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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太过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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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房住的房子说是杂物间,其实真没有杂物。不放杂物的原因说起来很尴尬,那是因为这三间房子太低太矮太小,每间房子里除了放了一张床,也就只剩下转弯的空间。
即便是崔青桐和李氏住的这间房子最大,也只不过是比其他两间多放下了一个柜子,据说这还是李氏当初结婚的嫁妆。
玉米进门的时候,李氏正站在床前给娃娃补裤子,针线簸箩就那么随意地放在柜子上,里面的针头线脑很简单,一眼看去就是俩字——寒酸。
“娘,”崔玉米张嘴喊人,“我去看了一下俺哥,他让我给您带个话,说已经安顿好了,啥事没有,别担心他!”
“担心?我才不担心他个王八羔子呢。”李氏的声音很彪悍,她一把扔下手里的破裤子,愤愤地说:“你说三郎这熊玩意不知道咋想的,还学会跑路了!叫我说跑啥跑,过继给他三伯家多好的事儿,吃饱穿暖不说,你三伯还能帮他张罗着娶媳妇,总比在咱家受穷强多了!”
崔玉米低头不语,两眼只盯着那条破裤子看。
“看啥看,六郎这熊玩意更不是东西,天天树上树下,爬高上低,一刻也不停闲。这裤子本就是五郎穿过了给他的,人家穿了两年好好地不用补,他才上身几天,老娘就给他补了三回了,这□□都快烂成了碎条子,还咋补?”
崔玉米忍不住莞尔,这六郎崔东湖跟五郎崔东河差不多,都是有爱好的娃娃。五郎是每日里下河戏水,六郎却是天天喜欢爬树掏鸟窝,你别看他人不大,但是爬树的本领可不小,呲溜呲溜的,一眨眼就没影了。
喜欢爬树的孩子,可不就是费裤子嘛。
崔玉米想着自己的几个兄弟,可谓是各有特色。三郎哥爱热闹,天天跟一帮子狐朋狗友一起耍;五郎弟弟是个浪里白条,水里功夫了不得;六郎弟弟是个窜天猴,爬起树来就不要命;要说最省心的那一个,那肯定非文文静静的七郎弟弟莫属。
想到弟弟崔七郎,玉米也顾不上再听娘亲唠叨了。
她转身来到隔壁,果然就见六岁的崔东海安静地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根木棍,在身前的一盘沙子里写写画画。
那一瞬间,崔玉米的心差点就破防了。
这个最小的最安静的最容易被家人忽略的弟弟啊,这是在默默地练习写字呢。
他仿佛还一直沉浸在学习的世界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崔玉米知道,这是小弟弟每天跑去跟族长的大孙子学的,那个小家伙刚在镇上的私塾里启蒙,经常将学到的知识跟崔东海分享。
也就在这一刻,崔玉米坚定了自己的信心,找到了发展的方向。她要努力了,争取能早日挣一笔钱,能早日分家,能早日掌握话语权。
好让自家的小弟弟进学堂。
因为,崔玉米看到了自己四房的希望。
最光明最耀眼最亮丽的希望。
怀揣着这个艰巨的梦想,崔玉米没有打扰小弟崔东海,而是回了自己的闺房。
崔玉米的这间房里,同样是一张木床占据了几乎全部的空间,不是因为床大,而是房间太........小。
一个干巴瘦的老妇人斜躺在床上靠里的一侧,仿佛已经睡着了。她那花白的头发倒是梳得干干净净,一身衣服虽然很旧,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
“米儿来了吗?”还没等玉米走近,老太太就摇晃着坐了起来,许是起身的幅度有点大,速度也超过她能够承受的快,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奶奶,你快躺好,快别起来啦!”崔玉米赶紧走上前,扶住自己的奶奶,“我以为您老人家又睡着了呢。”
没错,这位老太太就是小张氏,四房的亲娘、崔玉米同学的亲奶奶。
不过,看她那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还有起个床就能咳嗽不停的身子骨,咋看咋觉得她年纪比大张氏还要大好多。
“没睡着,人老了,那有那么多的觉啊,白天睡晚上睡的,这不是眼神不好嘛,也不能给你娘帮啥忙,索性就在床上眯一会儿......”小张氏轻声说着,咳嗽倒是缓和了好多。
“奶奶,您那里老了啊,还年轻着呢,我们几个都长大了,您老人家就等着享福吧!”崔玉米小声安慰着老太太,这倒是她的心里话,因为凭着原主的记忆,她知道小张氏为人和善,与世无争,尤其是对四房的五个孩子,都可以说是宠溺了。
比起大张氏那个老太太来说,好了百倍不止。
“呵呵,年轻啥啊,都快五十岁的老太婆了!”小张氏一边抚摸着小孙女的头,一边麻利地打散她歪歪扭扭的两个小辫子,熟练地帮着梳理起来。
“啊?”崔玉米惊讶地叫出声来,她原来想着自己的奶奶怎么也得有六十岁了,没想到还不到五十岁?
“咋着了,米儿,奶奶弄疼你了吗?”小张氏紧张地问,吓出了一身冷汗。
“没有没有,”崔玉米赶紧一边澄清一边掩饰着问,“奶奶,是我自己想到了其他事儿,不疼不疼,您今年四十几啊,奶奶?”
“呵呵,不疼就好,吓死奶奶了!”小张氏用手轻轻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刚才这心儿都差点跳出来了,她遐想着说:“到立冬那天,奶奶就四十九啦!”
“哦,奶奶的生日是立冬啊,那真好,到那一天我给奶奶做长寿面吃,还有生日蛋糕也不能少.......”
“长寿面,奶奶倒是吃过,以前小的时候你太姥姥每年都会做!生日蛋糕,那是啥东西啊?”奶奶疑惑地问。
“哈哈,现在不告诉您,奶奶,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崔玉米一边撒娇,一边默默地记下了奶奶的生日。
立冬,她肯定不会忘了。
“吃饭了!”前院的大张氏一声吆喝,就像滚油里泼进了水,拉开了全家晚饭那热闹的帷幕。
太热闹了。
原本老崔家正房是有固定餐桌的,虽不算太好,但是桌椅俱全,在一般农家也称得上是奢侈品了。
不过那是待客用的,非必要一般不动用,即便用上了,也只有家里的成年男丁才可以上桌。
话说崔玉米同学穿来以后,还不曾见餐桌上面的罩布揭下来过。
所以,老崔家的早饭晚饭,也没有固定位置,每个人都是端着碗,自己找地方蹲着吃的,说起来也很奇葩了。
冬天一般就是挤在厨房里,一家人端着稀粥喝得刺啦刺啦,也还不错。
现在是夏天,还是傍晚,那就更方便,大家伙只要领了自己的吃食,随便你去哪里吃都行,家长都不带管的。
你没看二伯母就端着碗拿着窝窝头,蹭蹭蹭地跑到胡同外面去了嘛,边吃还能边唠嗑,好几个妇人聚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的,吃的说的都很尽兴。
三房的三丫往常也是把一房人的食物领了,直接端回西厢房,慢慢分食。
所谓热闹,闹在领食物的过程,而不在吃。
二伯母为啥端着碗跑得快,崔玉米相信大家都知道,那肯定还是因为趁大张氏不注意,手里偷偷多拿了一个窝窝头。
一个窝窝头,就足以让沾光习惯的人乐淘淘地跑出去了。
老崔家的饭食,是定人定量的。
成年人每顿饭一人一碗糙米野菜粥,两个窝窝头。
二郎二丫以下的孩子减半。
崔玉米刚开始穿过来的时候,听到这个规定就想笑,确定孩子的饭食,不是按照的年龄,也不是按照的男女,而是按照的排序划分。
只看这个离奇的规定,就知道大张氏的心有多偏了。
除了这事儿,按照一二三四的房序来排队领吃食,就显得正常多了。
于是,见惯了这样的糟心事,吃多了这样的糟心饭,心情能好得起来才怪呢。
今天,跟其他每一天都一样,四房还是排在领饭食队伍的最后,在崔老爷子和大张氏的饭食预留出来后,在二房众人热热闹闹地哄抢过后,在三房三丫不动声色地领取过后,崔青桐和崔玉米爷俩儿将剩下的饭食端了出来。
崔青桐一声叹息,崔玉米气红了眼。
只剩下了两碗水一样的稀粥,连一粒糙米也不见,水面能照出人影。
还有三个最小的窝窝头。
太过分了。
二房的人都窜出去热气腾腾地吃上了,三房的也都躲进屋安安静静地吃上了,崔老爷子和大张氏也照常端上了饭碗。
前院好像又是一瞬间恢复了安静。
崔青桐的叹气声传来,脸上再也不像刚才编筐子时神采飞扬的笑模样,眉头都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两碗稀粥,三个窝窝头,端回屋咋吃啊?
要知道四房现在人是最多的,除了他们夫妇,还有五个孩子,还有娘呢!
三个大人,五个孩子,八口人。
更何况李氏还怀着身子呢!
唉,崔青桐又是一声叹息,咋办?还能咋办?他一脸木色地看看自己唯一的闺女,嘶哑着声音说:“囡啊,咱回去吧!”
“回去?爹,这点饭,够吃吗?”崔玉米冷冷地望着自己怯懦的父亲,这一刻,她好想撬开这个男人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的啥玩意。
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能维护自家母亲和老婆孩子的基本生活,甚至连口食物都给家人护不住,我们要你干啥呢!
可是,崔玉米知道,她现在是身处古代,不再是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后世。
面对这样的不公,面对这样的场景,她不能发怒,不能骂人,不能大喊大叫。
她只能忍。
她好想一脚踹开正房虚掩的那扇门,盯着崔老爷子的双眼问一句:“爷爷,饿死我们四房一家人,对你有啥好处?”
她好想一脚踢向大张氏,再狠狠地骂上一句:“猪狗一样腌臜的泼妇,蛇蝎一样狠毒的心肠,你的心眼子是不是长得偏到了后山上,看见你我就恶心!”
可惜,她不能。
作为最不受待见的四房小孙女,她在这个家里基本上没有话语权。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地跟在不断唉声叹气的崔青桐身后,和他一起端着两碗汤水,拿着三个窝窝头回去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