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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梦(3) 席心被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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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心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这人群层层叠叠的望不到头,他们在做着同一件事,在骂她:“看,这个女的,真不要脸。”
“不要脸。”
“真不要脸。”
“小骚货。”
这些人的脸戴着鬼脸面具。
鬼脸面具们的眼神里,是嘲弄,是不屑,是唾骂。
席心想逃出去,可是人太多了,一步也走不了。她害怕极了,只哭得泪流满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天地之间,她一个人,被所有人排斥,戏弄,欺凌。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听到了自已的哭声,醒了。
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身上的冷汗还没干。
席心愣了片刻,忍不住放声大哭,这个梦的感觉太真实了,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她。
席心早晨起来没精打彩,连着几天没睡好了。
赵湘问她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席心说下午还有来访者过来,来不及通知了,“没事,我就是最近老做梦,没睡好,晚上回去补觉。”
席心对昨天晚上的梦还心有余悸,她没有从梦里哭醒的经历,这个梦到底想告诉她什么呢?好在明天是她和自已的咨询师谈话时间,她急需要解梦。
快下班的时候,席心突然想见乔一,于是发信息给乔一,约在老地方见。
两人通常在休息日见面,她极少在工作日约乔一,乔一收到信息回复说好。
席心没有男朋友,但是有固定的性伴侣,和乔一保持了三年性关系,两人在这方面彼此满意。席心不擅长谈恋爱,从她已经单身5年,且之前也没有超过6个月的感情经历可以证明。她的原则是多做自已擅长的事,少做不擅长的事。不谈感情,只谈性,相处起来容易多了,毕竟不需要什么投入。
进了房间,包一扔,把乔一按在门上解他的衣服,乔一愣了一下开始配合她,两人一路脱进洗手间,摸到开关打开蓬头,一股清凉淋在两人头上,身上,过了几秒变成暖流,热气蒸发成了欲望。
一阵疯狂云雨过后,席心从昨天开始紧绷的神经和身体都放松了下来,她没走,打算在宾馆过夜,点了一支烟。
乔一洗澡出来开始穿衣服,看着他胸前留下的斑点印迹,席心有点儿无语,那是她刚才亲的,或者说是嘬的,用力嘬的。
最近恶梦缠身,情绪紧张,又退行回口欲期了。
两人的关系能保持三年,除了都需要单纯的性关系外,两人对彼此都不好奇,只做,不爱,也很少聊,连对方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不问来路,不问归处,只为性。还有一点,都不想接吻,一拍即合。
“别走,今天我不想一个人睡。”,席心懒懒地说。以前两人做完各回各家,极少在一起过夜。
乔一转过身来看了席心一眼,她脸上的余晕还在,惹人怜爱,他勾了勾唇,解开扣了一半扣子的衬衣,上了床。
从见面就感觉席心今天精神不太好,他伸胳膊打算搂着席心,下一秒就被制止了,“我不习惯被人搂着睡。”,乔一只好把伸出一半的胳膊收了回去。
他拿掉一个枕头,准备和席头枕一个。
“我不习惯和人挨着睡”
乔一:“……”
“那你让我留下有什么意义。”,乔一挑眉问,他平时话很少,此刻发问,可见他的不满。
再下一秒他的手被握住,“可以牵手。”
两人就手牵手,各睡各的,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空间。
乔一睡得迷糊中,听见有人在哭,也许是鬼……他醒了醒神儿发现是席心在呜咽。
她在做梦,本来就娇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眼泪顺着眼角掉在枕头上,濡湿了一片,他的心突然像被揪了一下,他最见不得女人哭。柔弱的女人,我要把你怎么样呢?
乔一把人捞过来拢在怀里抱紧,隔着被子慢慢地捋席心的背,“不怕,不怕,乖,睡吧,我在。”
也许是听到了乔一那低沉有力的声音,也许是感受到了乔一隔着被子的那只手传递过来的力量,又或者是他温热的胸膛,席心渐渐停止了呜咽,呼吸逐渐平稳,沉沉地睡去。
乔一在黑暗中看着这张还微蹙着眉的泪脸,不自觉地吻了吻她的眉头,真是个矛盾体,又坚强又脆弱,又开朗又忧郁,又可爱又可恶。
就像……一朵风吹雨打过的玫瑰,刺依旧那么尖。
席心早上醒来,乔一已经走了。梦里的悲伤太浓烈,几乎要淹没了她,但比前天梦里的悲伤要淡一些,可以承受得住。
13岁的席心,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这人群层层叠叠的望不到头,他们在做着同一件事,在骂她:“看,这个女的,真不要脸。”
“不要脸。”
“真不要脸。”
“小骚货。”
“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震天撼地。
这些人的脸,是十三四岁少年的模样,年龄跟席心差不多大。
这些人的眼神里,是嘲弄,是不屑,是鄙视,是唾骂。
13岁的席心,她想逃出去,可是人太多了,一步也走不了。她浑身发抖,只哭得泪流满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一个男人,穿着黑西裤白衬衣,看不清他的脸,把席心从地上拉起来,弯腰把她身上的土拍掉,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席心起来洗了把脸,又躺回床上,打开手机开始跟着音乐冥想,在冥想里回想了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学校,初中,那个男生,被嘲笑,抑郁症,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林笑笑的遭遇也是她的,她,就是另一个‘林笑笑’。
席心13岁那年,升初中,新的环境,新的同学和老师,当然还有多出来的学科和作业,一切都是新鲜的。她性格开朗,很快交到了一些好朋友,作为班里的尖子生也很受老师的喜欢,尤其是文科。
有一天同桌魏敏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你往后扭头,韩永在看你。”
席心扭头正好对上韩永的目光,后者慌乱地避开了。
席心不解,“怎么了?”
魏敏说:“我发现他经常看你,他喜欢你。”
“快别瞎说了。”,席心不放在心上。
魏敏坚持说:“真的,他就是喜欢你,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席心嘻笑着走开了。
魏敏并没有放弃,她更加频繁地观察韩永,课间十分钟,出操,体育课,活动课,甚至上课的时候,只要发现韩永用他那深情的眼光注视席心时,就会马上扯着席心的胳膊说:“快看,他又在看你呢。”
而每次席心回看韩永的时候,他都赶忙移开视线,假装从来没看过来一样。
过了几天,席心终于确认了魏敏说的是对的。
但是韩永,为什么总是看她呢?魏敏说因为韩永喜欢她。韩永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那里面有喜欢。
从小看着《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长大的席心,比别的同龄人更懂得喜欢这种情愫。
但是她不相信韩永喜欢她,韩永是班长,又是班草,在席心的审美里,全年级男生也没几个比韩永长得帅。
他怎么会喜欢自已呢?
直到几天后发生了一件事。
席心来例假了,她从书包里往出拿卫生巾的时候,都会捂得紧紧的,生怕被人看到,但还是被坐在她后桌的男生看到了,那个男生抢过她的书包,把卫生巾拿在手上大喊:“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卫生巾呀!”
全班人都被吸引过来,哄笑声扑面而来。
席心又惊又羞,脸腾一下烧到了耳朵。她站起来“啪”一个巴掌甩在那男生脸上,趁他懵着,一把把书包和卫生巾抢了回来。
那男生回过神来扬手要打席心,手却没落下来,一看是韩永抓着他的手腕,不紧不慢地说:“你什么爱好,拿人家东西干嘛,一个男生跟女生打架,好意思吗?”
那男生讪讪地笑了笑,捂着脸坐下了。
席心没有回头,她默默地记下了韩永替她解围,从那时起在她心里,韩永跟其它男生不一样了,她对他有好感了。
每个课间休息,她都会去找韩永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就像喝水一样自然又频繁。
她会和魏敏讨论韩永的一切,了解韩永变成了她的爱好。
直到放寒假前,魏敏带来了重磅消息,“你知道吗?韩永说寒假之后开学,他就不来了。”
席心一惊:“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念了,辍学。”
“为什么?他家很穷吗?”,席心所在的农村,那时初中辍学外出打工的非常多,大部分是因为家里穷,父母观念落后,认为读书没用,让孩子早早外出打工补贴家用。
“不知道,可能吧,反正他跟他哥们儿说下学期不来了。”
席心突然觉得有点难过,本来可以做三年的同学,现在只能再见几天了。
她想起来上次他三言两语替自已解围,自已是不是也能为他做些什么呢?但是一个学期下来,两人没说过几句话,想到要跟他说话,心跳成倍的加速。
可是,要说什么呢?
“小敏,你说我要不要做点儿什么?我能做什么呢?”
“嗯……可以去劝劝他不要这么早辍学啊。”
“好像可以。”
“听说……你下学期就不来了。”
“嗯。”
“怎么不来了呢?不念书能干嘛去。”
“我爸给我找了工作。”
“哦……上次,谢谢你。”
“嗯?没什么,不用谢。”
这是仅有的一次席心和韩永的单独对话。
如果席心能预知明天发生的事,她一定不会再做同样的事。
隔天,一个谣言风卷残云般的传遍了全年级,接着席卷全校。
“7班的席心喜欢韩永,死乞白赖地非要跟韩永好。”
“不对,是席心喜欢韩永,死乞白赖地非要跟韩永好,人家不喜欢她,她还跑去人家家里去了。”
“我天,她才多大呀,跑人家家里去干嘛,要做上门媳妇儿?”
“这女的,太猛了,太不要脸了。”
席心多了一些外号,“小贱货”、“骚货”,成批的外班同学,组团来教室门口围观她,走在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会被指指点点,他们三三两两地当着她的面,小声议论她,传着已经变形的谣言,眼神里尽是嘲讽和鄙视。
有人会过来问:“你真那么喜欢韩永吗?”
有人会过来无事生非,挑衅找茬儿,反正在他们的眼里她不是个好女孩儿。
席心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说她喜欢韩永,那感情只算得上是一些好感,谈什么喜欢。说她追到韩永家,更是扯淡,两人是在学校大门外说的话。
是谁发起的谣言?为什么?十几年后她都没有想明白。
她只是在学校里待得很艰难,她开始讨厌人多的地方,像林笑笑那样,恨不得不去食堂吃饭,不去卫生间,不出课间操,不跟所有人对视。
谣言传着传着,席心自已都要信了。她开始自责,深深地自责,一定是她做错了,所以才会被这样对待。如果她没去‘多此一举’,别人又怎么会这样骂她呢。对男生有好感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对的,学校那么多人,不传别人怎么就传自已呢?如果自已没对韩永有好感,就不会去找他说话,没找他说话,就不会被别人骂,对,不要对男生有好感。
很自然地,抑郁症来了,而且待了14年才走,但是她没地方可躲,家里没钱不能转校,她甚至没有跟父母求助,像一只把头埋在沙里的鸵鸟那样,每一天都度日如年,直到读完了初中。
14年,作恶的人早已遗忘自已的恶行,被伤害的人独自承受着夜以继日不断加重的痛苦,无法解脱。
她迫切得需要和自已的咨询师聊聊。
叙述了这两天发生的事后,席心接着说:“武老师,可以说我知道我的感情问题是怎么回事了。我13岁的时候告诉自已绝对不要喜欢别人,因为那会让我受伤。所以在我成年之后谈的恋爱,从来没有真的喜欢过别人,也没有谈过超过6个月的恋爱,超过6个月,两个人会越来越亲密,可能我将无法控制自已,要投入真情实感了,但是我的经验告诉我,那是很危险很痛苦的事,绝对不要投入,绝对不要!所以就只能分手了。”
视频那头的武承依旧是平静如水,他说:“原来你是忘了这件事的,现在终于想起来了,这对你来说是一个重大的转折,恭喜你。”
席心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是呀,这么多年,我都忘了,就连6年前,我的抑郁症好的时候,也没挖出这个根源。”
“你当时一定非常的痛苦,痛苦到难以承受,才选择了遗忘。”
“嗯,因为来访者讲了她的非常类似的经历,唤醒了我,我这几天做的梦就是这件事,还从梦里哭醒了,非常难过,今天早上做冥想的时候想起来的,想起来之后,昨天开始的头疼好了。”
“席心,你辛苦了。”
席心的眼泪又一次喷涌而出,纸巾一张接一张地湿了,这眼泪好像黄河决堤一般没完没了,“武老师,如果我是鲛人,肯定是亿万富翁吧。”,鲛人眼泪化珍珠。
武承顺着她说:“至少是重庆首富没问题。”
“但是我记得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没哭过,之后也没哭过。在梦里哭得那么凶……”
“因为那时候没哭,情绪没有得到及时的排解,压在心里这么多年,发酵了。”
“嗯……就像开了闸的江水,一泄千里,哈哈……”
席心当初选心理学专业的时候,就一个目的,“我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别人每天都过得那么开心,而我要开心一下都非常难。”
她感觉自已常年待在不见天日的深井里,阳光那么温暖,看得到,却摸不着。
她不看悲伤的电影、电视、小说,不听悲伤的音乐,不想悲伤的事,不接触负面的人,只为了让自已开心一下。
通常是努力了几个月,那一下过后,她又重新回到了深井之中。
人总是有自救的能力,专业果然没选错,她终于了解了自已的状态,那是抑郁症,重度的,除了不想自杀,那14年,她过得很辛苦。
她在自救的路上走得很好,很稳。
了解自已,疗愈自已的过程,快乐伴随着痛苦,即使如此,席心从来不会退缩。
她爱着自已,一如爱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