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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分别 在都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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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拉克自尽的前几天,木齐柯就已经蠢蠢欲动。待听到哈剌正式接手中州后,他借着替都拉克报仇的名义,彻底挑起了渤海国与哈喇的战火。
由于木齐柯一直养精蓄锐,最初的几场战斗中,反倒是哈剌这边被打得连连败退。
一封接一封战报传来,哈喇的汗帐里不由笼上一抹阴云。
赵徵姜这几天总做战火纷飞的梦,这晚她梦到木齐柯带着人追赶自己,她挣扎着从梦里醒来,才发现后背早已经被汗浸湿。
木齐柯绝对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索性睡不着了,赵徵姜披上外衣,走出帐子。
很多大帐还亮着烛火,她走进其中一间,特木尔还坐在案前翻看着什么东西,没注意到赵徵姜的身影。
“还在看战报?”
赵徵姜揉了揉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坐到了特木尔身边。
特木尔揉了揉她的发顶,轻轻应了一声。
赵徵姜听出他带了些倦意,再看他眼下是浓浓的乌青,她皱了下眉,“你是不是连着两天没有睡觉了?我替你看着,你歇一会儿。”
她知道特木尔有时很是执拗,非得让人逼他一把才成,于是半推半拽,终于把人带到了榻上。
“我就在这里守着,若是有新的军情,我马上把你……唔!”
赵徵姜还没说完,突然被人拦腰抱起,一阵天旋地转,原本特木尔躺在榻上,眼下却伏在了赵徵姜身上。
赵徵姜脸上微红,她本想推开特木尔,对方却直接将脸埋在她颈边,瓮声道:“让我这样抱你一会儿。”
她本就心疼特木尔,现在他又这样央求,赵徵姜更不忍心拒绝,她伸出手,在特木尔的背上一下下轻抚着。
男人熟悉又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发间,只听得到烛火跳动的声音,虽然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赵徵姜心中还是不由升上了一丝满足。
烽火连天,每日能安稳活着就算是万幸,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又亲昵地度过了。
这样的宁静简直算得上是偷来的,赵徵姜悄悄数着时间,就在她以为特木尔已经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他问了一句。
“你想回去吗?回到大宁。”
赵徵姜闻言有些错愕,她心里突然涌起一些不好的预感。
“是前线出事了吗?”
特木尔没有立刻回答她,赵徵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有些委屈,又有些愤怒,一瞬间激起的情绪让她立刻推开了特木尔。
“你之前抛下我几次还不够,现在又想赶我走么?”
特木尔没有防住,竟真的被推到了床榻的一角,他有些愣怔,下意识想要解释,但看见赵徵姜逐渐发红的眼圈还是将话吞了下去。
赵徵姜没有再质问下去,而是一直盯着他,但那种眼神让特木尔一下子慌了神。
“不是,不是要赶你走……”
一向果断且善言的汗王,竟在这一刻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片刻,特木尔还是站起身,将他方才看过的那封战报递给赵徵姜。
“这是前天刚到的消息,西边的戎人也想来分一杯羹,他们的新王刚上位三个月,整个部落士气高昂,他们先前还在西域购了大批良马和战甲。”
“戎人和谟人,和北原的那些部落不一样,他们一直是最强劲的对手。只和木齐柯打,我们的胜算有六成,但若是再和戎人打……只有三成。”
特木尔不想将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但他又不得不说。
“我曾经对着腾格里立过誓,我会让你成为整个草原最尊贵的可敦,但现在我反而可能会连累着将你的性命也赔进去。你我还未成婚,你在我身边本就吃了很多苦头,你……”
特木尔紧紧咬着牙关,双手攥拳,几颗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没有男人愿意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承认自己也许会失败,甚至落泪,特木尔从前以为自己称得上是一个英雄,但现在,在赵徵姜面前,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窘迫,特木尔词不成句,甚至不敢看赵徵姜一眼。
从始至终,赵徵姜是最无辜的那个人,她原本是金枝玉叶,却颠沛流离,背井离乡,跟着自己吃了许多苦头。
不,这些已经够了,特木尔绝不会让赵徵姜再走到为自己赔上性命的那一步。
“大宁不会再出兵了吗?”
赵徵姜从没想过局势会成这样,她嘴唇微动,半晌才憋出这一句。
不等特木尔回答,她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想错了,他们巴不得你们乱成一锅粥,最好一直乱着,这样对他们才是最有利的。”
她跪坐在榻上,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男人为他挡风遮雨,是北原的战神,此刻却一反常态地垂着头,像头负了伤的孤狼。
“别哭呀。”
一个温软袭来,特木尔身子一颤,难以置信地迟钝地眨了下眼。
他想过赵徵姜听到这个消息会沉默,会哭泣,他甚至做好了接受她指责的准备,却没想到赵徵姜吻上了他的脸。
柔软的唇拂去了他残余的泪痕,特木尔只觉得他的脸和心都痒痒的。
“你是希望我走的,对吗?”
特木尔闭上眼,紧握着的拳慢慢松懈下来。
“……嗯。”
赵徵姜轻轻地笑了,“三成胜算又如何,至少还有希望,不是吗?我知道自己留下来并没有太多用处,甚至还会是你的负担,接下来的仗你只需要心无挂念地打,我答应你,我回大宁。”
赵徵姜离开的那一天,北原又下了场大雪。
特木尔身着战甲,在为将士们做动员。
厚厚的雪覆盖在他的银盔上,他的眼睫也落了一层霜白,特木尔却没有扫去,任由风雪在他面前刮过。
罕见地,这一次,特木尔没有告诉将士们接下来几场战役的艰险,但赵徵姜隐隐觉得,大家其实什么都明白。
校场上的声音一层高过一层,整个草原仿佛都在为之颤动。
结束之后,特木尔来送赵徵姜。
两人一个坐在车里,一个站在车外,相顾无言。
绫香缩在马车角落,心里也很是感伤。
她刚来到北原时,虽然每天只一心追随着自家娘子,但面对陌生的人和物,她偶尔也会感到无措和迷茫。
可后来她渐渐交到了朋友,习惯了在异族的生活,她意识到这些北原人没有传闻中那样可怖,慢慢的,她还学会了挤奶,学会了牧羊,学会了一些哈剌的方言。
可是现在,她就要离开了。
绫香突然意识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正是娘子早就经历过的,只是那时,她身边没有别人,只能靠自己一点点适应这里的生活。
她悄悄向两人看去,却看到了什么,脸颊一红,飞速低下了头。
“特木尔,你再走近些。”赵徵姜有些哀伤地看向特木尔,说道。
她想再多仔细地看他一眼。
特木尔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慌,险些就想松口让她留下。他强忍着心里的不舍,又凑近了一点。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就算我死了,你也……”
他的话被迫吞了回去,面前的人衔住了他的唇。
说是衔都很轻柔,赵徵姜简直是在噬咬,一吻结束,两人的唇上都沾着一层血色。
即使在北原生活了这么长时间,赵徵姜依然带着些中原贵女的婉约与内敛,这样的事情,对于她来讲,还是第一次做。
她取下头上的珠钗,放到特木尔手中。
马车开始行驶,渐渐成了雪地中的一个黑点,唯独留下了她最后说的话——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等你来找我。”
特木尔目送着马车走远,随后低下头,看着被塞到手中的那支珠钗。
这是她从大宁带来的,是陪她时间最长,也是她最喜爱的一支。
手无意识抚过嘴唇,痛感仍在,手指也沾了血。想起刚刚的场景,特木尔低低笑出声。
明明她也舍不得自己,却只是亲完之后马上就跑,真是有够霸道的。
特木尔虔诚地吻了吻手上的珠钗,原本连着几天不安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不论是为了哈剌还是为了赵徵姜,他都会竭尽全力,直至呼出最后一口气。
胜算至少还有三成,他未必会是最后的输家。
*
赵徵姜看着近在咫尺的城门,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原本做好了再也不回这里的打算,谁能料到她又站在了这里。
由于北原又开始打仗,朔谷处于大宁的边关,自然又开始对来往的人严格盘查起来。
赵徵姜带着同样易了容的绫香往角落站了站,寒冷的天气里额上竟出了层薄汗。
她们手中只有两张路引,可走到城门边才发现,如今的查验比起从前更为严格,要仔细查验过路引不说,还需要一个大宁人前来担保。
赵徵姜自认为和汝王府撕破了脸皮,祖母恐怕也对自己寒了心,如今王府上下没一个人靠得住,她不清楚王府对自己的态度,自然不能轻易示出身份。
可她平日在朔谷并无什么熟识的人,更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找到担保人。
眼见人们都陆陆续续进了城,她眉头不由越发紧蹙。
“你是那个在东邑的女人!”
朔谷的城门口突然传来一句北原话,赵徵姜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目光停在了一个妇女身上。
“你是在说我?”赵徵姜看着那个紧紧盯着自己的妇女,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不然还有谁?”妇女笑出了声,快步朝自己走来“你不记得我了么?你曾经为我的孩子讨过一些药。”
这本是件微小的事,但经过提示,赵徵姜突然有了印象。
她上次误打误撞被大宁的士兵带到东邑县,这个妇女给她喂了一些水,自己随后又为她的孩子讨要了一些药。
还不等赵徵姜回话,妇女就激动地拉住了她的手,絮絮叨叨了起来。
原来妇女已经成了大宁的百姓,此前她又遇到了现在的夫婿,现在一家三口都住在朔谷,经营着一家小小的早点摊。
“你不知道,当时我本以为虎儿必死无疑,我想着他若死了我也就不活了,谁承想多亏了你的那副药,他挺过来了。若是没有你,也就没有虎儿和我,我也不会遇到现在的夫君。”
妇女下意识说起了汉话,她的语速很快,汉话也十分流利,可见已经适应了在大宁的生活。
“我如今的名字是周春棠,你叫我春棠就行。”提起这个名字,周春棠明显有些羞赧:“这是夫君替我取的汉名。”
“对了,你是哈剌人?听说哈剌现在又和别人打起来了,你是回来投靠亲戚吗?”周春棠问道。
当初,哈剌和博特格其的交战就并未影响她们之间的交流,如今两个部落已经合并,这些曾经的恩怨便更消弭得无影无踪。
“哈剌的确还在打仗。”赵徵姜看着面前的周春棠,突然想出一个办法。
“我和妹妹为了躲避战乱,又从哈剌逃了出来,只是来到这里才发现还需要大宁人为我们作保,但我们在大宁已经没有亲友了……”
赵徵姜郑重地福了福身:“求春棠姐姐帮我们一个忙,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今日的恩情。”
她说完,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块银锭,“我们此前做一些小生意,手里存了些银两,还望春棠姐姐不要嫌弃。”
赵徵姜很少欺瞒他人,如今却不得不这么做,她的声线微微颤抖,心里有些愧疚。
“这可收不得!”周春棠吓了一跳,忙推拒起来。
“卿卿,这是谁?”
一个男子突然走过来,挡在了周春棠的面前。
赵徵姜向后退了一步,看向这人。
此人着一身粗布棉服,看样子并不是很富裕,但衣服面容整洁干净,此刻正有些疑惑地看着赵徵姜和绫香。
周春棠从他身后站出来,简单把方才与赵徵姜的对话叙述了一遍。
听闻赵徵姜就是妻子常说的救了他们命的善人,周福的态度顿时和缓许多。
“那日你自己也处在困顿之中,却还能救卿卿母子的性命,我相信你的为人,我们可以为你作保。”
有了担保人,进城的过程顺利很多。赵徵姜和绫香跟随周氏夫妇一步步穿过城门。
“老周,你们不是出城采买么,怎的不一会又带了两个女子回来?”其中一个检查的士兵皱了下眉,问道。
周福虽然看着老实,但很会交际,他憨厚地笑了笑,悄悄给那个人递了几个铜板。
“这不是北边又在打仗,我娘子家的两个远房妹子这回实在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我们了。我们也是上午刚知道消息,方才终于接到了人。事发突然,您行个方便。”
士兵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接过铜板。
“这下子那些蛮子是彻底乱套喽。他哈剌的大汗就算再会打,戎人和渤海国加起来那么多兵,双拳难敌四手哟。”
“谁说不是呢。”周福嘿嘿笑道,“我们大宁的百姓就不用天天担惊受怕,全靠当今圣上龙恩护佑呢。对了,小铺最近新上了些热腾腾的胡饼,有空来赏个光。”
“一定。”那士兵扬了扬头,转头去查验下一个人的路引了。
赵徵姜全程默不作声,直到走过城门,才终于呼出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