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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曾抱过 ...

  •   夜已深,露水深重。

      岭南大郡,绣花灯笼悬挂玄武长街,微风吹,铃铛响,遥遥不见尽头。远处,一队人马浩浩汤汤进了郡守府邸。

      郡守府灯火通明,细碎脚步声不止。两列侍女手捧铜盆热汤,前有四名魁梧侍女肩抬木桶快步前往别院,后有六名侍女则捧着罗裙朱钗。

      这是十多年来,郡守府头一遭有女眷长宿。

      唯有竹院四周静谧无声,百余玄袍侍卫围腰佩长刀,层层护卫。正院书房内,傅玄手捧书卷,不时翻动,一旁的小宦官磨墨添茶。

      与此同时,书房内还有两男子正执子对弈。

      左侧青年应当格外怕冷,他脖间围了串厚厚的雪青毛围脖,身着花白鹿皮袍,脚踏长筒皮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薄唇淡红,手执黑子。

      瘦削青年名唤路峥明,字嵩玉,二十六,闲云野鹤,并无官职在身。

      弱冠之年,风流状元郎在官场滚了一遭便辞去官职,自此混迹秦楼。浪荡数年,路峥明在风月场中潇洒坏了身体,畏寒体弱,顽疾难消,不得已成了梁王的入幕之宾,靠梁王府珍药吊命。

      右侧那缁红锦袍的郎君便年轻许多,他与裴玉章同岁,年十七,名唤许佑安。

      许佑安乃是敬安长公主独子,尚武,一柄银杆红缨长枪,被他使得是出神入化,如同入了无人之境。想来,不出几年,他定然会披甲上马,驰骋沙场。
      相较于路峥明,许佑安丰神俊朗,宽面厚唇,浓眉大眼。他手执白子,沉吟半晌,干脆落子,道:“此局必定是我赢,你现在求饶,也算回头是岸。”

      路峥明掩唇咳嗽,语气中是掩不住的笑意:“求我退让也不是不行,可佑安,你似乎自信过了头。”

      路峥明于角落处落了颗黑子,棋盘上,黑白棋子情势瞬间被颠覆。

      许佑安眉梢一挑,抬眼对上路峥明那不经意间流出精明算计的双眸,揣测总结称:“怎么回事?路峥明你这是什么招数?你先引诱我再截杀?你这人果真卑劣。”

      许佑安这长公主世子的身份格外尊崇,话也说得含枪夹棒,傲气凌人。而路峥明本就年长心细,又在官海沉浮过,风骨铮铮,看破了许佑安的心思,只哼笑一声:“我实在是担不起佑安你的谬赞,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你也听不懂。”

      许佑安收回白子,猛然叹口气:“再来!”

      敬安长公主的独子,这话即便是抛给大周皇帝,都不会叫他丢了面子。可惜,他遇到的,偏偏是路峥明这个当年辞了官的状元郎。
      路峥明并不惯着许佑安,他笑了笑,逗趣起许佑安这个不过十七的少年郎:“这话我有些熟悉,佑安你以为呢?”

      二人不断落子,对话亦悉数落进了傅玄耳朵里,他依旧端坐,翻看书卷,沉心书中。

      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傅玄并未抬眸,一边翻页一边说道:“进来。”

      来人是竹晔,她轻声关上门,抱拳行礼:“竹晔参见殿下。”

      等傅玄点头,竹晔方才起身,胳膊却又被许佑安拉住,她往旁边避开,听见许佑安开口说道:“竹晔来了,太好了,你来同我下盘棋。”

      竹晔垂眸,抱拳婉拒:“世子雅兴。”

      许佑安叹了口气,坐回原处。路峥明看许佑安垂头丧气的恹恹模样,不觉想笑,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又替他问竹晔:“裴大人把那小姑娘留下了?”

      竹晔思酌一瞬,回答道:“是,安排在别院内。”

      下棋的二人齐齐一怔,即便那姑娘再美,也不该不查探就把人留下来。

      即便外界都言梁王是文人骨,做得了股肱重臣,却不会是大周帝王。路峥明与许佑安却清楚,这话只能是玩笑。

      而今日,自家殿下先是默许了裴氏父子的行为,后又派竹晔驾马护卫。这些逾矩举动,即便有宦者和竹晔的说辞,也撇不清关系。

      屋内死寂般的沉默,半晌,傅玄终于抬眸,“竹晔你先下去吧。”

      “属下告退。”

      等竹晔退出,将门关上,许佑安立刻奔向傅玄,将傅玄手中的书卷夺了去,随意翻动几页,又兴致阑珊地合上。
      这书他不感兴趣,可关于今日在水云峰的诸多事情,他还不清楚傅玄的心思与打算。

      “殿下为何要将马让给那姑娘?岭南地虽偏远,可各处探子不比盛京中少,您莫非动心了?”

      被夺了书,傅玄并不恼,对上许佑安那双好奇的眼睛,淡笑解释:“她那般的倾城容貌,于我而言,实在不亏。”

      那书上有一句小楷: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山云水雾,月色朦胧,青铜莲花烛台上烛火摇曳,傅玄忆起与青慈对视的那一眼,长眸深处晕染开淡淡的并不真切的笑意。

      伊人若如斯,当是长相忆。

      “十四冒尖的小姑娘?!殿下你要做那老夫少妻的勾当?”难得听这些话,又见傅玄神情如此,许佑安惊得口不择言。

      那书卷原本被许佑安抢过来握在手中,此刻又被扔向地面。

      关键时刻,还是路峥明接住了,双手捧还,并纠正许佑安:“胡说,殿下也不过二十二,又不是那一枝梨花压海棠,哪来的老夫少妻,渴了便喝茶。”

      这时,就连身旁的小宦官也憋不住笑了出来,傅玄无奈扶额:“你们两个,闲得慌?”

      “那殿下刚刚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实话实说,”傅玄翻书的手停顿一瞬,眸色深沉不可窥探,却只听他以淡笑嗓音缓缓解释,“小姑娘罢了,谈不上动心,只是担忧玉章不思进取,辜负故人期望。”

      路峥明沉吟半晌,拍掌庆贺:“那便好,那姑娘身份不高,到了殿下身侧必定要受尽委屈,平平淡淡才是真。不过,臣说句实话,裴公子或是良人,至少应当比殿下好了许多。”

      夜风吹进,屋内四周灯烛摇晃,傅玄望着烛火,不禁愣怔,路峥明这个风月场的常客说得随意也就罢了,偏偏却是认真的口气,似乎他与裴玉章真有高低般。

      收敛思绪,傅玄含笑问:“我在路先生心中这么无用,护不住人?”

      “不是,殿下,臣绝无此意,殿下明鉴。”

      “明日一早便要回京,佑安与路先生都回去早些歇息。”傅玄挥挥手,示意路峥明不要当真,长眸阖起,小宦官心领神会,为他揉按太阳穴。

      忽有叩门声,伴随着响起裴镇远的浑厚嗓音:“不知殿下是否已歇下了?”

      明眼人都能猜到郡守大人此时到访的想法,无非是为了爱子的前程,偏偏梁王殿下本就有此打算,那郡守大人定然是不虚此行。
      只不过,谁都不清楚裴玉章这位风流公子到底愿不愿意跟随殿下回京,被卷进朝堂的党派之中。毕竟,他能在今日领回一个姑娘,想来是根本没考虑过回盛京的。

      路峥明与许佑安对视一眼,坐回去,就着残局继续落子。

      这两人摆明了是要留下来看戏的,傅玄睁开双眸,眼中万分清明,他挥手示意小宦官退下。

      “未曾,裴大人请进。”

      “见过世子,路先生也在?”

      裴镇远一进来便向路峥明和许佑安作了揖,而后欲向傅玄行礼。

      傅玄立刻开口免了裴镇远的礼,赐座,又命小宦官为他斟茶。他自己依旧垂眸,翻看书卷,仿佛不清楚裴镇远的打算般。

      顾虑到许佑安与路峥明尚且还在屋内,这半盏茶,裴镇远喝了半柱香的功夫。

      眼见茶水慢慢见底,小宦官又来添茶,裴镇远终于熬不住,跪下来,恭恭敬敬开口:“殿下,玉章今年已满十七,这些年得了大儒教导,还算有些学问,岭南地上无人能出其右,臣还想求殿下带玉章回盛京,日后也可为殿下的左膀右臂。”

      “我知晓裴大人的担忧,正有此意。只是,我今日林间与玉章交谈,见他并无回京打算,故而实在不敢替他做决定。”

      傅玄手指动了动,小宦官顿时会意,小步走到裴镇远身侧,搀扶他起来,跪下捧着茶盏:“裴大人您在外人面前行这些虚礼,为的是君臣礼数。可关上门来,您是殿下的姨丈,用不着如此。”

      “多谢殿下,只是礼数不可废,臣不敢放肆。至于玉章,他仰慕殿下已久,殿下您不必为此忧心。”

      裴镇远被小宦官搀扶起来坐回梨花木椅,他接过小宦官捧着的茶,顿了片刻,转而开始追忆往昔:“当年玉章母亲下嫁于臣,来这荒凉地,不久便香消玉损,只留下玉章与臣相依为命。臣舍不得玉章,可他长大了,将他留在岭南,一怕委屈他,二怕辜负故人期望,三怕殿下在京中受人桎梏,无人可信。”

      谈及亡妻,即便是感情牌,裴镇远的动作神情以及语气都变得十分怅惘,疲倦老态尽展,令人心颤了颤,共情起来。

      然而,他那句“受人桎梏,无人可信”,却令许佑安和路峥明纷纷怔住,又不屑地笑了出来,无声,并透露出淡淡的嘲讽——

      无人可信?他们二人尚且还在此处。况且,即便无人可信,殿下便应该信裴玉章吗?

      许佑安见傅玄还未开口,便语气懒散,开口问道:“令郎今日领回的姑娘,裴大人当如何?”

      “臣见之如故,绝不会怠慢她分毫。玉章对她颇为有意,想来日后这小姑娘要拜一拜臣的。”裴镇远连忙拱手解释。

      傅玄捧着书,抬眼看了一眼。
      路峥明心如秋毫,明晓傅玄的想法,缓缓感慨:“读书人最忌心性不坚,心有挂念,恐难取功名。”

      “这?殿下不必担心,臣会将青慈留在岭南,待玉章考取功名再送青慈入京。”裴镇远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

      就在这时,路峥明又道:“令郎生在岭南地,心中挂念亦在岭南山水中,怎会长留盛京?换言之,令郎身在盛京,心却怕在千里外,哪有心思去想那功名利禄?”

      文人的说辞多得如岭南上空的繁星,裴镇远招架不住,思路也被绕了进去,他惶惶然,迟疑道:“这?那此行青慈同去?”

      路峥明见裴镇远上钩,喝口茶润了润干哑的嗓子,为他指明了出路:“大人是想玉章公子耽于儿女情爱事还是以功名长留青史?”

      “自然要长远些。”

      这盘棋局,许佑安讨巧胜了,心情愉快,他听到裴镇远的话,拍掌朗笑:“如此,大人不如将那姑娘认作女儿,这便与令郎做了兄妹,断了他的歪念头。至于那姑娘,同往京城,也好许个好人家,为令郎添力。”

      路峥明垂眸掩唇咳嗽两声,憋住笑,故意沉吟:“世子的法子妙得很啊,殿下以为如何?”

      良久,傅玄放下书卷,缓缓开口:“不失为良策。”

      等众人都离去,屋内只剩傅玄一人时,影卫才从暗处现身,手捧书信跪下。傅玄起身下榻,打开书信。烛火跳动,阴影将他侧脸勾勒得更加俊挺,双眸也愈发深沉。

      傅玄微一皱眉,借着烛火,将书信烧了。

      “原来是镇国大将军嫡女沈明华,天南地北,怎么流落到了此处。”

      影卫小心揣测:“恐怕是宫中的旨意。”

      “多年前,沈氏夫妇进宫面圣的那日,我曾抱过她。”傅玄已经猜到真相,嘴角含笑,神色平静。

      火舌卷边,最后只剩下些许灰烬。

      傅玄心中并无多少惊讶,他幼年抱过沈明华,襁褓女婴眉心的红痣鲜艳至极,实在令人见之难忘,今日在荔枝林中瞧见那位青慈姑娘的眉心痣时,他便立刻想起那段过往。

      两相对比,眉眼着实相似。

      即便没有这封书信,他也有十之八九的把握,那位青慈姑娘便是沈明华。

      镇国大将军沈延,朝堂内中立派的主心骨,向来是刚正不阿,不偏不倚,可若是失散多年的女儿被卷进纷争中,他这大将军的铮铮傲骨还能挺立如初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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