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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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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浓墨中,忽有烛火,喧嚣接踵而至,鸟雀惊飞,青慈裹着那件深绿云锦银鹤披风,抱膝睡得正熟。
翠色融烛,远瞧是一条火红丝带绕于山间,半如白昼,半是点点繁星依旧。一队人马中,裴玉章最先进入林雾中,四处张望,寻找青慈的身影。
“小丫头,兄长来了!”
“难不成走了?小丫头?兄长来了!”
......
听到裴玉章的喊声,跟随而来的一位岭南地方官员调侃道:“哪呢?裴大人当真藏了个丫头在这儿?”
这话四六不着,隐隐含着香艳,引人遐想,污人名声。荔枝林中有没有姑娘不要紧,裴镇远一旦顺着这话往下说,勾栏里少不了流传些风流情话。
岭南郡与西南诸小邦交壤,聂镇远堂堂武将,现如今又是正三品郡守,镇守重边,听闻此等孟浪话,他当即呲牙瞪目,压声威胁:“放你娘的狗屁,老夫就这孽障一个儿子!不像陈大人你,妻妾成群,怕是都分不清那几十个小子哪个是哪个!”
这位贼眉鼠眼的陈大人捻手搓着八字胡,笑呵呵顺着聂镇远的话,抹着弯儿打趣:“大人莫恼,说不定是令郎的美娇娘呢。”
“你!陈文斌!你!哼!老夫不屑与你交谈!”裴镇远捏紧拳头,咬牙切齿。
前方烛火之光明亮,裴玉章的喊声时不时传到耳边,有些不真切,其中情绪倒是明了,焦急中藏着温柔。
看来,当是真有个姑娘在这林中。陈文斌拉住就要疾步往里冲的裴镇远,定步站在外围,凯凯而谈:“裴大人呐,你怎么还急了。难不成,我真说着了?”
裴镇远往一旁挪步,要陈文斌松手。
“一介酸儒,别在老夫这里发疯!”
陈文斌松手,却又凑过去,以羽毛扇掩唇:“玉章小公子不过是没考取功名,暂时还称不上酸儒罢了。”
陈文斌踩在裴镇远的痛处上,武将的独子喜好舞文弄墨,且没有功名傍身,前途实在迷茫,令人担忧。裴镇远眉头紧锁,看着在荔枝林中走动的身影,抿唇难启。
搜寻音窸窸窣窣,盖住了两位大人的对话声。裴玉章不晓得他爹正为他那黯淡前途所担心,眼底心头只有面前的小丫头。
深青云锦披风盖在她身上,小小一团,火烛映照,云锦暗光流动,火烧云中,银鹤飘然仰天长鸣。虽不见其面,却能平白想出披风下那张出尘的脸蛋。
裴玉章挥手示意周遭人退远些,余光瞥见梁王藏蓝锦袍的衣訣一角,下意识微皱眉心。刹那间,他神色恢复如常,举着火把,半蹲下身,半带醉意地笑道:“小丫头?怎么还睡了?醒醒!我带你回家。”
裴玉章喊了几声后,青慈才醒来,她从披风探出头,因骤然接触山夜冷湿的风,她不禁瑟缩,想躲回披风中。
裴玉章手中火把上的熊熊火光映在她的眸中,光影交织,流动摇曳,巴掌大的鹅蛋脸肌肤柔软润泽,如剥壳荔枝般,似要掐出香甜莹澈的汁水来。
云锦披风拂过处,云鬓微乱,珠花轻晃,琉璃长眸水光朦胧,殷红樱唇半张,整个人是刚睡醒时的懵懂,璞玉般干净纯粹。
眉间一点殷红痣,她实在是美的不可方物,惹人怜惜,使人不自觉便生出怪罪裴玉章的心,怪他高声吵醒美人,怪他不够温柔君子。
周遭远观者眼光纷纷凝在青慈身上,如有实质,即便并无恶意,却已然叫人不适。傅玄转过身,勾唇笑了笑,这温和笑容中,藏着压迫与审视。
一瞬间,放肆目光尽数收回。
傅玄收回笑,垂于身侧的手微微一动,身旁的宦官了然般,垂首快步上前,将那件佛头青狐皮大氅捧到青慈面前。
“玉章公子,夜深露重,姑娘家怕冷,这狐皮大氅殿下未曾用过,特命奴捧来送给姑娘。”
“既未用过,那便多谢表哥了。”
裴玉章道过谢,取下宦官捧着的佛头青大氅,挥臂,一下便将大氅披在青慈身上。等打好结,他伸手在青慈面前挥了挥,“冻傻了?”
“施主?”青慈喃喃开口,她嗓音有些哑,别过头,掩唇咳嗽两声,一缕碎发随之垂落,娇娇弱弱,叫人忍不住想接一盏山露,捧到她面前。
醉了酒的裴玉章并不关心这点,只笑吟吟地威胁青慈起来:“喊我什么?”
青慈怕他,又闻到了他身上的臭酒味,还有他扑面而来的鼻息,她微蹙眉心,连忙向后挪了挪,应付道:“哥哥,玉章哥哥。”
青慈眸中氤出泪来,而裴玉章醉着酒,眼前朦胧一片,不晓得她楚楚可怜,只是撩袍起身,走到傅玄身侧,拉住他的胳膊,气息尽数扑到梁王耳边。他呢喃得洋洋得意:“殿下,您看,我这妹妹是不是和我说的一般无二?”
傅玄侧过脸,狭长凤眸中的光亮在青慈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此等君子之礼,岭南地方官员们自愧不如。
“玉章表弟醉了。”
惊鸿一瞥,恍若千万年。
梁王殿下那一眼,恍惚间,青慈以为天地间只剩下面前的藏蓝身影,风停雾散,从生自死种种事,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过了千遍万遍,悲喜不明,但落泪来。
这人,是谁?萧疎淡远,清泠湛然,似画上神仙。青慈这般想着,湿润双眸中尽是迷茫,她盯着傅玄的背影,困惑不解。
住持说:下山后,万事随心。
可她为什么要流泪?并不惊讶欢愉,也无厌恶悲伤,她这颗心实在奇怪。
青慈出神期间,裴镇远衣袂烈烈,大步走到裴玉章身边,面色阴沉,压着一腔怒火,恐惊了后面荔枝树下的小丫头。他道:“你从哪骗来的丫头?”
“我的郡守大人,什么叫骗来的,这丫头无父无母,养在山上佛门,现在住持不要她了,我不该发发善心?”裴玉章拧眉辩驳。
裴镇远得到解释,终于放下心。松了口气,他轻手轻脚走到青慈面前,蹲下,打量着面前的小丫头,他面上挤出一抹笑:“丫头,你叫什么?”
“青慈,青山的青,慈云的慈。郡守大人,这是那位施主的折扇,他让我在这里等,我等了许久,直等到此刻的天黑。山路险峻,我能跟着您下山吗?”
青慈半跪在地,双手捧着折扇,细声细语,慢慢解释,将此事的前因后果统统交代清楚。
待说完,她抬眸深深望了眼高处的山峰,小姑娘头一遭下山,她终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圆善,舍不得住持,舍不得秦姑,然而万丈的山峰黑漆漆,她看不见,够不着,只好远去。
青慈小小一团,实在惹人怜爱,然而裴镇远尚有顾虑,小心开口:“殿下?殿下以为如何?”
“我要的妹妹,关殿下什么事?”裴玉章却恼了,倚着傅玄抱怨。
初生牛犊不怕虎,裴小公子当真是个不世出的人才,周围看戏的官员们挑眉咂嘴,以表敬叹。裴镇远见了,直想骂娘,又怕吓到青慈,猛然呸了声。
傅玄颔首,示意裴镇远不必动火,转眸反问裴玉章:“妹妹?”
火把焰火熊熊燃烧,不时发出细微响声。
傅玄与裴玉章似有交谈,声音却格外低,并不叫旁人听到。
寂静中,傅玄背对青慈,神情如何,青慈和裴镇远一概不知,只知他身旁那小宦官微微驼着背转过身,拱手敬称:“这是裴大人与玉章公子的家事,殿下虽是玉章公子的表哥,却不好插手其中,还请大人您见谅。”
除去反对阻止,都算作同意。裴镇远明白傅玄的态度,当即问道:“小姑娘,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儿?”
青慈一愣,启唇笑问:“女儿?施主那里,很缺女儿吗?”
裴玉章松开傅玄,快步走到青慈面前,道:“缺,但就缺小丫头你一个,换了谁都不行。”
“青慈,愿意吗?”裴镇远问。
裴玉章接着附和:“若是做了我的妹妹,这荔枝林可就都是你的了。”
他们父子二人一唱一和,又哄又骗,这出双簧戏将青慈搞得云里雾里,不知所措,呆愣愣点了头。
倘若无所依,心安算是归处。
裴玉章背对青慈,单膝跪下,扭头笑道:“来,哥哥背你走。”
火光中,佛头青的大氅衬着青慈肤若白雪,肌如凝脂,她被裴镇远搀着起来,看着裴玉章的背,陷入犹豫之中。
忽然,有一位束袖玄袍、腰系狼鞭、绑带束发的冷毅女子牵着马匹过来,半跪抱拳。
“殿下请姑娘上马。一来,山路崎岖,恐伤了姑娘。再者,男女有别,玉章公子与青慈小姐即便是亲兄妹,也需避嫌一二。殿下护卫中,竹晔亦是女郎,由竹晔护卫姑娘,当是最好的法子,还请姑娘随竹晔上马。”
这束发的冷毅女子便是竹晔。
竹晔起身看向青慈,青慈弯唇一笑,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竹晔一怔,移开视线。
“还请姑娘上马。”这次,竹晔声音柔和了许多。
青慈递手过去,竹晔却摇了摇头,憋着笑,揽住青慈的细腰,将她抱到马上,竹晔她自己则脚踩马鞍,跨身上马,将青慈虚虚揽住怀中。
软香在怀,当真是妙事,竹晔蹬了下马鞍,马儿便缓缓踏着向前。
夜间,山路不好走,摇摇晃晃,珠花步摇玲玲响,青慈在竹晔的怀中,青丝蹭到竹晔的脖颈,暗香幽幽,竹晔陡然便明白京中诸皇子揽着美人去驾马驰骋的乐趣所在了。
青慈侧过脸,只能看到竹晔的下颌线。她抬手用帕子擦去了竹晔脖子上的一抹污泥,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殿下?可是梁王殿下?”
竹晔咳嗽两声,勾着唇,点头承认:“正是,怎么,青慈姑娘难道认识梁王殿下吗?”
青慈摇了摇头,她这么问,乃是事出有因。
住持放她离去时,交给她一串凤眼菩提。这菩提串子在百年前被佛子用麒麟血浸润过,后供奉于寺庙日日听僧诵经,沾了灵性,有层淡淡的金光。
总而言之,是个能保佑人平安寿昌的宝贝。
今年初,岭南这场水灾,多亏了有梁王殿下,方才人人得以安定,不致流离失所。住持反复叮嘱她,定要将这串凤眼菩提交给梁王殿下。
青慈取下腰间悬挂着的菩提串子,柔柔道:“多谢施主,青慈身上只有这凤眼菩提格外珍重,劳烦您替我交给梁王殿下。”
竹晔以为青慈对梁王芳心暗许,甩鞭驾马,马蹄哒哒,等到和后面藏蓝身影的梁王离得远了,她方才笑吟吟地揶揄:“姑娘若要感谢,等到了郡守的府上,亲自送给殿下便好。”
因惯性,青慈直直抵住竹晔的胸膛,她有些不解,转眸瞥向身后。
余光中,梁王殿下缓步慢行,两侧火光拱卫,如慈悲的神佛般,令她觉得亲近与敬畏。
“也好,不麻烦施主。”青慈轻轻地收回目光。
山腰处,大雾朦胧,火光点点,时隐时现,隐约传出哒哒马蹄声,沁出淡淡的哀愁,静谧婉转。
半柱香后,青慈终于离开水云峰。
山高水长,天地辽阔,水云峰外有千般的风景,归期遥遥,梵音空渺,寺钟兀自荡远,远彻云岭诸峰诸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