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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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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闻誉将黎沫带回来时,小女孩只有五岁。
男人推着不大的轮椅,就算这样,女孩的体型也瘦小得让人心疼。
“秋秋,小沫的父母出车祸了,我见她实在是太可怜了,就带回来了,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呀。”
在泠岱秋所视画面内,杨闻誉的脸被黑色线条和悬动的圈盖住了,失去了本应存在的色彩。
而女孩那方,颜色却是五彩的。
那天是星期日,杨闻誉兴高采烈地出去买欢迎新成员的物品。
留在房间的两人用眼神交流,在短短几分钟就已经相识。
这个女孩极为聪明,她不会主动闪躲视线,由内而外透露着镇定。
杨闻誉走之前还是一副失去父母后小心怯懦的模样,待他离开后索性不装了。
小女孩不习惯地滑动轮椅,只是盯着泠岱秋,语气并不好,似在嘲讽又似在告诫,“你的养父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这样认为呢?”泠岱秋一摸口袋,里面恰好有颗棒棒糖。
作为见面礼物,泠岱秋将糖果给了女孩。
女孩试图嚼碎糖果,但她的牙齿不够坚硬,最后变成小心翼翼地抓着纸棒嗦化出的糖水。
从她的口述中,她能百分百确认杨闻誉就是造成她父母出车祸的凶手。
“动机呢?”
“暂且不知道。”
也许是泠岱秋和黎沫趣味相投。
“失去父母你不难过?”泠岱秋问她。
“不会呀。”面容娇瘦的女孩反而很快乐地回答。
泠岱秋这时候才发觉黎沫的长相似乎有点眼熟。
德恩从来不缺“天才”“神童”的词眼,黎沫就是这样一位被给予厚望的试管婴儿。
出色的基因让她相对同龄人甩出一大截距离,高智商孩童让她身处孤僻的人际环境。
父母将她作为赢取名利的工具,她作为一件消耗品出生人世。
黎沫似乎没有多余的情感,对于拆分拼凑的家庭有着自己独特的定义。
“我不讨厌你。”女孩看着高自己一个半身的少年,缓和了脸色。
女孩只稍加思索就体会到泠岱秋对杨闻誉的疏离,她试探道:“你想要离开这儿吧。”
“这并不容易……所以……带上我吧。”
战线统一十分容易,但想要成功不是简单的事情。
杨闻誉的敏锐性不低,心理也强大。
泠岱秋曾试过将他灌醉,在酒瓶中加入稀释洗衣液,他就像早就料到般慈祥地摸少年的头,然后将酒瓶收到垃圾袋。
在炖汤中加入干燥剂,他又会借失手为由,将整锅汤摔在地上,最后道一句抱歉。
这样简单的做法在杨闻誉眼中似乎就是过家家。
如果逃离只会被再次找到,永远安定的方法只能是杨闻誉死于“意外”。
但他不会给出一个杀死自己的机会。
就在泠岱秋试过多种方式无果后,无意间在杨闻誉一次酒后听他畅谈其言。
那似乎是接近真相、接近猜想最近的时刻。
“秋秋,你知道吗?你的母亲为了你真的很努力……”
泠岱秋顿住了手中的玻璃块,这块玻璃离杨闻誉的脖子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但是因为男人的突然扭头,泠岱秋将玻璃块藏回了袖子。
“她知道自己杀了人,所以特意向我求助……”
涉及到多年前的记忆,泠岱秋辨别出养父说的是自己幼年过失杀人的事情。
杨闻誉述说自己是如何帮助伪造公民证,如何处理尸体。
他声情并茂地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
“但我没想到,她会对我下死手!”
据他所说,母亲是因为担心他把杀人的事情抖出去,所以制造了多次机会想要他的命。
“那一次我们闹得极为厉害,她想要夺走我的方向盘,车辆失去控制后差点侧翻,之后你母亲见没有成功,就直接从我的车上跳了下去,被迎面而来的快车直接碾死。”
他痛心疾首地锤着胸口,忽又拉着泠岱秋的手臂,“这能怪我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泠岱秋的面前描述当年发生的事情,泠岱秋重新给他添上一杯啤酒,脸色照常看不出有什么端倪。
泠岱秋从卫生间取过浸水的毛巾,将毛巾整个盖在了杨闻誉的脸上,他隔着毛巾捂着男人的额头轻声道:“你喝醉了。”
杨闻誉被闷死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值得一试,被戳破也不用担心。
被捂住脸不能通畅呼吸的男人声音含糊嘟哝道:“是有一点。”
迷茫惘然蒙住了泠岱秋的心,他能猜测杨闻誉的话一定是掺了水分的,也许是被封闭太久了,他产生了一丝动摇。
杨闻誉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扮演了一位慈父的形象,无可否认他花下的心血不低。
但是,那些稀薄的恻隐就如同风卷残云,在鎏金眼底消退干净。
如果这只是杨闻誉获取真诚信任的手段,那这样的手段则十分高明了。
他付出的时间心血有理有据。
杨闻誉不算酒鬼,但他一旦喝酒就会喝得酩酊大醉。
在他醉后,套话就会相对容易些,但触及到一些他藏于心底较于隐晦的事情时,他会如摁下暂停键般立即住嘴。
男人将毛巾取下,抚着额头,“我好像真的喝多了,你去帮我拿点醒酒药,就在我床边的柜子底下。”
他实在喝得多,眉头紧皱,可以想像他此时头痛欲裂。
泠岱秋顺着他的话,找到了那个柜子。
但柜子是上了锁的。
男人不在家时房门总是锁上的,泠岱秋只有晚上才能出入养父的房间,一些搜罗也是在男人睡熟后才开始实施的。
泠岱秋最初是注意到这个柜子的,但是密码锁限制了他的能力,不能打开就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杨闻誉似乎知道他对这个柜子有好奇心,所以在某天就把柜子移走了。
之后黎沫的到来让泠岱秋无心关注这个已经被移走的柜子。
但现在这个柜子又出现了,在泠岱秋没有料到的时候,杨闻誉再次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床头边。
人们潜意识中会把重要的东西放的离自己近些,这里面的所藏物让泠岱秋好奇。
杨闻誉也想起了这点,摇摇晃晃地走到泠岱秋身边,蹲下在密码锁上贴入自己的指纹,柜锁应声而解。
泠岱秋提前一步确认里面装的东西,各种大小的瓶子,柜内空间还弥漫特殊的气味,应该是某种被封藏的化学物质。
有醒酒药标识的瓶子就放在最角落处,泠岱秋前倾身子要去够。
不知装了什么的棕色罐子在泠岱秋的视线盲区被碰倒。
“喀哒。”
它发出的声音很沉,里面应该装满了液体。
“别碰!”
原本还浸在醉醺醺之中的男人忽然高喊出声。
泠岱秋第一次见杨闻誉失去理智的模样,他就像一只困兽,随时就要扑向所视之处的活物。
这不像杨闻誉平常的模样,至少在泠岱秋的面前他从没有这样“粗鲁”地喊过。
泠岱秋下意识将想要触碰的手缩了回来。
杨闻誉一手扶起了那个罐子,另一手扶住镜框,他沉默着把醒酒药取出来,将柜子关上。
男人呼吸放稳,他将泠岱秋推出门外,“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他话语充斥刻意的善意,似在隐瞒秘密。
可以肯定,柜子里的东西极为重要。
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泠岱秋带着猜测进入学校。
上最后一节课时,泠岱秋借口不适提前出校。
他知道校方会及时通知杨闻誉,但住宅离学校是极近的,这点距离时间一定是来得及的。
当泠岱秋回到家直冲杨闻誉的房间时,柜子果然没有锁上。
泠岱秋在杨闻誉使用指纹打开柜子时就急急做了点手脚,柜子只是表面上锁了,实际上只需要用点力就能拉开。
但未等他有所举动,客厅门锁传来响声,杨闻誉为什么会回来得这么快!
男人见到从卧室出现的泠岱秋并不惊讶,只是祥和地自问自答,“秋秋?已经提前回来了?对了,你应该回来。”
但未等他坐下喝一杯水,他忽然恍然道:“哎呀!我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回来的太急好像忘带了公文包,”男人为自己丢三落四而感麻烦,“我回单位一趟。秋秋帮忙看家,记住不要让贼闯入家门……”
这是难得的机会,泠岱秋在窗边目送杨闻誉驾车离开。
似乎顺利得过了头,泠岱秋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柜子被打开了,物品一件不少,顺序依旧是昨晚看见的。
泠岱秋记住了每个瓶罐的摆放位置,准备一一查看。
似乎只是一些普通的药片,偶尔能找到些不知名的化学药品……可能和杨闻誉先前的工作有关,泠岱秋失望了,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东西。
他很小心地检查每一个瓶子,但没有哪个东西像是值得被锁起来的,杨闻誉设置密码锁的意义就像是担心小孩子看见这些药片起了好奇心会乱吃一样。
只剩最后一个棕色罐子,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油状物,晃一晃能听见不明显的声音。
不知名的不安在泠岱秋心尖弥漫,如带刺的荆棘条一下一下扎着他的皮肤。
寂静下,一举一动被无限放大,泠岱秋心里隐约的不安达到了极点。
不对劲……到底是哪一步开始不对劲的?
杨闻誉离开时,最后一句话的口吻极为怪异,就好像……他认定了会有贼偷跑进房间一样。
泠岱秋后背互感一阵凉意,有什么他没预料到的意外即将降临。
就在他即将打开罐子的时候,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杨闻誉离开的时候,他似乎没有听见关门的声音。
如果不关门,他就不能感知杨闻誉什么时候到家,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就在不久前……他似乎感受到了锐利视线,但他忙于查看柜子里的东西所以没有多加在意。
如果杨闻誉忽然回来了呢……他是不是也一无所知?
“秋秋?你在干什么?”
那声音慢条斯理,喉咙中似乎压抑着笑意。
戏看够了,幕后主人当然应该登场了。
泠岱秋下意识把柜子一关,一个疏忽,怀中被打开一半盖子的罐子突然向地面泼了过去。
密封的棕色罐子被打翻,粘稠的液体伴随油料味蔓延至四面八方,罐子在地面滚了一圈,最后,有什么东西缓缓顺着润滑的液体涌出来出现在泠岱秋的视线内。
门外投入的微光照亮了这件“物品”。
那是一对眼球,一对暗金色的美丽眼球。
那眼珠就像是活过来般,直直盯住泠岱秋。
泠岱秋身体克制不住的颤抖,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不明显的磕撞声。
杨闻誉的声音在泠岱秋的身后响起,“这是怎么了,秋秋?”
他当然看见了被打翻的罐子,他似乎对里面装着的东西并不惊奇。
泠岱秋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无论是上锁的柜子,无意的疏忽还是离家的借口都是杨闻誉安排好的。
他只是庆幸地入了圈套。
他就是希望泠岱秋能发现这个装有眼球的罐子。
这不是意外的玩笑……这是在……示威。
至始至终,他将两个孩子的杀意简单地看作乐子。
杨闻誉把这些摆在明面上,说明他已经不需要伪装了,他有了依仗。
这个结论充满危机与紧迫。
男人的眼镜在暗处泛着光,他的嘴角大咧着,就快要撕破脸皮,他脚步轻而无声,或许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伏了许久。
他看见一片狼藉的地面,似在苦恼地抱怨,“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其中一只眼球被杨闻誉抓住了,视神经被粉红色包裹,就像蠕动的肉条缠绕着眼球的玻璃体。
暗金眼瞳边缘爬着碎纹般的血丝,它的触感一定是黏腻的、富有弹性的……
泠岱秋忽觉右眼一阵钻心的疼痛,空荡的左眼共鸣般地黏糊了起来,如千万只小虫爬过,胸口伏着沉重的巨大无形石块。
身躯变得僵硬,他问不出来……也不应提问……
这么多年,她的眼珠是否就呆在相同的位置,透过那些屏障,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如何受辱、如何驯服般阿谀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