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并风

1、如梦

　　这个故事很短，但叙述起来时却显得有些冗杂。就像我的一生，短暂，却没有绽放出烟花般的绚烂，不过是一团乱麻，随着扬起的灰烬与白烟消散在风里。
　　或许是有的，在遇见她之后。

　　第一次见面的记忆，既清晰又模糊。
　　我记得，我与她面对面站着，她穿着一身棉布白裙，裙摆溅上了泥水，挥洒成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我说，我很难过。
　　她轻声呢喃，双手向前伸直，像是将我整个人揽在怀中。我缓缓靠向她，我们面对面相拥，身体相贴，她很冷，冷得像冰，我靠紧她的地方，能感受到那股寒冷沁透白色布料，渗入骨髓。
　　白色布料？哦，对了，那天，我似乎也穿了一条棉布白裙，跟她很像呢。
　　我们头抵着头，掌心相贴，我看见她的眼，漆黑明亮，那么认真深沉地注视着我，好像将我整个人放入了她的眼中，好像她的眼里，只有与她紧紧相贴的我。
　　她的额头也很凉，也可能是我淋雨后发了烧，烧得额头滚烫，人晕乎乎的，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朦朦胧胧的，我看不清她的脸，除了那袭白影，和她翕动的嘴唇，一张一合，我看着她宽慰我，看着她伸手，这些记忆的细节如此清晰，又是如此模糊，叫我认得她，却也不能知晓是否真的认得她。
　　这种感觉，大抵是梦一场，却又清晰地知晓，这不是梦。

　　那种感觉，大抵是极美的。
　　于是我渴望着再次见到她，但生活照旧，她却再无踪迹，好似我们从未相遇。
　　日常是一件极其枯燥无味却又不得不每天重复的事情。照例上课，下课，跑步，看书，我的人生，好像已经被定格在这小小的围墙里，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那一天，心情依旧很不好，心脏很闷很闷，像是要喘不过气来，我抬头，看见蓝色的玻璃窗上映着自己惨白的脸。
　　然后......
　　我又看见了她。
　　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我记得，她长得很漂亮，皮肤是极冷的白，唇色浅淡，眉间微蹙。她站在远处，那双含水的眼眸哀哀地看着我。我看不懂她眼中的情绪，我想靠近一点，我想问问她，想像她安慰我一样安慰她，可是我的腿像石雕一样立在了原地，无法迈出半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一直注视着我，大雾渐渐聚拢，将她淹没在乳白色的水汽里。我又找不到她了。

　　后来，后来，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失意难过的时候，她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在意料之中，我渐渐习惯她的到来，渐渐习惯难过时的陪伴，我开始相信，她总在我身旁。
　　那一天，妈妈照例来房间里分享她的过去。妈妈是个很懦弱的人，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两个决定，都跟她迫害她至此的两个罪魁祸首有关。她从此不再为自己而活，好不容易摆脱了丈夫，却又沦为女儿的附庸。
　　那天晚上，不想学习，在床上躺了很久，想着家里这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我想起，不知是哪位名人说过，能力越小的人烦恼越多。大概我就是这样的人吧，我心胸小，也没什么气概，我很烦躁，但无处疏解。
　　“你怎么哭了？”
　　灯光很刺眼，在白色的光晕与朦胧的泪眼中，我又见到了她。
　　我看见她弯起的双眸与苍白的唇，还有在刺目的白光中那一点耀眼的红，给她整个人添上一抹鲜活的色泽，不再像个冰冷的瓷娃娃，而是一个会笑会说话的......人。
　　她见我愣愣地看着她，亲昵地点了点我的额头：“小傻子，看呆了？”
　　我下意识眨了眨眼，才大梦初醒般从床上坐起。她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眼角，我看见那玉似的手指上晶莹的泪珠，又对上她带了几分促狭的笑，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流泪了。
　　“不......我没......”我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但似乎根本找不到辩解的余地。
　　她抱住了我，让我将头搁在她的肩上，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被压抑的情感在这一个再次被打开了关口，潮水般涌了出来。我流了很多泪，将她肩头的布料打湿，浸润成一片神秘的黑色。她没有责怪我，只是细细拭去我眼角的泪。
　　“你的眼泪会发光。”她说，“即使在流泪，你也很美，所以，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眼眶又开始发热，我拼命瞪大了眼，可泪水仍然不可遏制地落了下来。
　　歇斯底里，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我不知道。压抑了太久太久，我好像难以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但在那个晚上，我肆无忌惮地在这样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面前流下泪来，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拒绝我，不会因此而远离我。
　　那个夜晚，大抵是很美好的夜晚，我在疲惫与发泄过后沉沉睡去，她替我关上灯，仔细地为我掖了掖被角，在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她温柔的带着几分轻快的声音：
　　“小兔子，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