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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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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拉克来到城门时,城门外早已经是战火纷飞。
特木尔的大军自打听说敌人的粮草被焚烧殆尽,士气更加高昂,逼得都拉克这边节节败退。
扎那还没到主帅府,就看见了策马而来的都拉克。
亲眼看见主帅,他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禀报主帅,敌方的人马正一点点压过来,应是准备强攻!”
都拉克冷眼看着面前来来往往,面露绝望的士兵,心知自己已经背水一战。
他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长刀,说道:“特木尔以为他烧掉了全部的粮草,却没料到我们在城北还藏有一处。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最后的机会,谟人北逃,只要杀了特木尔,我们就能称霸整个草原!”
不远处的火光跃动着,照亮了都拉克的双眼。
尽管都已经疲惫不堪,但还是有人被他的一番话打动,高呼起都拉克的威名。
城外,哈剌的几个将军听着城内的动静只觉得莫名其妙,打了这么多年仗,这是头一次见到敌人被围了城还能如此士气高昂的。
不多时,听见外面一声通传,原是特木尔亲自前来了。
“大汗,”有人沉不住气,刚见到特木尔便迫不及待问道“对面是脑子坏了还是又藏着什么新招数,我们还攻城么?”
特木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桌上的布防图,随后将一枚旗子直直插向了城门的位置。
“先不着急行动,把城内的人马全都引出来。就让都拉克亲眼看着,他的美梦是如何破碎的。”
……
紧闭了许久的城门终于重新打开,上千骑兵带着他们刚刚补充了粮草的战马从城里冲了出来。
另一边,都拉克在弓兵的掩护下登上城墙,尽管夜色浓重,但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风中飘扬着的哈剌部旗帜。
“芒来找到了吗?”他问。
“……还在找。”身边的副将看了他一眼,随后很快低下头,“主帅放心,这里都是我们的人,他一个人就算再怎么能耐也逃不出去。”
都拉克轻嗤一声,没有再责怪他们的无用,而是重新将目光放在城外厮杀的战场上。
“这两千人是我最后的精锐,个个都能以一敌百。”他喃喃道,“你们说这回能打赢特木尔吗?”
旁边没一个人敢接话,任由都拉克自己说下去。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父汗的亲儿子,可我不比他的亲儿子们差,这汗位凭什么不能争一争。布赫既然收留了我,就该料到有我们兄弟兵戎相见的一天。”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发疯般大笑起来:“我们这些人,就只是他特木尔的陪衬。可我们之间不过是兵力的差别罢了,若我有更多的兵,何苦被他困在一个小城里挣扎到现在。”
“他是布赫最优秀的儿子,现在又是哈喇的大汗,他什么都能轻轻松松地拥有。爹娘的关心,众人的爱戴……牛羊是他的,士兵是他的,哈剌是他的,就连大宁的落魄郡主都对他不离不弃。可我呢,从被接到布赫家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努力,我努力到现在才有了这一切,却还是被特木尔死死压一头。”
“我真不甘心啊……”
都拉克紧咬着牙关,死死盯着城外飞奔的战马,面色突然阴沉下来。
他一手拽过旁边的副将,声音颤抖:“本帅的那些马怎么了?”
副将闻言大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方才还精神抖擞的马忽然慢了下来,更有甚者直接带着马上的人栽倒在地,再也没站起来。
气势汹汹的两千骑兵,转眼之间就成了哈喇的手下败将。
都拉克很快意识到仅剩的草料有问题,他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心中颇为懊恼。
“速速命骑兵回城。”
“来不及了。”
身侧传来一个声音,都拉克大惊,还未回头看去,脖子上便传来一阵凉意。
“芒来,原来你此行是为了和特木尔里应外合的……”
都拉克双手被缚着,脖子被迫后仰,说话都有些吃力。
他余光瞥向了身后的衣角,只见芒来穿着弓兵的衣服,也不知是何时混上来的。
事发突然,周围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自家的主帅便被人生擒了。
“承认吧,你的确不如兄长。”芒来笑了笑。按照中原的礼俗,他才刚及冠,脸上还带着几分青年的稚气。
他一边控制着都拉克,一边望向了城外。
“你们的主帅已被我芒来生擒,还不速速投降!”
两军传来一阵骚动,哈喇的将军们听见传来的消息,都激动地看着特木尔。
“大汗,芒来王子真有本领,还不等我们过去救他,就先把都拉克给抓住了。”
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夸赞,特木尔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原本芒来进城就是未经商量的冒险之举,谁料到他胆子依然这么大,一个人跑上去把都拉克生擒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都拉克手下的兵确实是涣散得不成样子,他失败也是必然的了。
“如今都拉克被擒,他仅有的粮草又被下了药,这场战争是时候收场了。”
“走吧,去见见他。”
*
特木尔口中的“他”自然是都拉克。
借着月色与火光,他看向前方。此刻,城门大开,只见芒来已经挟持着都拉克走下城楼,与哈剌的内应们会合在一处,同都拉克的士兵们对峙着。
芒来擅夜视,余光看见特木尔的身影,激动地喊了声“大汗”。
闻言,被他捆缚住的都拉克情绪更加激动,他不停扭动着身子,不顾刀刃已经割入他的皮肉。
“特木尔!”他喊道,“成王败寇,我都拉克今天认输了,你一刀砍死我吧!”
特木尔往前走了几步,直至能看清都拉克的脸。
“父汗待你如亲生,你想争汗位并无不可,但你不该勾结外族背叛哈剌。像你这样的人,若是真的继承汗位,一定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都拉克没再说话,良久才喃喃道:“我本打算借他们替我夺回汗位,最后再对付他们,哪知道那群废物这么没用,最后还是你我二人兵戎相见……”
他呵呵笑出了声,最后笑得肩膀都颤动起来。
“他死前,是不是很生气,气我这个养不熟的狼在他死的时候还要反咬一口。”
提起已故的老汗王,芒来心里酸涩万分,他握紧了刀柄,想要痛斥都拉克几句,特木尔却回答了他。
“父汗去世前提起了你,他说自己只抚养了你,却没有教你做人的道理。”
“他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有责任。”
事实究竟如何,老汗王究竟有没有教导好这个故友的儿子,在场众人的心里都已有了自己的决断,然而特木尔只淡淡地陈述着,不带一丝感情。
“他觉得这样就是宽恕我么,他以为这样说就会显得他是个英明的父亲吗,他以为他这样做我就能成为真正的无辜之人吗?”
都拉克垂下头,语气充满了嘲讽。
“我还是那句话,要杀要剐都听你们的,反正我已经是阶下囚了。”
特木尔又走近了些,即使在黑夜也能看得清都拉克棕褐色的头发和干裂的嘴唇。
“我不杀你。”他说。
“你是应该反思和忏悔,为你的行为赎罪,但是在此之前,你得去父亲的墓前看一看。”
都拉克依然低垂着头,只不过方才还与芒来僵持的劲头已经消失了,芒来只觉得这位曾经的兄长几乎快要瘫软在自己的身上。
“我和你走。”都拉克低声道。
芒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扭头看了一眼特木尔,随即带着都拉克一步一步后撤。
两军屏息看着几人缓缓移动,生怕因为自己的不留意,又成了开战的导火索。
芒来心里默默数着走过的距离,就在走到第五步时,他脚下突然踩上了一粒石子。
他预感不好,下意识抬头看向都拉克,却见他直直朝着刀刃栽去。
“兄长!”芒来下意识大喊,他想要缩回握着刀子的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鲜血飞溅,都拉克彻底瘫软在他身上,随后缓缓倒地。
*
北方草原的寒冬随着都拉克的死亡逐渐步入尾声,呼啸的风不再那样刺骨,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雪也渐渐停了。
特木尔和赵徵姜并排走到都拉克的坟茔,身后跟着芒来。
都拉克被埋葬在离布赫不远的地方,即使他不愿活着去布赫的墓前,死后也必须要与父汗在地下相见。
对于这个二王子,赵徵姜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记得他平日便独来独往,心里还有些阴暗。
芒来往前走了几步,咬牙紧紧盯着面前的石碑,眼角发红。
“我算不算亲手杀了他……”他轻声说道。
这句话这些天他问了无数遍,他想向所有人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杀了都拉克。
特木尔拍了拍他的肩。
“都拉克死意已决,没想活着回来,他不撞在你的刀刃上,也会去想别的方法寻死。他这一生都在较劲,和自己,和我们,心里永远没有迈出那一步,你算帮他完成了解脱。”
许是特木尔说进了芒来的心里,他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双手也不再颤抖。
“他的确是哈剌的罪人,也不是父汗亲生,可我和他一起长到现在,我只知他就是我的兄长。”
“都拉克并非资质平平,他若是真的为了哈喇好,无论如何都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可他怎么会有那种心思呢……”芒来以手掩面,像是在后悔自己怎么不早点发现并劝解他。
赵徵姜有些担忧地看向特木尔,却被他用眼神安抚下来。
“芒来什么都明白,只是还没完全接受,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回去的路上,赵徵姜说。
特木尔笑了笑,伸手揽过赵徵姜:“嗯,他会走出来的。”
尽管和特木尔已经在一起很长时间,但他每每靠近自己时,赵徵姜还是有些脸红。
她感受着特木尔身上炽热的体温,看着前方厚厚的积雪。
转眼间,她来到北原的时间已经可以按年计算,但几乎很长一段日子里,她的身边都是不曾间断的战争。
赵徵姜还记得她和特木尔说过的话,她说要提防木齐柯。
木齐柯,这个让自己误打误撞来到北原的人,过去这些年,哈喇在不断成长,如今几乎成了草原的霸主,他也在不断成长,原本还是一方山匪,直至今日已经成为一国之主了。
赵徵姜明白,哈剌距离真正成为草原霸主还需要最后一战,她心里有些紧张和雀跃,北方草原虽仍处于黑夜,却即将见到黎明。
特木尔和她早已变成十指紧握,两人都没再说话,但他们心里都知道,对方和自己心中是一样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