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独守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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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你同学挺帅啊。”出租车里放着评书，司机是个乐呵呵的光头大叔，“且听下回分解”的声音刚好响起，“你俩都是九高的吗？”
“啊，不是，他是十六中的。”秦朝呼出一口气，徒然地卸去力气，他整个人将重心全都移向后背，双腿窝在椅背和车座之间的空隙里。他的思绪还飘荡在车窗外，被景梓暮自说自话的约定绊住跟脚。“十六中，我女儿也在十六中。你朋友是哪个班的啊，说不定他俩还是同学呢。”大叔提起自己的女儿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他那颗光溜的脑袋也变得更亮。“我女儿回来天天和我说她们班的事情。现在的小孩你不让她读书，她干啥都行。玩个吹纸条都能玩一节课，我女儿就是，成绩在年级也就中等，我和她妈给她报了两个补课班。”
秦朝坐在后面听着，手指已经无意识地穿插在一起，大拇指不出意外地掐进皮肉里。这一大长串的话逐渐模糊成爷爷奶奶家和外公外婆家里的亲戚们围着自己说的话。
压抑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漫上来，漫过他的喉结。
瞬间大拇指的指甲在皮肤表面留下一个弯弯的压痕，大叔刚才说什么？哦，对了是在说景梓暮。就算不是同班同学，多少也会听过他的名字，毕竟他那么出名，景二爷的名声在九高也很响亮。他心里回过神后默默吐槽道，确实周正除了读书没那么用功成绩中等偏上，其他都很好。打篮球能进校队，游戏玩的也很厉害，还会打架子鼓。顺着大叔的话一想，周正确实会很多东西，杂七杂八的都会一点。
“哎同学你学习成绩怎么样啊？”大叔停在右转弯的车道上等红绿灯，他刚说完他女儿补习班费用高，他和他媳妇努力打工攒钱还房贷的事情，在后视镜瞄到看上去认真听的秦朝，止住话头转向问他。
秦朝的指甲盖又压出一个痕迹，在嘈杂的声音找回自己的声线，结结巴巴地开口道：“还、、、还可以。”他停顿了一下，撩起眼皮去偷偷观察大叔的表情，“还行那也不错啊，都说你们九高管得严，做的题也比旁边其他学校难，哎，我上回拉的也是你们九高的小孩、、、”
“呼——”秦朝又松了一口气，他听着大叔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那个学生的事情，端着的肩膀骤然松下来。那么多嘈杂的声音里，和成绩相关的声音格外明显，他们说他成绩好不用父母操心，然后转过头凶巴巴地和自家孩子说，你学学你表哥，别一天到晚在外面疯玩，那裤子脏了破了，周末带你去买新的吧。又或者说你看你堂哥多聪明，人家回回考第一名。妈也知道你努力了，所以学成什么样是什么样吧，妈妈就希望你喜欢的画画别落下，周末好好跟老师学。
这个问题明明是个很简单很平常的问题，可是秦朝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和难过。
伴随而来的是黑黢黢的潮水，从他心里深处涌上来。
“秦朝你家长真的不能来吗？这此你代表学校拿到数学竞赛的金奖，学习这边是想请你家长来留影合照的。”
“小朝你以后都不来舞室了吗？你这么有天赋，太可惜了。”
来不了，不可惜。
“老师他们工作真的很忙，没有办法到场。”
他们在忙着处理离婚事务，没有功夫来应付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颁奖典礼。潮水漫过胸口。
“晓琴老师，我要和我妈妈去别的地方定居了，而且以后估计也没那么多时间练舞了。”
是我自己走，去外公外婆家住，而且妈妈没时间陪我上舞蹈课了。潮水没到他的唇角，他挣扎着呼吸。
秦朝干脆闭上眼睛，大叔说完那个学生的事情，给他老婆打了一个电话。“喂，老婆啊，我晚上回去用带些啥吗？大葱、好好好，那我去菜市场买几颗，买点水果吧，问问小雅想吃什么？好，我多买点带回去。那你在家等我吧，嗯，早些回去。”大叔的声音一瞬间温柔下去，他摸了两下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这些话听着有些耳熟，一浪又一浪的潮水彻底吞没他。秦朝蓦得睁开眼去看自己发红的腕骨，恍惚想起是在小学三年级之前听过。他被潮水托着，四肢无力地垂下，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空洞洞的周围。时间太过久远，他身边还没有多少东西可以证明那个时候确切的存在，所以他有些犹豫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否则为什么会有秦尔文下班回家时把自己抱起来转圈圈的画面？为什么陶静姝要捏着自己的小脸蛋，温婉地笑着说：“我们小阿朝是个小馋猫，桃子刚上市就想吃。看着妈妈给你买了什么？”穿着米色长裙的女人从背后拿出一袋子桃子还有北桥下乔阿婆卖的酒酿圆子。
是自己记忆错乱，才会生出真这么美的幻想。
直到下车秦朝仍旧一言不发，下了车，他就站在原地目送着出租车驶向下一个路口。大叔要去菜市场了吧，会给她女儿买爱吃水果，会买他老婆要的大葱，然后一路开回家，推开门他说喜欢画画学习还不努力的女儿会不会扑过来，笑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叽叽喳喳地和他说今天班里又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他老婆会不会说这么快回来啦，快洗手吃饭。而大叔大概会抓两把他光溜溜的脑袋。
漫无边际地想着，突然笑出了声。
“那个画面是橙黄色的吧，很温暖的灯光颜色。”
“咔哒”开门声突兀地割裂秦朝发散的想象。
入目一片漆黑，楼道里灯光将秦朝的影子钉死在房间地板上。它没有五官，一团漆黑，横在眼前，避无可避。它像是在笑，嘲笑站在门槛外的人。
秦朝无力地握住门把手，关门落上锁，像看着出租车远去那时，他站在原地看着无人黑暗的房间。他的手紧紧地握住门把手，没过几秒，客厅天花板的白炽灯猛然亮起，不适地眨两下眼睛，他把书包扔在鞋柜前。一秒也没停歇，在厨房右边上方的柜子里翻出一包西红柿打卤面，搁置在台面上，又走出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水烧开，下蛋，下面，下调料包，愣了一会，关火。
泡面的味道很香，秦朝先喝了一口面汤，“得再去买点方便面了，这回吃豚骨拉面吧。”又挑了一筷子面条，咬着筷子头，“再买点榨菜和面包吧，还有什么速食比较好吃呢？”吃了五六口他放下筷子，“哎，想吃食堂。”低声的呢喃像是幼兽的呜咽声。
潦草地吃完泡面，一个碗和一双筷子很快洗刷出来，煮面的那口锅在水里放着。吃过饭秦朝坐在沙发上呆了一会发现找不出事情做，干脆换了睡衣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他闭上眼睛小声地说：“去周正家蹭饭的想法太过分了。”不仅不礼貌而且自己大概率会手足无措的，招架不住啊。越想胃里空落落的感觉越明显，周围那一圈抽冷似的疼。
房间里太安静了，秦朝在被子里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顺手捞过被窝里放着的抱枕捞进怀里，他经常这样，所以床上总是放着不同的软软的毛茸茸的物件。
“今天吃了糖醋里脊，咬下去感觉全是淀粉。”
“下午的生物课老师拿错了练习册。”
“周正的女朋友看上他什么了？应该只有脸吧。”
“周末要出去玩，好期待。”
“密室逃脱会不会很吓人？”
秦朝闭上眼睛，嘴唇嗫嚅着，脑子里快速地闪过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然后渐渐迟缓。他每天都做的事情今天又一次碰到阻碍，“景-梓-暮，”很奇怪，他的手指曲起敲了敲自己的左胸膛，里面传出来的了他心跳的回响。
景梓暮今天的出现在秦朝无数个猜想中占了最大的一个比例。他就是这样的人，直接的浓烈的不加掩饰的，他能写出那封信，又怎么会甘于平静，能把人堵在楼梯间表白的景二爷，一个小小的赌约哪里能束缚住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混蛋。”秦朝用力气抱紧了怀里的抱枕，“我真是没猜错，还说什么用行动证明，证明了什么，证明他急不可耐和肤浅吗？诓骗人的话一茬接一茬，割不尽，我怎么就信了呢，我是傻子吧。”
一时气恼，秦朝猛猛地捶了几下在抱枕身上，嘴里还不时地发出愤怒的气音，最后无力的将脸埋进抱枕里面，闷闷地说；“怎么就心软了呢，他可是大骗子啊。算了，就这么耗着吧，反正早晚他会腻的，到时候一拍两散，他就不会这么可怜了。”
说完安静好一会，房间里的安静如同潮水涌上来，一浪接着一浪，汹涌澎湃地将秦朝拖进深海。
厕所里镜子上方的灯快速的亮起，又快速地熄灭，水流声又短又急。秦朝摸着墙壁，摸到门框然后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他摸索着把捂热后残存余温的抱枕捞过来，手指扯住被子的边边往上拽了几下，盖过大半张脸。
“阿朝，晚安。”
景梓暮吻了一下他掌心里的吊坠，是由黄钻和钻石镶嵌而成的太阳，而后把项链放回到黑丝绒的盒子里，珍重地放进他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偏过头望向月亮，清凉的月光目睹了他眼底发红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独守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