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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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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早已感受不到它的流逝。
曾经,我是个疑问很多的学生。我思考生命,思考死亡,思考永恒与瞬间,我疑惑于交际与每日的庸庸碌碌,疑惑于人们所认为的常规,疑惑于所谓的习以为常与约定成俗。我妄图找到这世界上真正的真实,可是我从来都不懂真假,只是在不同的观点中来回踱步,像一根随风而动的墙头草。
渐渐地,我忘了我自己是谁。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沉睡在梦里,并且,即将从梦中醒来。
渐渐地,我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边界。
我开始自言自语,自我取乐,我开始胡言乱语,不分场合地大哭大笑。
周围的人都觉得我疯了。
妈妈好像一下子变老了,我跟她一起的时候,能够很清楚地看见她头上的白发,看见她眼角的鱼尾纹,看见她生满老茧的手掌与红肿的手指。
我知道,妈妈是因为我。
可是我不想改变了。
一点也不想改变了。
改变啊,是一件很累很累的事情。我从前一直以为,人应当控制自己的行为,应当尽力压抑自己的情感需求,应当尽可能少的给别人带去麻烦,不管多疲惫多反感,都应当时刻保持微笑。可是,我好累啊,真的很累。一旦开始有所懈怠,便一发不可收拾,我开始放纵,然后发现,放纵的感觉真叫人舒适,我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想去上课,不想去学校,不想去面对各种各样的人,不想做不想做的一切事情。
我总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可是我已经疲惫得不愿再想了。
*
“濛濛......”
门口传来敲门声和隐隐的说话声,我知道,是妈妈来了。可是我不想动弹,我将被子拉高,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给心门加上一层又一层的防护,找到最舒适的居住点。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一手将我从床上提溜起来,拉开了窗帘。我光脚站在冰凉的地板砖上,眯着眼看着黑影的动作,有些茫然无措。
那人喊了我几句,可我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没有意义地张张合合,那人彻底恼了,摔了我书柜里的书与桌上的电脑,指着我的鼻子。他的嘴始终没有彻底合上,我想,他应当是在说话吧,指着我的鼻子,应当是在对我说吧,我迷迷糊糊地想着,盯着他身后的书架发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里少了点什么,柜门上有几点没有撕干净的白色干胶,或许之前贴过什么东西吧,我觉得不对劲的,应当是因为那里的东西被人撕下来了吧。
“滚!”
那人好像是气急了,声音猛地大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整张书桌都被他抡翻在地。我默然地看着,想,滚?应当是对我说的吧?滚就滚吧,何必这样生气呢。
我眯了眯眼,想将那人看得更清楚一点。是个男人。
那人见我站在原地,又是一阵暴怒,吼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觉得好笑,一个陌生男人,闯入了我家,怎么还好意思叫我滚?于是我问他:“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
男人好像更生气了,额上青筋爆出:“我是你老子!”
我漠然地看着他:“我爸妈早离婚了,你......”
话还没说完,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男人看着我,似乎有些怔愣,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手掌无力地颤抖着,显得有些无措,却在我看向他时,恶狠狠地转过了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转身,怎样开门,怎样离开了家。
家?
我漫无边际地走着,没有穿鞋,门外大雨倾盆,石子硌着脚心,我在大雨中奔跑,踩过松动的石砖路和黑白的斑马线,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感觉不到脚底的疼痛。可我总感觉,自己在期盼着些什么,好像所期盼之物可以由疼痛带来,可是麻木之人,如何疼痛?
我在暴雨中奔跑,我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道路上人迹稀少,雷电轰鸣,大树倾倒,雨点噼啪地打在塑胶雨罩上。我赤脚踩过泥泞的水洼,风声,水声,雷声,泪水,雨水,泥水,混杂在一起,消失在狂啸的风里。
我忽然朦朦胧胧地生出了些许预感。
我好像看见了她。
桃花眼,微笑唇,唇色同肤色一般苍白,惟耳珠上那一点红色,照亮了整个人的色彩。
她与我生得同一个模样。
我唤她,江濛。
她也唤我,江濛。
我追着她,赤脚踏过雨水,踏过硌脚的石子路与温软的泥土,踏过水深的草丛,来到寒凉的郊外。
我想躺下,躺在雨水里,躺在草丛里,躺在冰冷的铁轨上。火车呜呜地驶来,在濛濛雨雾中,光晕越来越大,刺得人睁不开眼。
在刺目的阳光与细飞的灰尘中,我看见了一只手,与漫天的白光糅合在一起,再勾勒出轮廓,缓慢地,缓慢地浮现。
江濛......
江濛?
那只手缓缓地靠近,白光笼罩了我,我跨过那片白光,抓住那只手,终于紧紧与她相拥。
江濛。
江濛。
我爱你。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