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躲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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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裴府热闹得很。
刚出竹院，春夜冷风一吹，郡守大人顿觉头脑清明。
若无梁王授意，路峥明与世子又怎么会偏盯着那小姑娘的事情讲。
然而，郡守大人转念一想，又觉得此法甚为妥当，以玉章的性子，恐怕确实会以那小丫头作文章。不然，早不添妹妹晚不添妹妹，偏偏回京前夕寻个姑娘回来，可不就是表明自个儿胸无点墨，不堪大任。
此事，最好的办法确实是将那小姑娘写进家谱，认作女儿。
思量再三，裴镇远连夜将青慈写进家谱，添姓裴，往后便叫裴青慈，小字待十五及笄时再取。
或者，交给梁王来取。
他这梁王侄儿，十之八九是对那小姑娘别有打算，玉章拿什么争？裴镇远苦笑一声，摇头叹息，“别怪爹，终究是前途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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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澜院内，裴玉章被他爹派来的小厮告知，他明日便要随梁王入京，怒不可遏，失手摔碎茶盏，形容不整，却也顾不及收拾，便要冲出去同梁王理论。
“我绝不去盛京！殿下既已允诺，怎能如此无信！”
小厮连忙抱住自家公子的腰，急声劝道：“大人说了，姑娘同去！大人已将姑娘写入家谱，认作女儿了！”
闻言，裴玉章用力挣脱开小厮的束缚，满脸震惊，眼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那小姑娘有什么错，怎么平白成了威胁他的筹码？
盛京那样勾心斗角的地方，无论死了多少人，都不能填平人心的欲壑。
外祖以爵位换恩典，将母亲遣送到岭南，可即便岭南与盛京相隔万里，母亲最终也没逃过被毒杀的命运。
人命，倘若沾了盛京二字，便变得轻飘飘，如草芥一般。
那般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怎能因为他，白白陷入险境？
“姑娘愿意去，”小厮见裴玉章神情如此，小心捡拾语句安抚情绪，“大人派人去问，姑娘听闻盛京，便点头应了，想来是格外向往盛京这样的繁华之地，公子不必忧心。”
听到这话，裴玉章却笑出了声，俯身将茶盏碎瓷一片片捡起来。
山上养大的小姑娘，听过盛京吗？知道盛京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吗？竟还能心生向往？裴玉章无意再争执，因为他知晓事情已成定局，再难反抗。
“什么醉心山水，都是骗人的把戏而已。”他语气平淡，隐含嘲讽。
裴镇远派来通报的小厮却会错了意，顿时喜上眉梢，连连喟叹：“谢天谢地！公子终于开窍了！封侯拜相，岂不是指日可待！”
此情此景属实滑稽，青慈全然不知，正酣然入梦。
裴镇远确实派小厮来问过，本以为会耗一番功夫才能劝服，但青慈却极快应下，丝毫没有犹豫。
秦姑从盛京来，同青慈讲的故事自然也都关于盛京：珍馐美味、志怪传说、奇闻逸事，因而在青慈的印象中，盛京乃是一处繁华热闹的人间极乐地，既已下山，她便应当去领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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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郡守府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府外围满百姓，他们以为是郡守纳妾，纷纷道喜，裴镇远连忙出来解释，说是认了女儿，喜爱尤甚，特地办礼，以告示四方天地。
府内红绸铺地，青慈被侍女搀着往正厅走去。
桃花妆面，眉间红痣作花蕊，雾蒙蒙，水灵灵，细长黛眉一如远山，微微蹙，含情脉脉，朱唇半启，当真是容色倾城，花般的美好。
湖蓝锦绸披肩珍珠缀，荼白绣青莲低胸襦裙，发髻还是少女惯常梳的垂鬟分肖髻，珍珠簪，玉步摇，却比青慈原先佩戴的朱钗精致贵气许多。
原先那些朱钗乃是秦姑从山下带回寺内的，因路途遥远，不便携带过多首饰，青慈只好央求侍女将其留在府内，她日后还用得上。
再见之日，遥遥无期。
青慈在寺里没受过太多规矩，下山后，她只觉得进了另一个天地。
热闹却也森严。秦姑教过青慈许多，却没告诉青慈，在山下，她需跪拜这些同她没什么两样的人。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一张嘴巴，两个耳朵，四肢不差，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呢？为什么有人跪她，她又要跪别人，秩序井然，却也不可理喻。
算了，跪便跪吧。
山下的规矩，慢慢了解，也许就能琢磨明白，青慈收敛思绪，抬眸看向前方。
裴镇远坐在高堂上，梁王坐在左侧上位，裴玉章站在右侧下位。
青慈缓缓跪下，行了僧礼。
低首敛眉，柔静美好，穿堂春风轻轻过，鬓发轻扫面容，眉心那朵桃花无比鲜活生动，令人挪不开眼。
裴玉章摇扇，无声勾唇笑了笑，眼下青黑一片。而裴镇远也没纠正，满眼慈爱，摸摸她的脑袋，示意她起来：“丫头，此后便叫裴青慈，谁要是不长眼，你便报我的名字，让他来找我。”
“多谢施主。”
“丫头，你喊我爹才对。”
青慈点点头，弯唇浅笑：“爹。”
“丫头你瞧，这位便是梁王殿下，也是你的表兄。”
不过是挂名的女儿，且最多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丫头便要去盛京，往后恐怕再难相见。因而，裴镇远并不在意这些虚礼，他起身牵着青慈的手，走到傅玄身前，提醒她行礼。
毕竟，这丫头日后是要靠着梁王荫庇的。
青慈愣怔，刚要再跪，傅玄即开口免了她的礼：“小表妹天真，不必同我行礼。”
这之后，青慈还需喝一口桡花酒。桡花酒清香甘醇，并无酒味，喝不醉人，与果汁几乎无异。岭南春日晌午薄汗微湿衣襟，寻常人家里，三岁稚子便捧一陶碗的桡花酒去慢慢喝。待礼数都做全，青慈当随梁王一行回盛京。回望西南方向，她心里惶惶不安，看着梁王的背影，想起住持的交代，连忙开口：“稍等，梁王殿下。”
傅玄脚步一顿，转身立定：“小表妹？”
青慈并未如寻常女儿家一般垂首敛眉，她取下腰间的凤眼菩提，双手捧还傅玄，“昨日殿下让马，又赠大氅，青慈无以为报，只能将这串凤眼菩提献给您。”
春日微风，拂起她鬓角的绒发，青玉叮铃，裙曳翩跹，美如古画。
傅玄看着青慈，温和笑笑：“不过是举手之劳，小表妹客气。”
“不行的，殿下不能不要。”青慈摇了摇头，黛眉微拧，她仍旧手捧那串凤眼菩提，仰头看着傅玄，露出雪白细滑的脖颈。
傅玄不由愣住，这时，裴玉章上前打岔：“小丫头，这物件殿下不要，你倒不如给我。”说罢，他便要夺走那串菩提。
青慈连忙护住，义正词严地摇头拒绝，“住持叮嘱过，这串菩提只能给梁王殿下。”
被拒后，裴玉章也不恼，只收回手，继续摇扇，勾唇笑问：“为什么？”
“梁王殿下来岭南救水济民，这凤眼菩提是寺内宝物，可庇佑殿下，为殿下挡灾，我下山时，住持反复嘱咐我要将这凤眼菩提送给殿下您。”青慈说着，快步上前将菩提串系在傅玄腰间玉带。
幽香盈怀，傅玄看着她微颤的睫毛，似乎比春日花朵还要轻柔。他不由转眸望向别处，轻声咳嗽。青慈恍若未闻，系好后又退到裴玉章身侧。
“多谢小表妹，日后回岭南，我定会亲赴伽蓝拜谒住持，恭添香火。”
青慈并未回话，只是盯着傅玄望，忽然，她弯唇柔柔一笑：“殿下，盛京的人是不是都像您一样好看？”
傅玄微愣，淡笑不语。
“可不是，殿下和裴姑娘一样，都是世间少有的绝色。”许佑安挑眉邪笑，口中的话更是风流不羁。
如何能将男子比作绝色？路峥明掩唇咳嗽几声，笑道：“等到了京中，姑娘就知道殿下这般又俊又好欺负的，有多稀罕了。”
青慈瞧了他二人一眼，并未恼怒，她那双似水柔情的桃花眼中尽是懵懂。
反观裴玉章，他一边抬手理顺胸前朱缨，一边侧身挡在青慈身前，阻隔开二人的目光，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格外自然。之后，他摇着镶银山水折扇，微微仰头，斜睨二人：“盛京风景，二位不如同我讲，也好让我挑些重点讲给小妹听。”
他的神情姿态，尽然全是审度轻视，又流露出淡淡的不屑与恼火。
“这样说来，倒不如直接让殿下讲给裴姑娘听。”一句话的功夫，路峥明便化解了这尴尬的局面，许佑安则倚着他的肩膀，阖眼开起玩笑：“路先生错了，这般应当让给裴小公子，毕竟机会不多，总要珍惜。”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句，明摆着是要将梁王殿下与青慈一块打趣。
春日风暖，岭南的太阳毒辣，女儿家皮肤娇嫩，晒久了，面上便泛着淡淡的酡红，额角还有一层薄薄的汗，惹人怜惜。
傅玄不禁皱眉，又见青慈满眼懵懂，眼巴巴地望着他，分明是在等他回话，全然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他暗暗叹息一声，打算回京后为青慈寻个教导嬷嬷，教些规矩，也免得什么都不懂，被人作弄嗤笑。
收回目光，傅玄开口替青慈解围，“岭南至盛京沿途的风土人情各有千秋，其实并无高下之分，游赏机会难得，小表妹莫要错过了。”
他手指微动，吩咐竹晔搀扶着青慈上马车，而后纵身上马，一手勒住缰绳，一手轻甩马鞭。
小宦官仰头高喊，声音细长：“起程回京——！”
有一岭南百姓伏跪叩首，泣涕如雨，随后满街百姓皆伏跪叩拜，叩拜声如洪钟震耳。闻声，青慈掀开锦帘，探头望去，只见马车后的街道上乌泱泱全然都是人头。
“竹晔姐姐，为什么他们都要跪拜？”
“因为感激。”
“可磕得这样响，定然很疼，恐怕还会流血，他们不能换个感激的法子吗？”
“因为只有这个法子最能表达感激。”
“真的吗？”
“等姑娘到盛京，就会明白这法子的妙处了。”
青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竹晔见她这副神情，只觉好笑，心底却隐隐生出担忧。殿下既安排她护卫伺候姑娘，定然极为看重姑娘，然而姑娘身侧若无教习嬷嬷，恐怕入京后还要受许多苦，也不知殿下是什么打算。
“姑娘在寺内都学过些什么？”
青慈不知如何回答，她学得太杂，秦姑常说她只学了皮毛，不精不深的学问断不可拿出来卖弄，如此虚伪自大不真诚，死后是要下阿弥地狱受惩罚的。偏偏她真精深的，因太过紧张，一时想不起来，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青慈眼中氤出泪，手心直冒冷汗，小声嗫嚅道：“抄写经文算不算？”
竹晔替她抹了眼泪，哄道：“自然算在内，我朝崇佛，姑娘这门本事比琴棋书画都要厉害管用。听裴小公子说过，姑娘在寺内由秦姑教导养育，不知秦姑还教过姑娘些什么？其实，即便没有，也是不要紧的，姑娘天资聪颖，即便是入京再学，也都赶得上，姑娘不必忧心。”
青慈泪眼婆娑，挤出笑，懵懵懂懂地讨好竹晔，“真的吗？日后我定要写给竹晔姐姐你看。”
见青慈如此，竹晔说了三两句话，便将这话题草草收尾，心底却发愁，暗暗思量着如何与殿下开口，也好早做打算，不至于回京后太过慌乱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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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十多日，终于踏入荆州地界。
荆州此行，一为路峥明求医，二替周帝寻长生丹。
荆州之地山清水秀，猿猴长鸣，乡野炊烟袅袅随风而散，城内夜市繁华热闹，灵芝珍药不可胜数，又有名医落脚于州郡府邸，实在是一处风水养人的好地方。
四月末，柳絮飞扬，傍晚时分，一抹斜阳悠悠，青慈拉开靛蓝锦帘，深深嗅了口新鲜空气，一片柳絮随风飞来，她抬手捧住，又吹远。
遥遥望去，乃是一幅美人画。
荆州这趟，似乎比岭南轻松许多。
然而，平静转瞬即逝，在进入荆州城必过的深林密处，忽有近百只猛虎袭击他们一行人！
大周朝百年，尚未听闻此处有猛虎袭人事件。侍卫措手不及，连忙持剑砍杀，猛虎却源源不断地朝他们扑来，如何也斩杀不尽！
场面极度混乱，刀剑冷光刺目逼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血喷溅滚淌！一时间，林间弥漫开厚重的血腥气息，愈多猛兽被吸引，异色瞳光闪烁，更有阵阵骇人的嘶鸣声！
竹晔左手持火把，右手握紧横刀，眼神凶狠绕走在马车周围，忽有白虎扑来，她便是干脆利落地落刀。
那只赤目白虎中刀后，仰天尖锐长啸一声，猛然扑向松树。高大参天的松树被它撕咬直至断裂，气势汹汹，直直向马车倒去。
“姑娘快避开！”竹晔臂膀被虎抓伤，尚在喘息中，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高声示意青慈赶紧从马车内出来。
众人已是自顾不暇，难以分身。裴玉章撑着剑，半跪在地，瞠目欲裂：“小丫头！”
外界如此喧嚣吵闹，马车内的狭小天地漆黑一片，寂静寥寥，针落可闻，青慈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住持说过，未行恶事，有佛佑庇；恶念勿生，地狱不往。
她还未做过坏事，也未想过做坏事，应当不至于太惨，太痛。
脑海中的想法如走马灯般，短短一瞬的功夫，青慈便睁开眼，秋水般的双眸已然无悲无喜，她抬起纤长的玉指推开车帘这层壁障，打斗声瞬间放大，充斥于耳间。
本以为会是怎样一副可怕的光景，却只瞧见远处张弓拉箭的欣长身影。
火光昏暗，相隔遥远，她看不真切，却知道是梁王殿下，那身影腰间的凤眼菩提散发着微弱的淡金佛光，庄重威严，令人敬畏。
她心底生出安稳，桃花双眸盈了层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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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就在青慈愣神的同一时刻。
傅玄听到竹晔的喊声，立即转身抬臂拉弓，一箭射向马车车轮，气势如虹，马车硬生生向后移开三丈之远，瞬间尘土飞扬。
轰咚一声，松树倒地，距离马车前轮不过半尺。
傅玄松了口气。
待尘埃落定，周遭事物显露原貌，傅玄方才看清青慈探出来的脑袋，小小一团，莫名有股可怜无依的意味，他不禁微皱眉头：“躲好，不要出来。”
话音未落，傅玄身后便有猛虎朝他扑来！
张弓搭箭，长箭穿喉！
暖热兽血喷洒到衣袍及脸庞，傅玄双眸冰冷，缓缓抬手，漫不经心擦去唇边鲜血，透露出骨子深处的狠厉。
傅玄低笑一声。
他举止动作温和雅正，却偏偏令人心慌，双腿一软，便要跪下去。
原本在四周观望、蠢蠢欲动的猛兽顿时骇然，压低前爪贴地匍匐，慢慢后退几步，而后调转方向快速逃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之后，四周只剩下数十只发着疯的猛虎，低声嘶吼，伺机而动。
局面僵持，忽然，林中深处传来一声尖锐哨音，三只猛虎从林中跳出来，直直扑向马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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