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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既是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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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四月,岭南的荔枝早已结了果,累累挂在枝头,绿沈油亮的枝叶中坠着一颗颗红透仿若胭脂的荔枝,带着股满盛气势,让人不知道从哪儿摘起。
裴玉章借着解手由头,从那满是人的水云亭中逃了出来,又命下人不许跟着,后踱步走远,离水云亭越来越远。
待他行至荔枝林中,取下腰间折扇,打开,缓缓摇起来,这才舒了口气。
在他观察,梁王这人虽在政治上有所作为,颇得朝野称颂,却偏偏只想做个谈诗咏赋的闲散王爷。而他爹,也就是岭南郡守,揣度梁王心思,将那饯别宴弄成了卖弄文采的文人宴会。
可,岭南郡地处西南,天高地远,民风剽悍,无甚文官,大多是那武官得了战功,又于战场之上受了伤,这才做了文官,他们哪里懂得诗词歌赋。方才在那水云亭内,尽听得些彪形大汉的粗俗唱词。
幸,梁王宽厚,不与其计较,每逢语毕,鼓掌饮酒,放任那些官员去了。
此等心境,裴玉章不得不钦佩,若是他为梁王,自不会如此好说话,遇此不堪入耳之诗词,只怕要掀桌提剑将那些官员的脑袋通通砍了盛酒才好。
回忆方才所闻,裴玉章不禁打了个寒颤,微微耸肩,以扇掩面。
“可怕,实在可怕,岭南官员如此,我那梁王表哥亦然。”
待他放下折扇,眼前陡然一亮,万物寂静,只剩眼前之景。
不远处,荔枝林中雾气浮动,若隐如现,那雾中有一女子站在树下,踮脚抬臂,摘下一颗又一颗的鲜红荔枝。
女子头顶垂鬟分肖髻,青玉步摇,珍珠簪。酡檀小袖短襦,垫脚抬臂时露出的皓腕肌肤润泽如玉,竹青色高腰对襟长裙,裙摆边石榴花的花纹重重叠起,下面是双茱萸纹绣花鞋。
裙边沾上了几朵鹅黄桡花,腰间缀着一串油硕的凤眼菩提。
即便未瞧见女子正脸,但那气韵已然不俗,裴玉章顿时屏气凝神,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青慈青葱玉指捧着那拨了壳的荔枝,笑吟吟地喟叹:“好甜。”
“什么甜?”裴玉章已经绕到青慈的身后,在离她一尺远距离处站定,故意沉下声逗趣。
“啊?施主,你是谁?”
青慈讶然,转眸望去。
裴玉章得见姑娘面貌,那桃花双眸犹如琥珀珠子,似乎含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处一抹桃色,黛眉细长如烟,眉心正中的红痣,平添了几分娇俏柔美。
这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似无瑕美玉般,令人不由心头一滞。
裴玉章转着折扇,正思量着青慈是哪家的小姐。
在他看来,眼前的姑娘虽衣着朴素了些,发饰也古朴单调,然而模样实在惊为天人。她眼波流转,天真的模样也有股娇俏柔美的风情。
可青慈一声“施主”,令裴玉章不禁挑眉,这样貌美的小娘子竟是哪里的尼姑?
他气定神闲绕着青慈转了两圈,方勾唇自报家门:“我?裴玉章,岭南郡太守裴镇远的独子。小贼,你又是哪里的尼姑?”
青慈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听人喊她小贼,有些恼怒的瞪了裴玉章一眼,扭头默念“南无阿弥陀佛”,而后再不搭理裴玉章,自顾自取下腰间的水色丝帕擦去滴落到手上的荔枝汁水。
那汁水颇有些粘人,不好擦,青慈用了些力气,手背处玉白的肌肤氤出血丝,她低头盯了会儿殷红,方才抬首问道:“哪个裴?哪个玉?哪个章?”
两人各自想着事情,交谈至此竟什么都没说明白,七零八落的,只觉得对方都是怪人罢了。
荔枝林中雾气朦胧,雾里看花,水中捞月,妙龄姑娘与俊俏郎君,成了幅不可多得的画卷,令人挪不开眼。
忽而,裴玉章收起折扇,向前走了半步,语气半调笑半认真:“我问,小尼姑你从哪里来,又叫什么。”
青慈踮脚看向远处。山高浩渺,她看不清,山路崎岖,幸而此后不必再归。
她收回目光,指着山顶:“呐,那上面的伽蓝寺,住持唤我青慈,圆善喊我小丫头。对了,施主,尼姑是什么,我就是尼姑吗?”
“你的婢女呢?”裴玉章不答反问。
方才他虽问了青慈是不是尼姑,却仍打心底觉得青慈是哪家的小姐,此番上山中寺庙祈福,不幸走失,因见了那寺庙中的和尚,觉得说辞甚为有趣,这才唤人施主。
又娇又憨,寻常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的姑娘。
“婢女?”青慈满眼迷惑。
难不成真是出家人?
裴玉章亦是有些疑惑,他接着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出家的?”
“出家?我住寺庙中,施主以为我是出家人?”
青慈自小在寺庙中长大,哪里懂这些山下人的话,眉蹙得更深,眼中更显茫然。
这时,裴玉章仰天大笑,打开折扇掩面,嘲笑道:“原来是个脑子不好使的笨驴。”
青慈心道,真是个怪人,蹲下身,捡起地上熟透的荔枝,擦擦灰,咬开壳,闻言轻瞪裴玉章。
“哎。施主,你怎么骂人?”
青慈刚要吃,便被裴玉章一把抢了去,抛进嘴里。
他潇洒的撩起衣袍,躺在青慈身旁。
紫玉冠束发,深青绣银鹤的披风,水云交领束袖袍,双环牃兰玉佩系腰间。
他是岭南郡守的独子,又自小在此长大,受的规矩束缚比旁人少了许多,恣意快活,行为放荡,最是不喜循规蹈矩之人。
他躺在软草上,嗅着水云峰的空气,感受着面庞上煦日暖光,待将果肉咽下,才望向青慈,龇牙咧嘴地笑道:“我还以为你听不懂呢,一个和尚养大的小尼姑。”
“不,我是秦姑养大的。”青慈并未在意,屈膝半蹲,她捡起地上的荔枝,一颗一颗地拨开,递给裴玉章。
裴玉章接过,抛进嘴里,囫囵几下,吐出果核。
他咽下果肉,随后咦了声,逗趣道:“那她人呢?这秦姑是你编的吧,原来还是个撒谎成性的小骗子。”
许久,裴玉章未得回应,胳膊撑着头,看向小姑娘。
“去年冬天,山上的雪太大,天太冷,秦姑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就回天上去了。”
青慈语气淡淡的,桃花双眸干净纯澈。
裴玉章却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子划开了口子,他僵硬的转了话题:“哦,你几岁了?生辰呢?”
“住持说,他是在腊月十二捡到我的,那天便算我的生辰。算下来,已经十四年。”
天底下的人,都是天神的子民。
谁又不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即便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又能怎样呢?
不过是更通晓天神的旨意,更能因循天命,活得更自由顺意而已。
青慈只当是讲故事,说的并不悲伤,一边剥着荔枝递给裴玉章。她觉得,裴玉章这个人,大概是饿惨了,方才才会这般抢她剥好的荔枝。
裴玉章听闻青慈的遭遇,有些心疼,但面上不显,撑臂望去,风流倜傥,折扇覆面,原本清朗的嗓音低沉几分:“豆蔻年华,难怪这么美。小丫头,我比你大了三岁,喊声哥哥听听。”
“凭什么?”
“凭你吃了我的荔枝。”
长天碧空燕飞过,青慈将手里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蹙眉不解:“水云峰上的万物,都是天神赐下的,怎么就成了你的?”
裴玉章依旧是折扇覆面,阖着眼,悠悠述道:“世上有没有神我不知道,可这荔枝林是我爹,也就是那岭南郡守派人种的,将来注定要由我继承。你吃了我的东西,难道还想赖账不成?乖乖喊声哥哥,我就饶了你。不然,我便派人绑了你,将你剥皮揎草。”
青慈仍是不懂,但却有些好奇他方才所言,伸手拿开他覆在面上的折扇,凑过去问道:“剥皮揎草是什么?”
四目相对,青慈的脸映入眼帘,鹅蛋般光滑如玉润泽的脸庞,一缕青丝垂落。裴玉章抬手挑起青慈的下巴,漫不经心地眯眼打量,勾唇浅笑,吓唬道:“就是拨了你的皮,把你做成稻草人,放在荔枝树旁边赶鸟。美人皮下,你这副美人骨,我若做成琵琶应当也很不错,铮铮音,红颜也能不老。”
青慈闻得解释,不禁皱眉,向后退去,她握着折扇,双手合十,低头敛眉:“阿弥陀佛,施主这是要下地狱的。”
裴玉章起身凑过去,一手握住青慈手掌外的折扇包银柄,沉声恐吓:“你不喊,我便拉着你一起下。”
青慈惶惶然退后,斜身半坐在软草上,两颗琉璃珠子氤出一层泪水,地狱十八层,层层苦痛,她才不要去。
“哥哥,玉章哥哥,裴哥哥,裴玉章哥哥。可以了吗?”
她说的格外快,格外周全,带了丝哭腔,惹人怜惜。
竟是如此胆小?真是白瞎了这副长相,裴玉章轻笑着替她将那缕垂落的青丝别在耳后。
“行了。你就在这儿,再过几刻,我带你出去。”
“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前面那亭子里来了位贵人,你要是惊扰了他,等着被扔进热汤里煮烂吧。”
裴玉章正吓她吓得起劲,什么胡话都说得出口,又见四下没人,竟用了梁王这样盛京来的贵人来恐吓青慈。
这头,青慈只觉得山下似地狱般,尽用些残忍血腥的手法折磨她这样的小人物,想回寺里,又想起她答应住持的话,有些为难:“可是......”
“可是什么?”裴玉章本已起身,听青慈说话,又在她面前半蹲下来,笑起来,低沉的问了句。
青慈这般的年纪已然不小,秦姑也曾教过她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看着裴玉章,她打开折扇面,隔开了那张过来的脸,蹙眉询问:“几刻是多久?天黑了的话,是有鬼的,我害怕。”
裴玉章轻啧了声,没去抢回折扇,只是起身后退几步,笑着嘲讽:“你不就是个胆小鬼?我这件披风给你,你困就睡,冷就披上,绝不会让你等到天黑。”
说罢他解下披风,将深青披风抛到了青慈面前的软草上,依照他方才的打算,本是想将青慈送回寺里,却又忍不住话头一转:“对了,小丫头,你不回寺里了?”
“住持说,我与寺庙缘分已尽,偷偷把我放了。”青慈握着折扇,盯着地上的披风,语气有些淡。
裴玉章眉梢一挑,拍掌庆贺:“那可太好了,小丫头你长得这么美,勉强也能有资格做我的妹妹。以后,为兄绝不会让小丫头你再被人抛弃。”
如此,若是梁王要他回京,也好有个拒绝的由头。玩物丧志,贪恋美色,他这样糟糕可配不上盛京,裴玉章暗暗盘算。
“抛弃?”青慈不解。
裴玉章却已然挥挥手,走远。
“一问三不知的蠢丫头,啧,还得给你请个教书的先生。小丫头乖乖呆在这里,别走丢了,让兄长找不到你。片刻待我辞别贵人,便带小丫头下山回家。”
背影之风姿,朗朗轩轩,卓然脱俗,端的是个清俊舒朗的公子。
青慈又问:“教书先生?”
裴玉章因已走远,只遥遥听见青慈说话,但并未听清,他并未回头,招了招手。语气中,笑意盎然,似春风拂面:“回来再同你细说。”
青慈歪头,双眸有些懵懂的看着手上的折扇,半晌,她剥起荔枝来。
山下虽可怕,可吃的却很好,福祸相依,大概便是如此吧。
住持说的很对,天地辽阔,人生短短一世,绝不能囿于水云峰中,定要见见繁华人烟,领略众生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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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慈等了许久,等到晚霞绚烂天似火,等到圆月浅浅暮色昏,还是没有等到裴玉章来接她。
她听着荔枝树上的窸窣动静,只好裹紧披风,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其实裴玉章并非故意不去找青慈,只不过是被困在水云亭出不来罢了。
刚趁着旁人都在吟诗,裴玉章偷摸着回到宴中,并不引人注意,偏偏被他爹拎出来。
裴镇远责备裴玉章离宴太久,要他在梁王面前多饮几杯酒,多作几首诗词歌赋,才放过他。
可惜,裴玉章酒量浅,几杯烈酒下肚,已然神志不清。
难为裴玉章还记得和青慈的约定,他踉踉跄跄地走下坐席,混不吝地拱手,仰头对着梁王笑道:“表哥殿下,我要去领我的小妹回家,这就先行告退了,望殿下海涵。”
高台上,梁王身着藏蓝团云纹窄袖锦袍,白玉束冠,腰缀蟒纹黑玉。
他实非华服,然而剑眉星目,俊美如玉,举头投足间,已是贵气逼人;更是内敛温润,如水似风,可亲可敬。
而那高台的左后方,伫立着一位宝蓝纻丝常服的宦官,此刻正双手捧着佛头青狐皮大氅,垂首敛眉。
岭南地远,若不知天家恩威,只需望那高台一眼,便能明了何所谓凛然不可侵犯。
傅玄含笑看向裴镇远,裴镇远连忙起身,拉住裴玉章的胳膊。裴玉章抬脚就要走,被他爹这么一拉,一屁股坐在地上,弓腰驼背,痛得唉声叹气。
裴玉章长了那张脸,这般狼狈不羁却也风流,和梁王傅玄确实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少了几分温润内敛与稳重深沉。
武将饮酒是惯常,偏偏独子是个破酒篓子,裴镇远征战多年,还从未因酒这般憋屈。他气急踹了脚裴玉章,方才跪下行礼:“殿下,臣就这么一个儿子,亡妻已故多年,玉章这混账东西绝没有妹妹,只能是酒醉糊涂了。”
“不,殿下表哥,我有个妹妹,就在亭子二里外的荔枝林里。”
裴玉章甩开他爹的手,爬起来就要往外走,形容狼狈,风流又浪荡。
傅玄勾唇笑笑,举杯饮了一口。
“玉章表弟当真是醉糊涂了。”
裴玉章闻言,猛然转身,三步并两步,跨到傅玄席前,夺过傅玄手中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殿下不信?”
周遭尽是吸气声,这裴小公子的胆子倒是大得很呐。即便裴玉章与梁王是表亲,却出生在偏远的岭南,近二十载不曾会面,他与梁王也不过是这名义上的表亲关系。此刻这般行事,就当真不怕怪罪?
“孽障!你放肆!老夫扒了你这孽障的皮!”裴镇远撸起衣袖,便要冲上去。
这二人,确实称得上父子。
傅玄面色不变,淡笑挥手,“玉章表弟虽醉了,却没有骗人的道理。只不过,夜间山中猛禽出没,本王与他同去。”
裴玉章愣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低眸,慢慢放下酒杯,装疯卖傻欺身上前,凑到梁王耳旁,“表哥殿下,我喜欢那姑娘,一见倾心。”
傅玄面色不变,举止雅正,乃是那谦谦君子的姿态。此刻,他嗓音极低,隐隐约约流露出淡淡的压迫。
旁人听不清,只有裴玉章一人听得清楚——
“既是妹妹,哪有倾心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