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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城破 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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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来想得没错,都拉克的确是把他软禁了。
算着日子,仍在城外驻扎的几个将军应该已经把消息递到特木尔那里了。
都拉克又一次找上门来。
“我的探子来报,你的大军后撤了二十里,如今你作为主帅都已经留在了中州,他们为何不来找我决一死战呢?”
芒来闻言,这才抬起头:“是我来时让他们这么做的。”
“毕竟……你还是我的兄长。”
这话倒也不算错,他心底,确实留存着这样一丝想法。
都拉克轻叹一声,坐下为芒来倒了一杯水。
“我果然没看错你,这几个弟兄里面,只有你还念着我们曾经的情谊。”
“你已经知晓,我走到如今这一步,实在是无奈之举。作为父汗收养的儿子,我地位尴尬,特木尔身边有人为他出谋划策,有人为他冲锋陷阵,只有我是靠着自己,在刀枪无眼的战场上一步一步趟着血走过来的。我知道自己做了许多错事,可我只是想在父汗面前证明自己罢了。”
都拉克言辞恳切,激动处,还罕见地掉了几滴眼泪。
芒来似是不忍再听他说下去,出声打断道:“可你终究还是父汗的儿子,我们的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大哥分道扬镳,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和特木尔关系好,我绝不让你为难”都拉克道“其实自我夺得中州以来,周边仍残存着不少谟的余孽,不时前来骚扰。外族侵扰对你我都无益处,我希望与你议和,协力打击这些谟人,无论你要多少珠宝粮草我都愿送给你。”
都拉克神情恳切,似是真的因这件事而焦虑不已,前不久刚刚与特木尔燃起的战火不知不觉便转移到了谟人身上。
芒来心里愈发心寒,在都拉克身上,他见不到一分对哈喇、对父汗、对特木尔的悔意,直到今日竟然还谋划着一石二鸟的打算。
不过他既然决定以身入局,便做好了准备,芒来很快便转换好了情绪,他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些喜意:“兄长说的可是真的?若我能帮你赶走谟人,你能否答应我回去和大汗议和。”
“这是自然。”都拉克得了芒来允诺,喜不自胜,“烦请弟弟做我和特木尔兄长的牵线人,只要能消灭谟人,我愿主动退出中州城!”
芒来将都拉克的意思写成了一封信,信中所言情真意切,一字一句不离几人的兄弟情谊,似乎真的是一个单纯率直的弟弟想让两位兄长放下干戈重修于好,都拉克对此十分满意,对他的戒心放下许多。
“都拉克以为我真的在意中州的归属吗?”特木尔看完了芒来送出的信,轻笑道。
“那不妨就按照他的意思,告诉他,明日午时前,我会依约带兵去往闾山。”
“联合剿匪。”
……
都拉克将这些谟人称为匪徒,匪徒虽大势已去,却仍屡屡前来骚扰。他这次与特木尔联手,不止为了执行真正的计划,也是在尽可能减少周边势力对他的阻碍。
太阳渐渐悬起,都拉克远远便望见了特木尔的玄色战旗。
他勾起一抹冷笑,若非父汗偏心,不愿给他们平等竞争的机会,自己本也可以是哈喇正统的汗王,享受众人景仰的目光,而非心有不甘地屈居一方。
不是父汗亲生儿子又如何,他当年将自己带回来时,难道没有想到会有如今这一天吗?
特木尔的身影越来越近,都拉克直了直身板,“兄长别来无恙。”
“多谢关心,还是老样子。”特木尔答道,“倒是看你自从离开哈喇便有些消瘦,想来过得不是很好。”
从前特木尔很少回应都拉克的寻衅之语,这次却丝毫不掩饰话里的夹枪带棒,呛得都拉克一时说不出话。
“至少现在我们还要依靠对方,兄长你说呢。”都拉克笑得有些勉强,又说道:“芒来来到中州已经有些时日,虽然住得还算习惯,却时常念着你这位兄长,我有时还真是羡慕你们的情谊。”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威胁之意,果然看见特木尔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心中不由一阵松快。
论起来自己的实力不比特木尔差多少,何况城里还有芒来做挡箭牌,想必特木尔更不敢轻举妄动。
两个主帅的会面一开始便硝烟重重,一些有心人本以为这个注定短暂的联盟还没开始就要作罢,却没料到接下来的两天双两边都平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除去每次剿匪都拉克总让自家军队殿后,坐收其成外,双方一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
“大汗,这几天清缴谟人,得来的物资被都拉克分走了八成,明拿暗抢,他们真是好奸诈的心。”
将领们忿忿不平,特木尔却稳坐如钟。
“这几天的确收效显著,已经看不见谟人的踪迹了。”
言外之意,便是他和都拉克的联盟也快要到尽头了。
“谁知道那厮接下来要整一番什么样的动静。”有人小声嘀咕道。
特木尔看向桌上的布防图,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现在要提防他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众人打了鸡血般一下子精神起来,都拉克叛逃部落,本就是最不齿的罪名,如今忍了这么久,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将都拉克生擒回哈喇。
……
刚刚结好的联盟总是溃散得如此迅速,两日后的夜晚,士兵们正在熟睡,突然有探子高声来报:“中州城内异动,我军前锋三百人被对面包围了!”
特木尔带来的人不多,这几日下来对都拉克的实力了解得不甚清楚,是以虽然特木尔早给大家打了定心针,士兵们还是因这猝不及防的消息产生了慌乱。
特木尔听着外面的骚动揉了揉眉心,仅余的一点困意很快便消散。
他看着布防图,修长的食指在城内的几个地方点了点,身旁的士兵得了命令,转身走出营帐,不久后,漆黑的天空中突然亮起一朵烟花。
“特木尔在干什么?”都拉克听着这声不小的动静眯了下眸子,刚刚放下的心里划过一丝不安。
特木尔的前锋还在抵抗,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戒备,十二个时辰里轮流放哨,这才避免了全军覆没的惨剧。
“将军,大汗早说他自有安排,你说我们都撑到现在了,怎的还没有人来支援我们?”
看着不远处一层层亮着灯火把,有些人渐渐悲观起来,甚至起了投降的念头。
前锋驻扎的地方离大军还有段距离,消息一来一回的传送也需要时间,没准等主力过来,他们早就变成了冷冰冰的尸首。
前锋将军心里也没底,但还是没好气地踹了那人一脚:“大汗何时做过没把握的事情,我们只管跟他们耗着,若再敢有人散布消极言论,别怪本将军法处置!”
另一边,围攻哈剌前锋的将领扎那也十分不耐烦,按照他原本的预期,自己本该早早就解决掉哈剌前锋的,这般拖着事小,延误军机事大,要是坏了都拉克的计划,自己非但领不了功劳,没准自己的头都保不住。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用爵位和赏金再激励士兵奋战,突然从城内跌跌撞撞跑出一个连头盔都没戴稳的小士兵。
“禀将军,主帅让您速速回城。”他说话颤抖得厉害,身子也哆哆嗦嗦,不敢抬头看人一眼。
“我们的粮草,全没啦……”
似乎要照应他的话一般,抬头看向中州城,只见城里突然飘出浓浓白烟,隐隐冒着火光。
扎那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上。
此时的元帅府,混乱程度并不比前线少多少,都拉克紧紧盯着下首的人,逼问道:“这些天的粮草运送都是你负责,怎么会出问题?”
被问到的人已经冷汗直冒,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只是他终究没那个勇气,只能畏畏缩缩回道:“城里混进了细作,在那烟花亮起来之后,粮库突然就起了火……”
“细作?前些天运粮的都是我们自己人,他们什么时候混进来的?”都拉克一怔,随后忽然大笑起来。
“特木尔,你还真是未雨绸缪,机关算尽啊……”
细细想来,从芒来带兵包围中州城的那一刻起,哈喇便成了主动的那一方。
也不知接下来,他还有什么招数等着自己?
“回禀元帅,好在我们未把粮草全然存放在一处,眼下还有城北的粮草未被烧毁。”那人犹豫了片刻,大着胆子说道。
都拉克紧握住的双拳蓦地松开,良久,方才缓缓道:“苍天庇佑,不叫我都拉克今日灭绝。”
“对了,芒来呢,把他带来。”他忽然想起芒来还在自己手里,忙看向一旁的侍卫。
特木尔重情义,所幸自己手里还有最后一个筹码,等看见芒来,他不信特木尔不会有所顾忌。
“元帅,我们的人赶到时,发现芒来已经逃走了!”很快便有人复命,带来的却不是都拉克想要听到的好消息。
“什么?!”都拉克拧紧眉头,双拳重重锤在了几案上。
“盯紧各处城门,仔细盘查可疑之人,越到这时候越不能乱。”说到最后,都拉克的声音越发微弱,似是在提醒自己一般。
良久,他终于作了最后的决定:“随我登上城楼,我亲自督战!”
另一边,芒来已经成功混到城门,距离脱逃仅剩一步之遥。
一路上,他一直在听前线传来的消息,芒来皱着眉,脸上不见喜悦之色。
特木尔的前锋已经被包围,即使逃出去也是自投罗网,现在都拉克的人还在到处搜捕自己,此刻,他显然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芒来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两个人的交谈声,他心下一惊,忙闪身隐匿在暗处。
“特木尔早就被称作了战神,我听说他带兵打仗几乎从没失败过,你说我们还能赢吗?”其中一个小个子士兵低声问道,语气里极度不自信。
另一个个子稍高些,抱着一捆草料,还没等同伴说完马上制止:“这些话你我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让旁人听到,大军当前,上面的人不想着怎么打仗,反而天天堵我们这些人的嘴,你小心没倒在战场上,反而先死在大牢里。”
芒来在角落静静听着,神色严峻,直到两道身影越发逼近。
他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顺来的匕首,毫不犹豫扎进了最靠近自己的小个子士兵的脖子上。
事情发生在刹那间,小个子已经咽了气。
“饶命,饶命……”高个子手里的草料早掉到了地上,他哆嗦着身子,双手颤颤巍巍地举起:“你要我干什么都行,求你放了我。”
只是芒来不给他多嘴的机会,直接用一块布将他还没说完的话堵住。
待看清黑暗中的人,高个子大惊。
“唔……芒来……王子……”
他是从哈剌部叛逃出来,最早一批追随都拉克的人之一,自然知道眼前之人是谁。
此刻芒来也瞧着他眼熟,只是现在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思考。
若在从前,芒来还会顾念他们曾是同一个部落的子民而依言放他一马,但在中州住了许久的他,亲眼见到这些熟悉的人逐渐变得陌生。
他已经不再是大家口中那个心软的芒来王子,两方交战,何人不说自己无辜,可只要自己心慈手软,还幻想着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争端,这辽阔的草原将永远不会重归安宁。
高个子知道芒来是几个王子里最心善的一位,他看见芒来低下头,还以为他被自己打动,高个子嘴边刚露出笑容,却听见了对方一句低声的“对不起”。
下一秒,他的笑僵在了嘴角,随后身子靠着墙软软倒了下去。
这下紧张了一路的芒来终于有时间进行伪装,他把自己和对方的衣服对调,又用尘土在脸上薄薄盖了一层,最后回头抱起那捆沾了血的草料,光明正大地朝着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