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镜面 ...
-
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仿佛要将我溺死在这白色的无边海洋里,我难过极了,我以为,总会有一个,好不容易会有一个可以陪伴在我身边的人,可是,因为我的肆意妄为,我把她弄丢了。
那天,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很久,孤独的阴影终于再次笼罩了我,月亮躲在云后,也不愿施舍我一点光亮,我很惶恐,但似乎又有所释然。我想,她终于离开了啊,也对,怎么会有人爱我呢。
我这样想着,宽慰着自己。我想,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多年,不是一直这样吗?
一直这样。
可是。
可是,还是会难过啊。
我也很想,好好地,爱自己啊。
“你怎么又哭了?”
我睁开泪雾迷蒙的双眼。
她笑意盈盈,站在我面前,与我额头相抵,唇珠顺着鼻梁缓缓上移,轻轻地替我吻去眼角的泪。
江濛。
“江......濛......”
我一开口,声音沙哑。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但她看见了,我在唤她。
江濛弯起眉眼,她的眼里有一汪月牙,清澈明亮,好看极了。
“小哭包,怎么总是在哭?”
我恍恍惚惚地想,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她摸了摸我的脸颊,我的指尖沾上了水珠,一股涩涩的咸味,我这才发现,我流泪了。
我总是在流泪,在遇见她之后,流泪似乎也变成了一件无法控制也无需控制的事,不再是一种奢侈,我快乐地流下眼泪,被泪水冲刷过后的双眼更加明亮,我睁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寻求着我想要的证明。
她看着我呆呆的样子,笑了,她的笑容那么明亮,月亮也从云朵里露出脸来,照在她的脸上。她一半沐浴在月光里,一半遮在阴影里,她朝我伸出手来,晚风将她的短发揉乱,完整地露出耳垂上那颗红色的耳钉,将那苍白的肤色,染上了鲜活的色泽,像是撕开时空缝隙的神明。神明向我伸出手来。
我笑了吧,我记得,嘴角上扬的感觉,眉眼舒展的感觉,真的很好。我拉住她的手,从病床上坐起来。月光如泻,在温柔的月光中,我看见她的眼,依然注视着我,那么认真,那么深沉。
也许是被月光晃了眼,或许是她耳垂上的那抹红色太亮眼,又或许是她的眼神,她从没有变过的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我就已忘却了之前的种种难过,我的眼中只有她,她的短发,她的眼,她的唇,她的一切。我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张开双臂,像是了无牵挂的人们,奔赴向我彼岸的信仰。我抱住她,我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我靠在她的身上,将苍白色的唇珠对上她的,蜻蜓点水,我告诉她,我说,我喜欢你。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怀疑,我已经失去过她,不想再有这样的以后。爱,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我遇上的她是一个如此奇妙的人。一个小心翼翼地考虑着以后的人,再也不想被想象中的以后牵绊,只想投身于此刻的欢愉。不在乎她是否离开,只要现在,只要此刻,她在我身边。
她看了我一会儿,将我抵在医院白色的墙上,她的手,紧紧地摁着我的手,她靠近,含住了我的嘴唇,温热地覆上,将苍白的唇珠染上色彩,渡过温度。黑白的世界,在这一刻有了颜色,一切都活了过来。在那一刹,我突然明白,原来我苦苦找寻的真实,竟就在此地,在这唇齿相依间。
*
相处似乎变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我整日与江濛腻在一起,我们头抵着头,掌心贴着掌心;我们接吻,在唇舌间品尝甜蜜的滋味;我们相拥,感受传递着彼此的温度;睡觉的时候,她会用我们的衣服在被角搭上一个小窝,将所有可能漏风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在温柔的吟唱中哄我入睡;我们明明是一样的身量,但每每从睡梦中醒来,我总被她揽在怀里,我往上看,想偷看她的睡颜,却总是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我第一次这样深刻地认识到,原来爱与被爱,是这样一件美好的事情。我总是圈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模样;我去厨房做饭时,偶尔回首,她总能恰好对上我的眼神,从她的眼里,我总能看见自己穿着蕾丝边碎花围裙的可笑模样,但她总是捏着我的脸说,你这样穿着很可爱;我们坐在餐桌上吃饭,我左手用筷,她右手夹菜,我们面对面坐着,抬头时,总能相视一笑;我坐在书桌上看书,她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书卷,仍时不时地看我一眼;她将我放在书桌上,我低下头,我的唇覆在她的唇上,她的舌探进来,温柔扫过每一处;我们一起在雾气蒙蒙的浴室里洗澡,她为我揉着头上的泡沫,乳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流进下水道,热气里有一股洗发水的甜蜜的香气,唇齿间似乎也因此而香气四溢。
我说,江濛,我好喜欢你,我爱你。
她笑着回应我,同样的表白,一字不差,一字不改。
我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就像她对我做的那样。
我望着她,就像是望着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我看着镜子中的人,镜子中的人也同样看着我,我笑,她也笑,我哭,她也哭,我招手,她也招手,我倾诉,她也安慰,我发呆的时候,她默默注视着我,我回头看她时,她也在回头看我。
我与她,像是完全相同,又好像全然不同,我们理解彼此,照顾彼此,我们靠近彼此,接纳彼此,我们信任彼此,包容彼此,因为,我们清楚地知晓,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好似双生。
我爱她,就像她爱我;她爱我,如同我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