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救赎》画心知意

2、恶梦（2） 再睁开眼的

　　再睁开眼的时候，闹钟响了，7点半，头昏昏沉沉的，又闭上眼眯了十分钟，果断掀开被子起来。
　　把鸡蛋和玉米放进蒸蛋器，接了一壶水插上电源，开始刷牙洗脸，化了个淡妆，把黑眼圈遮了遮，吃完早饭，换衣服出门上班。
　　刚一下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重庆日均40度的8月，在户外站着不动5分钟就会大汗淋漓，这对一个纯北方人实在是太难熬了。当初席心第一次来重庆的时候是10月下旬，觉得这个城市待着太舒服了，于是马上搬来重庆工作。
　　冬天没暖气，夏天能烤肉的重庆，真是让人惊喜。更让人惊喜的是，重庆人夏天在室外吃火锅，冬天不开空调，这都是席心至今无法适应的。
　　今天是林笑笑来做咨询的时间。
　　林笑笑，做心理咨询2年多了，她一开始是因为抑郁症来的，这期间好好坏坏，走走停停，好在总体情况是好的，没有再自杀了。
　　咨询室里有两个米白色的沙发，呈120度角摆放，中间是一个小桌子，放着一盒抽纸，还可以放杯子等，地上铺着米色地毯，摆了几盆绿植，沙发的另一侧是外窗，可以开窗透气，窗户外面，是一个小公园，很安静，在两人都能看得到的墙上挂着一只钟，心理咨询是在固定的时间、地点，进行为时50分钟的谈话活动，遵守时间是咨询的一部分。这里整体很温馨，安静，可以让人放松，舒缓情绪并感觉安全。
　　席心把一杯温水放在林笑笑面前，“上周过得怎么样？”，她面带微笑，眼神专注和善，让人不自觉得亲近和安心。
　　林笑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上周六去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
　　“嗯，说说看。”
　　她把水杯拿在手里，来回的摩挲：“期间他们说起一件事，关于我的。本来我不想去的，班长打电话打了两三次，说大家聚一次不容易，在重庆的不在重庆的都会过来，让我怎么样都要去……我推不掉就去了。”
　　“去了就后悔了……我跟班里女生吧，没有一个处得特别好的，应该说她们都挺讨厌我的，毕业后也都没联系了，分开这么多年更没什么可聊的。没的聊硬聊，你知道我不善长。跟男生吧，稍微好那么一点儿，但也只是好那么点儿而已。所以我就觉得特别尴尬。”
　　林笑笑大概是学校风云人物那样的一个存在，她是富家女，身材高挑，长相姣好，从小父母忙于事业，除了陪伴会满足她一切物质上的要求，正因为这样，她性格高傲又孤僻，几乎没有女生朋友，从初中开始身后有大批的追求者，从初一的学弟到高三的学长通杀，可以说是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所有女生的公敌。
　　只是，一个又一个男朋友，满足不了她内心的匮乏，更阻止不了抑郁症的到来。
　　“他们也觉得尴尬吗？”
　　“我不知道，好像不，他们都有自已处得好的朋友，三三两两的，不觉得尴尬吧。”
　　“嗯，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是谁突然提起一件事，那件事是关于我的。只是我忘了，别人都记得。”
　　三天前，林笑笑的高中同学聚会。
　　“笑笑，你男朋友怎么没来呢？”，一个女同学问。
　　林笑笑面无表情：“我没有男朋友。”
　　尽管她说的声音不大，但这句话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大家齐刷刷地望向林笑笑，就像听到了某一线大明星结婚又离婚的八卦似的，等着吃瓜。
　　另一个女同学开口了：“呀，笑笑，不能吧，你怎么会没男朋友呢？你上学的时候男朋友就没断档过。”
　　她说的确是事实。
　　林笑笑说：“我现在确实没有男朋友。”
　　一个嘴快的男生接话说：“怎么了怎么了？受情伤了吗？是被高云那事儿伤着了吗？那都过去多久了，看开点儿。”
　　林笑笑怔住了，高云？高云！
　　他说的是高三快高考的时候，那时候林笑笑无心高考，反正不管她管多少分都有大学上，花父母的钱她不心疼，还努力干嘛。
　　她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叫高云。奇了怪了，高云不喜欢她，无论她做什么。她甚至把高云的哥们儿发展成自已的‘内线’去套高云的话。
　　“哎？刚校花给你送水，你怎么不理校花呢？”
　　“那个林笑笑？呿！别提她。”
　　“怎么了？校花追你还不乐意？”
　　“不乐意。”
　　“你不喜欢她？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你不喜欢？别装了。”
　　“咱们上初中的时候，我就听说她的‘光荣事迹’了，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没见过比她更骚浪贱的了。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天底下女的死绝了，我也不可能喜欢她。”
　　两个人喝完水又继续上场打球了。
　　林笑笑摁掉和‘内线’的手机通话，整个人感觉被雷劈了一样灵魂被撕裂的疼，她从来没有想到别人会那样想她，更没有想到自已真心喜欢的人会那样想她，怎么会这样呢？
　　高云，那个笑起来让她觉得很温暖的高云，他说了什么？
　　骚，浪，贱。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没过两天，全校，初中部和高中部1000多人，全部都在疯传，说林笑笑全力倒追高云，但是高云说了‘全天下女人死绝了也不会要林笑笑这个□□’。每个人都对她指指点点，眼神里都是不屑和嘲笑，有个别不认识高云的学生，趁课间休息时间特意跑到她教室去认识她。
　　“看，这就是林笑笑，高云不要的那个‘□□’。”
　　“她就是啊，长得挺好看的。”
　　“就是长得好看，才浪呢。”
　　“她怎么想的，好好儿的一个美女，干嘛要这样呢？”
　　“那谁知道呢，缺爱吧。”
　　“她怎么还有脸在学校呢，快滚回家吧。”
　　林笑笑崩溃了，她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要这样说她，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因为她喜欢高云，就要被这样嘲讽谩骂吗？
　　一定是她做错了，她不该喜欢高云，不该喜欢人的，不该交男朋友，这是一种让她感到羞耻到无地自容的行为，以后再也不能出现。
　　她害怕去人多的地方，可学校里到处都是人啊，教室，操场，食堂，卫生间，宿舍……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对她极度不友善的人。
　　她讨厌别人说话，因为她总是听到别人在嘲讽她，她讨厌看别人的眼睛，因为别人的眼神里，满是无声的谩骂。
　　曾经那些喜欢她的，接近她的，讨好她的男生们，都不再来找她了，离她远远的，大部分甚至加入了讨厌她的行列里。
　　林笑笑逃回家里，再也没有去学校，也不出门。9月份，去了父母安排好的大学入学，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她收拾好自已的情绪，小心冀冀地把这件事埋在心底，逐渐遗忘。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她只是把心关在有着厚厚的墙的房间里，让它不再被伤到。
　　直到6年后这次同学聚会，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再次在高中同学的口中被曝在空气里，阳光下，和林笑笑的面前。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尽管是说笑脸，但一看林笑笑的状态，就知道玩笑开过了。
　　那男生马上往回找补：“嗨，你看我话多，不提了哈，来来走一个，走一个。”，说着提起酒杯。
　　林笑笑提杯，她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高云没来吗？”
　　“啊，在呢，出去接电话了。”
　　话音刚落高云就进来了。
　　一如既往的清高，面带微笑，“找我吗？”
　　林笑笑说：“找你。”，下一个动作让众人惊呼一声。
　　她猛一抬手，把酒泼在了高云的脸上，满满的一杯红酒，顺着高云的头发，脸流到脖子和前胸，白衬衣湿了一大片，狼狈极了。
　　高云脸色大变，“你……”
　　不等他说完，林笑笑先开口了：“你什么你，你干的好事不记得了？说‘天底下女的死绝了也不可能喜欢我’的，是不是你？骂我‘骚浪贱’的，是不是你？在全校传我坏话的，是不是你？”
　　高云无语，800年前的旧账现在才翻，而且他认为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哼了一声，“我确实不喜欢你，你确实行为不检典，怎么了，敢做不敢当？”
　　“你不喜欢我，可以直接当面跟我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不是吗？我行为不检典，证据呢？你污辱我的人格，诽谤我的名誉，高三的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懂吗？那你可真是白活6年了。”
　　“证据？你换了那么多男朋友，全校人都知道，不是证据吗？”
　　“我换了多少男朋友，关你屁事！”
　　林笑笑抄起旁边的一杯红酒，又泼在高云头上。高云旁边的人纷纷往外围躲开。两个人话太密，根本没给别人说话的机会，大家想劝完全插不上嘴。
　　“我为我做的事负责，你也要为你说的话负责，6年前，我没勇气去找你算账，6年后，这该你受着。”
　　高云拿了一摞餐巾纸擦脸，他正要反驳，只见林笑笑抬手指人，“你，你，你，你们，觉得6年前这件事是个笑话，到今天，你们依旧抱着傲慢和偏见，对我指指点点，嘲笑戏弄，我做了什么，关你们屁事。”
　　她顺了顺气，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如果6年前，我自杀死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凶手，杀人凶手。”
　　“事实上，我自杀过，不止一次。”
　　“记住，是我的宽恕，让你们的人生好过了太多，感谢我吧，傻逼们。”
　　说完她拿起包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群‘傻逼’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跟着起哄的人，口出恶言的人，也许从不认为自已做错了什么，毕竟“大家”都那么干。
　　也许今夜会有人为自已当初的态度反省一分钟，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咨询室里，
　　席心拿起水杯吞了几口水，又把快皱成麻花的眉舒展开，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说：“说完那些话，泼了那两杯酒后，感觉怎么样？”
　　林笑笑大笑不止，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特别爽，特别他妈的爽，我不管他们听懂没有，我也不管他们怎么看我，我想说的说了，想做的做了，心里特别舒畅。感觉胸口一下就通了，没有什么东西堵着了。”
　　“嗯，你的抑郁症的根源，来源于这件事吗？”
　　林笑笑想了一想，“应该是的，发生了这件事后，我的想法就有了很大的变化，如果出了问题我就会认为是自已的问题，所有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吧？”
　　“对，事实不是那样的，如果所有人都说你是错的，说你是坏的，不被理解和接纳，没有几个人会抵抗住这种压力。笑笑，这不是你的错。”
　　林笑笑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感到自已被深深的理解了，那份委屈终于被看到了。
　　“所以，你的想法的变化是作‘内归因’，把所有的问题都归为是自已的问题，所以会经常否定自已，攻击自已，这也是抑郁症的核心表现之一。但是你在同学聚会的时候说了自已想说的，还做了想做的，这是你不再为难自已，受了委屈去反击，你保护了自已。这将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转折。”
　　“我觉得，这件事结束了，我放下了。所以通体舒畅。我不会抑郁了。”
　　“恭喜你。”
　　送走林笑笑，做了详细的咨询记录，席心也感觉通体舒畅，显然是受林笑笑的影响。来访者的每一次前进，她都由衷地为他们开心。
　　没一会儿，通体舒畅的感觉消失了，她感觉到自已身体的紧绷感和头疼。
　　这是怎么了？
　　中午，外卖到了，席心拿着饭去休息室和锦川，何林，赵湘坐一起吃，三人都是咨询室的心理咨询师。
　　席心从毕业就在心空间心理咨询工作室上班，至今已经6年了，锦川和赵湘分别从业8年和12年，何林2年。
　　除她们4人做个人咨询外，还有做团体咨询的5人，团体咨询平时出差多，会去一些度假的地方去开展工作，边玩儿边工作，可以说是非常羡慕了。
　　工作室创始人何丽洁，90年代初进入大学学心理学专业，是国内最早期的前辈，现在主要精力在大学讲课与写书创作方面，基本不接个案了。大家平时工作上交流频繁，经常做同辈督导，下班后也经常一起吃饭K歌郊外游，处得不错。
　　锦川一看何林又红着眼睛，“小何老师，你适合当演员哟，哭戏肯定没问题的。”
　　何林放下手里的汤碗，认真的说：“我真的为来访者的遭遇感到难过，眼泪我也不能控制。”
　　又，说明何林不止哭过一次。一再重复发生的情况，说明需要去重视和面对。
　　赵湘说：“你还记得罗杰斯对‘共情’的定义吗？”
　　这里何林年龄小，资历浅，大家平时对她在专业上指导得多一些。
　　“记得，感受来访者的内心世界，犹如感受自已的内心世界，但是永远也不要丢了‘犹如’。”
　　赵湘点头，微笑着说：“那你的‘犹如’在吗？”
　　何林认真的想了想，“在吧？”，她在反问，显然没人能给她答案。
　　席心说：“建议和你的督导，或者咨询师去讨论这个情况。不然你总是过度投入，对你，对来访者都不是最好的。”
　　何林点头：“我跟我来访者讨论过我哭她是怎么看的，她说感觉我真的理解她了，她很感动。”
　　锦川把餐盒收进包装袋里，他吃饭总是最快的。
　　“来访者的这个感受挺特别的，你可以继续和你的督导、咨询师去讨论一下你哭的原因，和你哭会给来访者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比如，你哭，不是因为过度共情来访者，而是你反移情了。比如看你哭，来访者是不是会担心你可能没有更多的能量接她的其它的更严重的问题了，这反而会阻碍你们的咨访关系。”
　　反移情是咨询师把对生活中某个重要人物的情感、态度和属性转移到了来访者身上。比如咨询师对家暴有情结，把这种态度转移到了来访者身上，会影响咨询师中立的态度，进而影响咨询效果，因此需要咨询师去处理自己的反移情。
　　何林爽快的说好，她会去处理自已的问题。
　　反移情，席心反复在心里琢磨着这三个字。
　　没有完美的心理咨询师，咨询师也是普通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也会有各种创伤，在咨询师接受专业技能培训的过程中，首先要处理的是自已的各种创伤，让自已成为一个完整、坚固的容器，去容纳来访者。这个过程可能会伴随咨询师的整个职业生涯，在和自已的咨询师，来访者，生活中的各种关系中，去重组，去疗愈。
　　晚上回到家，打开空调，一身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洗了澡出来，把文胸和内裤分别放在不同的小盆里，洗了晾在阳台上。从冰箱里拿出葡萄和苹果，敷上补水面膜半躺在沙发上，边吃边刷微博，没什么爆点新闻，又刷B站。
　　再看时间的时候已经9点多了，练会儿瑜珈还是下楼去跑步呢？瑜珈还得铺开瑜珈垫，下楼跑步太热了，回来还得再洗澡……
　　席心没动，继续运动大拇指和眼睛。
　　直到12点，把手机留在客厅，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