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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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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炸药、扑天的尘埃、旋杂的热潮磨平感官的翘脚。
就像火葬场。
泠岱秋幼年没有为母亲送行,在他得知时,一切尘埃已定。
他看过火葬场火光满布瓮罐般的景象,炽热的火红汇聚成各种形态,描摹着逝者的灵魂。
地下受到的冲击要比地上好得多,很坚固,不至于立即坍塌,入口的建筑碎堆已经开出一道没槛的门,这是一条安全的道路。
那种挥之不去的危机一刻也未曾停息,谁也不知道在某个未注意到的地方会不会又冒出什么危险的东西来。
但泠岱秋却感到心中的一些正逐渐平息,黎沫此时已经安全,那些讨厌的人没几个能撑过突然的爆炸,就算有余存也不可能短时间东山再起。
没有谁能撼动雾霭的地位,眼界只放在为前任首领报仇的领导人不会有太大的出息。
后颈被托举着,泠岱秋感受不到重心所在,只觉得轻盈极了,随时会像羽毛那样飘走般的轻盈。
半梦半醒间,泠岱秋似乎听到黎沫就在自己的耳边轻轻喊着“哥哥”。
“哥哥。”又轻又柔。
稚嫩的声音将泠岱秋唤醒,他打了一个哆嗦,随即醒来。
灯光刺眼得让他下意识遮了下眼睛。
缓和几秒,泠岱秋睁眼从上到下地打量周围。
他发愣了很久,眼前所观都是熟悉之景,但还有什么东西是被他遗忘却未想起的。
眼前是逐渐逼近的两只手,泠岱秋见状下意识就将头贴了上去。
一双小小的手抚上了他的额角,“哥哥,你刚才发了好长时间的呆,走神想什么东西去了?”
印入眼帘的是个矮小的女孩,脸庞并不圆润,在同龄人中属于偏瘦的一类。她的骨架很小,用长衣就能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未等泠岱秋回应,从女孩身侧传来的沉稳男声让他身子一僵,就如触电般突然。
他生锈机器般缓缓扭头。
居家服打扮的男子正用如旭阳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他手上还拿着一个五彩的尖顶生日帽,正欲往女孩的头上戴。
“可能是小沫今天太可爱了。”杨闻誉站在女孩身边,满面笑容地看着身段如抽枝柳条般的墨发少年。
温馨色系的墙纸包裹整个房间,但泛黄的翘边还是透露墙纸底下残破惨败的□□面壁。
杨闻誉很注重家庭的氛围感,但整个区域却展现出不符合其年纪的童趣。这种装修风格深受孩子的喜欢,大人就不一定了。
杨闻誉似乎很喜欢照顾到小孩子的感受,无论是泠岱秋幼时还是黎沫现在,他总会用慈父的面孔包容两个孩子的需求。
再寻常不过的房间,再寻常不过的家人。
黎沫打扮的漂漂亮亮,像个小公主,她珍惜地抱着手中的布娃娃。
这是她期许已久的八岁生日,团圆方桌上摆放着精美装饰的蛋糕。
摇曳灯火的蜡烛暖光浮动。
一切静谧美好,如果忽略女孩被截肢的小腿,这画面一定是有爱和平的。
四把椅子将方桌围住,其中一张椅子靠背上披着一件女士外套,本该坐人的位置摆着一个黑色相框。
相框中的人便是杨闻誉车祸去世的妻子,泠岱秋的生母了。
在过生日的时候请死人上桌的做法也只有杨闻誉能做出来了,既刻意又无理。
男人抓住女孩的一只手臂,将她带到桌前道:“许个愿望吧,小沫。”
泠岱秋眼中的杨闻誉有一瞬间变成了疯涌乱颤的触手,湿答答的口水粘液几乎要顺着黎沫的手臂滑下去。
女孩双手合十,默默许愿。从她祈愿时认真的样子来看,她在幻想一个奇妙的未来。
黎沫紧闭双眼,鼻尖沾了蜡烛的光,嘴角上扬露出酒窝。
许愿结束,黎沫仰着乖巧而天真的脸,拿过切蛋糕的塑料刀,将蛋糕分成大小不均的几份。
她将切好的蛋糕高举着送到杨闻誉的手边同时朝少年拌了个鬼脸,“第一块给父亲,哥哥不许抢。”
装蛋糕的碟子被她护在手中,那眼神警惕得就像是泠岱秋下一秒就会抢她的似的。
沙沙作响的风声刮过,今天杨闻誉回来的有些晚了,整间屋子除了灯光明亮的厨房,其余尽是无尽漆黑。
男人将女孩头上的生日帽拿下,并抚摸着那系了发圈的发端。
“小沫,刚才许了什么愿望?”戴着眼镜温文尔雅的男性这样问道。
这是慈祥的父亲想要知道的,或许他会尽自己所能满足孩子的愿望呢?
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好父亲。
泠岱秋靠近了女孩,想要抓住黎沫那只不如自己半边手掌大的小手。
但女孩同时避开了两人各怀心思的动作,她先朝泠岱秋咧嘴笑,再走向了名不副实的父亲。
小手勾人地招了招,杨闻誉随这举动低下了头,想要仔细倾听女孩的回答。
女孩眯起眼,像是沉浸在甜蜜的蜂糖之中,她很开心地笑出声,并拍着手看向养父。
随后摇着头叼着叉子,用又轻、又清晰的声音回答:“我好希望……好希望能马上看见父亲下地狱呀。”
她眼神中不见一丝虚假,她叉起蛋糕上的草莓,随后在碟盘上碾碎,草莓汁水的红色与奶油的白色混合,最终凝结在一块。
她咯咯地笑着,用叉子将蛋糕上的奶油蹭的满桌子都是。
男人温和虚伪的面具几乎要挂不住,但其乐融融的假象依旧在维持着。
手上还端着小寿星递来的蛋糕,杨闻誉挖出一小块,入口的那刻,尖利带有棱角的硬物几乎要在他牙龈边上划出一道口子。
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碟子,手指在口中搅动着,最终摸出一块透明碎片。
他用叉子将盘子中的蛋糕层一层一层分开,原本应该由奶油和水果垒成的夹心却布满了细小的玻璃碎片,如果眼神再模糊些说不定会把这些玻璃当成果冻。
男人沉默着将玻璃碎片挑出,皱着眉责问,“小沫,这是谁做的?为什么蛋糕里会有玻璃?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黎沫依旧在笑着,她细软的声线听起来有些委屈,“我不小心打碎了酒瓶,怕被责怪,就藏到蛋糕里了。”
她并不在意自己口中的答案是否合理,只是轻描淡写地附和。
但忽然,她掐住自己的脖子,面部表情青紫,她用力地拧着眉,“药……”
泠岱秋闻言立即去她的房间翻找,黎沫曾和他描述过幼时的疾病,如果超过十五分钟没有服用药物,她就会死于窒息。
额外的紧急状况没有破坏原先氛围,生日宴仍在继续。
只不过此时杨闻誉嘴角的弧度拉直了,但他语气仍然不急不慢,“这样是不对的,我要惩罚你一个人呆在房间,今天哥哥不会陪你睡觉了。”
说完,他冷着脸开始命令泠岱秋道:“秋秋,去把小沫带回她的房间,还有……今晚到我房间里来。”
少年端着蛋糕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你不听我的话了是吗?黎沫顽皮你也要纵容她顽皮吗?还是说……”
泠岱秋闪着暗金如混沙的眼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男人的话,“当然不。”
养父的表情如何泠岱秋无心欣赏,少年推着轮椅,将妹妹推向屋子最深处的小间。
狭小无光的房间弥漫陌生香薰的味道,应该是杨闻誉新换上的。
泠岱秋将黎沫送回去就进了男人的房间。
在处理完一切杂事后,杨闻誉洗干净手,边用干毛巾擦手边进入卧室。
长相斯文的男人抚额抱怨道:“上一次她想趁着我睡着用塑料袋溺死我,这一次又是在蛋糕里放玻璃,如果我没有察觉,说不定那些碎片现在已经划烂了我的肠子。”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正在为孩子太过于顽皮而苦恼。
“秋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少年安静地呆在一处,很久没有回应自己了,杨闻誉希望他能说些什么,但光主动是无法得到回应的。于是他有些粗暴地将泠岱秋扯到了身边。
等人已至身边,他才假惺惺地搓了搓少年已经又两处发红的手臂,似乎在后悔自己使用力气不当。
很显然,他无心道歉。
杨闻誉直入主题,他摸着少年的脸,细致入微地检查着,嘴中感叹道:“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提到死人不妥,他皱眉歪嘴,转用另一副痴迷陶醉的样子盯着少年,“对不起,我不应该提这个的。”
他转身捣腾衣柜,翻出一件粉色蕾丝花边的睡裙。
男人举着裙子来到少年跟前,将裙子不小心般的失手抛在了地上。
男人在少年耳边低低哼声,“跪下吧。”
“本来是想给小沫当作惊喜的,但是似乎买大了,不过没关系……不是还有身为哥哥的秋秋吗?”
少年如提线木偶般运作着,他顺从跪下,从地上拾起衣裙,放在大腿上。
杨闻誉明示道:“秋秋这么好看,穿上它一定好看。”
泠岱秋背对着杨闻誉拆开扣子,暴露在外的皮肤白皙分明,型美的骨骼似蝶翼的纹路。等待那对腰窝被贴合身体曲线的睡裙包住时,少年开口了。
泠岱秋抓着男人伸过来用于搀扶的手站起,语气淡漠,“这样就可以了吗?”
男人闻声动作更轻些,“我很有耐心。”
他叙述着不清明理的话语,他没有回应少年,转用哀婉的语气说道:“我曾经一直很嫉妒你的母亲,因为她能心安理得地拥有你。”
被眼镜阴影盖住面貌的男人笑声悚然,“不过没关系,我们才是永永远远的家人。”
如潜伏在角落的毒蛛,獠牙上的毒液微量致命。
少年再次询问道:“这样就足够了吗?”
他背对着养父,挺直腰背,柔和的曲线弧度勾勒出让人咂舌的美妙画面。
男人心情很好地摆手,“够了,回去吧,小沫没有你肯定是要闹的。”
少年微不可查地松懈下来,平铺的肩面向前倾斜。
他离开时带上了房门,将危机和不平完全阻绝在门后。
穿过客厅,泠岱秋凑近审视自身的巨大平面镜,他用手指描画着镜子上熟悉的脸。
确实越来越像那个女人了。
暗金的眸子、少血色的脸,眼眉口鼻都靠向一个标准,只是唇色过于浅淡了,妈妈的唇色永远是红亮如血的。
黎沫呆在房间中没有睡,一直在等泠岱秋。
听到脚步声,她默默回头,不再去看眼前那新砌的粉面。
泠岱秋的装扮并没有让她惊讶,她小步走至门边,目光锁定在灯光开关。
“我们会离开这里的,对吗?”女孩将唯一的光源熄灭,窗户被封死的屋子中陷入一片漆黑阴暗。
黎沫似乎在发抖,她惧怕黑暗,于是向泠岱秋那边靠得更近了。
泠岱秋抓住了黎沫的手,温度通过手掌渐渐传递。
当黎沫初入这个家时,泠岱秋就如约定般同她保证,“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不会太久,我确定。”
而泠岱秋有预感这个约定很快就会被履行。
该创造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