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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小表妹莫 ...

  •   顿时,马车四分五裂,三虎环伺,盘旋绕走。

      赤红虎眸映入眼帘,青慈被惊得不知所措,瞪大了双眸与面前白虎对视。面上,珍珠泪一滴又一滴地滚落。

      傅玄拉弓射杀一头白虎,手持长剑,疾步向青慈走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十四年前的事情,宫中必然参与其中。至于他将沈明华带回盛京这桩事,宫中必然知晓,若是沈明华死在回京途中,周帝、沈延、太子、朝臣......这些都将是麻烦。

      绝不能让沈明华死在这里。

      “闭上眼睛。”傅玄道。

      青慈顺从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只剩下傅玄凛然冰冷的一眼,滚烫的血溅到她的面庞,眉头紧蹙,止不住颤抖,双手只能紧紧抓住帕子。

      许久,直到侍卫砍下灌木丛中那只苟延残喘的白虎的脑袋,这场混乱才终于结束。

      四周恢复了寂静,鸟雀惊飞,皎洁的月光缓缓流淌,青慈面庞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为她擦去泪水与鲜血,动作格外轻,却也冰凉,她不禁向后瑟缩,紧紧闭着双眸,唇色发白。

      “小表妹莫怕,一切都结束了。”

      原来是梁王殿下,青慈睁开双眼,泪眼婆娑,颤抖着声音道谢。傅玄见她没什么事,放下心,开口吩咐竹晔照顾好青慈,便起身离去。

      “殿下稍等。”见傅玄要走,青慈连忙出声喊住,拽着他的衣角紧紧不放。

      傅玄脚步一顿,转过身,语气含笑:“怎么了?”

      青慈探身凑近傅玄,抬手用帕子擦去他面颊上的血迹。

      清辉洒落,她面庞盈着淡淡的光,肌肤如玉般细腻,眉似远山,睫毛微颤,如掀翅的银白蝴蝶,在琉璃湖泊上翩翩然点水起舞,一点涟漪荡漾。

      尤其是眼尾那抹红,似一朵徐徐盛开的石榴花,娇红柔软且美丽,目光不自觉便会被吸引,沉溺其中。

      傅玄察觉到此点,心下微动,不经意间移开视线,神情一转变得冷冽。

      傅玄面颊上的兽血已经凝固,格外不好擦,同时透出浓重的血腥味。青慈蹙眉,颤着手用力地擦。
      她显然是害怕。

      毕竟在寺庙里长大,恐怕还未见过血,傅玄温和一笑,安慰青慈:“有劳小表妹,不必为我脏了帕子。”

      春夜,晚风吹散血腥气息,天空忽然下起濛濛细雨,傅玄抬手用雨水擦去血污,起身离去。

      四周一片狼藉,马车被毁,马匹也都受了伤,受伤不重的马匹一瘸一拐跟在队伍后面,拉着白虎尸首还有艰难前行。

      侍卫环绕队伍,小心护卫前进,以防再生意外。

      青慈撑伞步行跟在傅玄身后。春夜天寒,她肩头披裹佛头青大氅,身量纤细,整个人柔弱无依,面色更是苍白惶然。竹晔搀扶着她,见此情景,心下担忧,替她绾了碎发别在耳后,“姑娘还是害怕吗?都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事的。”

      血成河,尸遍地,今夜平白该生出多少业障?种因得果,她是否应当为此担责?梁王殿下救岭南万民于水火,本是功德无量,却在今日迫于形势杀了生,又该如何,死后会入地狱么?

      青慈收回目光,低垂着眸,心绪不宁地点了点头,她未曾注意到脚下,一下被石子绊倒,踉跄着被竹晔扶住。

      “我来背姑娘吧。林间地上枯枝多,姑娘待会儿若是伤了脚,还要吃许多苦。”青慈对上竹晔担忧的双眸,转眸看向她流血的胳膊,摇了摇头,“方才不过是意外,我会小心些的。”

      竹晔又劝了几句,青慈却格外坚持,见状,竹晔没再说什么,心里只道:姑娘心肠柔软,心性却坚韧。

      林中路确实崎岖,又下了雨,地滑难行,走了许久,一行人才快要出林子。

      烟雨蒙蒙,眼前灯火晃荡,水雾朦胧,青慈看不清路,一不小心扭伤了脚,眉心飞快一蹙,又怕竹晔担心,咬牙憋住了。

      月向西时,他们终于出了林子,行至城门。早已有人在城门处等候,乃是客栈与昖王府前来接应的。领头的有两位,一位是昖王府的管家陈伯,另一位则是韶仪客栈的掌柜,二人各自带着一队人,本来面上都笑意盈盈的,却在看清队伍伤况时,面色一下转为凝重,脚步快速地走到梁王跟前,询问清楚情况,又连忙赔礼谢罪。

      先是昖王府的陈伯,他面上挤出讪讪的笑,拱手谢罪时,那瘦小不足五尺的躯体,将将就要碾入尘埃。

      傅玄抬手扶住他,交谈几句,只道无碍。

      陈伯态度恭敬,表示昖王定会严查此事,绝不姑息,这些日子会加派人手以保证梁王殿下一行人的安全,又道昖王府内戒备森严,劝梁王不必住在客栈,容易横生枝节。

      傅玄温和笑了笑,未作表态,韶仪客栈的掌柜立刻会意,拉过陈伯的手,眯眼捻着花白的长胡须,笑语晏晏:“小人这韶仪客栈乃是仙逝的怀德太子的产业,匾额中的韶仪二字更是由陛下亲自提笔书写。于情,殿下与怀德太子兄弟情深;于理,客栈为陛下提笔,自然是荆州处最尊贵的地儿。这于情于理、于臣于子,小人这客栈皆是首选。小人晓得,昖王爷是对子侄关心,担心殿下安危,可这道理都已摆在面前,想来昖王爷定然不愿殿下为难,陈伯您自然也不会叫殿下为难,叫昖王爷为难。”

      说罢,他拍了拍陈伯的手背,余光中,陡然瞥见青慈女儿家的身影,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却是再未瞧过青慈那方向。

      “是我疏忽,稍后王府会在客栈四周加派人马,保障梁王殿下安全。”
      “哎,这是哪的话,只好劳烦陈伯您了。”
      “掌柜客气。”
      ......

      待将昖王府的人请走,他这才小心翼翼观察着梁王面色,字斟句酌地询问道:“殿下您身后那位姑娘瞧着面色苍白,可是受了伤?客栈内现下并无女大夫,若是伤了,小人这就派人去寻个女大夫。”

      身旁的小宦官奋力撑着高伞,傅玄未去看青慈,只称:“劳烦掌柜的派人去寻一位女医来。”

      掌柜立刻称是,吩咐小厮去城东的女医馆请那位镇馆的女医。寻医的小厮离去后,掌柜又派旁的小厮将马车拉来,弯下腰,低首敛眉迎梁王殿下进马车。

      傅玄转过身看向青慈,态度温和,问道:“小表妹是否介意与我同乘?”青慈摇了摇头,掌柜察言观色,赶忙拿出马凳摆好,帮着竹晔将青慈搀扶进马车。

      春夜细雨中,青石潮湿,月光落地,粼粼若碎银。马车平稳行进在空旷无人的街道,四角铜制宫铃轻轻摇晃,铃铃作响。马车内,青慈出神不语,直直盯着傅玄瞧。

      傅玄阖眼,感受到青慈注视着他的视线,并未睁眼,掐了掐眉心,温声询问青慈:“刚刚脚可是受了伤?”

      青慈迟疑片刻,才点头承认。

      傅玄未再多问些什么,只敲打了青慈两句:“竹晔是你的女使,受了伤出了事都不要瞒着她。此外,私底下喊她姐姐意为亲近,在外人面前却不该如此,知道吗?”

      青慈听不太懂,却还是顺从乖巧地表示明白。这十几日下来,她勉强明白了,在山下,人与人之间是隔着一层壁障的,于是,障壁的下位者跪上位者,依此类推,人人心照不宣地遵守,于是跪来跪去,拜来拜去,没有尽头。

      如今,壁障最上面的,乃是梁王殿下。

      佛言众生平等,竹晔不是说本朝崇佛,盛京尤甚么?

      思及此处,青慈心中有些喘不过来气,迷茫无措。马车已经到了客栈,竹晔的喊声将她思绪拉回,“姑娘,已经到了。”

      韶仪客栈乃是怀德太子的产业,遍布大周,自怀德太子薨逝后,周帝下诏客栈收归皇家,所得仍归怀德太子,以怜恤怀德太子遗孀与旧东宫众人。

      飞鸽传信,客栈早已收到梁王要来荆州的消息,十日前便清了客,早早准备好,以恭候梁王殿下。

      青慈被竹晔搀扶着进了客栈,朱衣小厮领着她到了六楼的最东边向南的厢房。

      “女医稍后便到,请姑娘宽恕。对了,姑娘晚膳还未用过吧?可有忌口的,口味清淡还是偏重一些?”朱衣小厮询问道。

      荆州好辣,口味重。竹晔搀着青慈,微一思索后,周全回道:“姑娘崇佛吃素,口味也比寻常人清淡许多。”

      “晓得,小的再去备些甜梨糕和松尖白茶。”

      朱衣小厮快步离去准备晚膳,竹晔则推开厢房的雕花木门,青慈踏过门槛,一脚刚迈进屋内,就在这时,竹晔突然开口:“姑娘脚受了伤,怎么不告诉奴婢。”

      “青慈怕竹晔姐姐担心。”
      “总归要和奴婢说的,姑娘心善,却不该为了旁人伤害自个儿。”
      “殿下说,竹晔姐姐会陪我一辈子,不是旁人。”

      竹晔正点着灯,闻言一愣,“既如此,姑娘以后莫要再瞒着奴婢了,受了伤一定要和奴婢说。”

      “好,我错了,下次绝不再犯。不过,竹晔姐姐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自称奴婢?奴是罪人的自称,竹晔姐姐你犯过什么律令上的大罪吗?”

      对上青慈懵懂求知的眼睛,竹晔忍不住笑出来,“并无什么干系,姑娘不要怕。自称奴婢是为姑娘婢侍的缘故,大周为礼仪之邦,最崇礼义儒法,与蛮夷不同,人人都守规矩,为史所册。”她笑着解释却只见青慈的眉头皱得愈深,眼中迷惑更盛,叹了口气,“姑娘这些日子压着不问可是被吓到了?”

      “竹晔姐姐说的与秦姑教的实在不一样。”青慈走到床榻边,坐下来,盯着湿透了的深红绣花鞋,半晌吐出一句话来。

      “不知秦姑她怎么说?姑娘不妨说来听听。”竹晔小意揣测着问。

      青慈一时竟无话可说,弯了腰脱去鞋袜,敛眉垂目,看着血淋淋的伤口,抿唇道:“奴是驯化人的说法,我心底觉得,姑姑说的是对的。我和竹晔姐姐除去衣着等等后天所得的,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如何也用不到奴这个字。”

      自下山以来,她一直跟着梁王殿下,再不济也是裴玉章这位岭南郡守的独苗公子哥,自然不明白寻常百姓家是如何过的,锦绣华衫,钗黛罗裙,马车仆从,尊贵地养着,却难以懂得这些规矩,寺庙里头跪拜佛是有所求,下了山跪拜天子天孙与那些王公子爵高官,则是有所避。其实她还未参透这些,左右不过是直觉诱使她萌生此等疑惑茫然,不能寻到真正的根源。

      “竹晔姐姐,至少私底下别再唤自个儿奴婢了。”秦姑教过她世间风习如滚滚江水,逆之则覆。

      春雨打窗,烛火摇曳,竹晔看着床边窈窕的身影,唇翕动几下,却哑然,只好点头。

      青慈展颜一笑。

      一举一动、气质眼神,都带着佛性的慈悲与少女的柔美坚韧,如同春风般温柔和暖,令人心生向往,不自觉亲近。

      “姑娘真美,盛京无人能及。”这后头还有半句,竹晔没说。

      此等不同于盛京的美,恐怕难容于盛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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