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并风

2、一切

　　那次的流泪之后，与她之间的联系似乎也更加紧密。她见证过我的悲伤，我的孤独，我的流泪，我的颓废与落寞，她见证过我不为人知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我愈发期盼着与她的相见。生活似乎有了新的期待与希望，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对我微笑，都在为我感到高兴，为我遇见了这样一个陪伴者。
　　陪伴者？这个定位让我觉得快乐又遗憾，我想，我不应该需要一个陪伴者，陪伴是双向的，交流也是双向的，可是她总是在我最狼狈难过的时候出现，总是她在安慰陪伴我，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来自哪里，她的一切，我们明明这样陌生，却又这样熟悉，正是这样，又让人感到缺憾。这让我感到愧疚，她仿佛成为了我负面情绪的接受者，而我却从来没有为她付出什么。
　　我曾经问过她的名字，她告诉我，她叫江濛，“江岛濛濛烟霭微”的江濛。
　　于是，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楷书，行书，草书，行楷，隶书，小篆，各种各样的风格，各种各样的字体，我的笔记本上写满了这两个字，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它们也成为了我写得最好的两个字。
　　我也告诉过她，这样的相处方式令我感到愧疚和不安，尽管这倾诉本身已是逾矩。
　　她安静的陪我坐着，久得让我以为她没有听见我的疑问与烦恼，在我为这安静感到失落与安心时，她开口了。
　　她问我，江濛，在你的朋友们向你倾诉时，他们也会为此感到愧疚吗？你会觉得你的朋友因此而对你有所亏欠吗？
　　我愣了一下，感到茫然无措，她很认真地看着我，那种将我整个人容纳进眼中的神情，那种只看着我一个人的眼神，令我沉醉不已，如果可以，真想就这样下去啊，一直，一直，我呆呆地看着她，她认真地注视我。我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我们心心相印，身形相贴，我们是最陌生的意中人，是从未互诉衷肠的心有灵犀。
　　我看着她，思绪却已飘到了别处，在她的眼神中，早已给了我答案，可我却突然觉得，不必想这么多，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已经证明了她对我无限度的包容已经她对我的无可替代，那么，事情就变得很简单，我说，她听，我有她陪伴，而她不需要回报。
　　心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我总感觉在这之后还有未完的话，可却没有再往下想，或许是不能，或许是不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生活照常进行着，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又似乎悄悄有了些改变。
　　*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江濛，笔记本上的空白已经被红的、蓝的、黑的墨水铺了一层又一层，直到连字迹也混作一团，成为了无聊的花纹与图案。
　　她还是没有出现。
　　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期盼慢慢被消磨，或许我本不该有期盼。
　　我开始回想，我们从前的每一次见面。我想起她的白裙子，想起她的白色长裤和鹅黄色上衣，想起她一张一合的嘴唇，想起她凝视着我的深情专注的双眼，想起她抬起的手，想起她微弯的双眼与轻轻翘起的嘴角，可是，我忘却了她的模样，我描摹不出她的眉眼，画不出她的脸颊，除了她给我的抚慰与温度，我再记不得其他的任何东西。
　　有什么在心里生根，马上就要破土而出。我明明，见过她那么多次，我明明，早已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可是回想时，只有一片无边且朦胧的薄雾......是我把她弄丢了。
　　我继续回想，想起她手指上晶莹的泪珠，想起她冰凉的温度，想起她带着薄雾的声音，想起每一次伤心难过时，她为我拭去眼角的泪，带着调侃的轻声安慰。
　　她总是在安慰我。
　　我抬起头，看见蓝色玻璃窗上自己的面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眉眼带笑，右耳耳垂一个向内凹陷的小洞——那是我所做过的最出格的一件事——我想，果然，跟她在一起的时光，就连回忆也让人愉快。
　　她总是在安慰我。我知道。她总是在我难过的时候出现。
　　我不想打扰她，可是我真的太想太想她了，只是一次，小小地任性一次，她会责怪我吗？
　　于是，我用刀划开皮肤，鲜艳饱满的花汁流淌出来，顺着苍白色的花茎滴落在地，我想，流血是很痛的，痛就会难过，如此一来，她总会过来找我的。
　　看着红色的汁液慢慢地、慢慢地流淌，我心里涌上一种隐秘的快感。带着期盼的心情，我等啊，等啊，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失去意识。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江濛，江濛啊。
　　有什么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你而退让呢？
　　你为什么要试探，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要越过那条边界线。
　　我闭上眼，有什么顺着眼角滑落，冰冷的，粘腻的。
　　在朦胧的水光中，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好像看见一袭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