蒋天玉斟满了酒,蒋天玉拿起酒杯起身,抬首咽了下去。
蒋天玉坐下时,带起一阵凉风。
江尔容看着蒋天玉的耳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红了起来,心想着不至于,又夺过蒋天玉手中的酒杯嗅了嗅。
她心内一惊,果然,这哪是陶冶情操的桃花酒,这是极烈的桃花炙酒。
江尔容抬眸,正巧撞上蒋天玉似是已有朦胧醉意的眸子。
她心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