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高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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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金氏家主金啸驾马从宫中回来了。
马车帘子掀开，金啸拢了拢衣摆，下车，面色一如既往的肃静，目光冗长。
他身着孔雀补服，领口可见兰玉色中衣，腰配黑色犀角革带，面有纹路而又不显颓然，灰黑的头发一丝不落的箍于白玉冠上，十分正式，端然行至于白玉阶上。
光是见到，便让人肃然起敬。
于金啸这种品阶的官员来说，上朝已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寅时便要起，赶着入宫，穿件朝服，抹把脸就成，只有在祭祀或重大殿里上才会穿着这般正式。
金啸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风华正茂到须发皓白，都一身配备整齐，浩然立于朝廷。
这源于金氏一族严整的家训，在此规训下金氏门下的亲宗子嗣，无一不气度斐然，惹人观望。
其嫡长子金兰庭尤为出众，可惜迟迟不入朝为官，原因不详。
而嫡次子金谢玉，而孤僻难处，少有人见到。
金啸抬脚踏入金氏府邸，所见之处皆是兵卫，进进出出，四处搜寻，贵重物件挪来挪去，庭前沾满了靴上的泥灰。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稳步入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列昭理处的兵卫，铁面无私，与谁也不交谈攀扯，只听令于派遣之人。
这行人见了金啸，无不停下手中的搜寻，拱手作揖，端端正正的唤一声：“金大人。”
金啸面色如常的摆摆手，示意无妨，端坐到书案前，摊开书简，没有丝毫不悦。
领队兵卫却对他恭恭敬敬，快速且严谨的巡查完书房，便不再多留，走时还把门轻轻带上。
*****
李崇润行走于金氏府邸，屁股上的伤偶尔隐隐作痛。
金氏宅子是百年老宅，却无任何旧迹，处处的犹如新设，可见其修缮的严谨。
府内家丁婢女着装整齐，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没有窃窃私语者，府中下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潦草皱褶的地方，干粗活的老嬷的衣上不见任何污渍，连神态模样都比一般府上的下人要好几分。
堪比宫中。
昭理处借来的人加上衙门里头的，一共有百来余人，各自分配了区域与事项。
李崇润独自巡查着，却总绝对身后有人盯着，盯着发麻。
一转身，不过是一列恰巧搜寻至身后的巡队，有时昭理处的人，有时是衙门的人。
压根没人看他。
他加快了脚步，绕过几个回廊，到人烟稀少处独自寻找线索。
晌午过后，府里步履匆匆的下人们也见的少了，除了几个值守的，大多回了各自的厢房休憩。
兵卫们也将金氏大宅都搜了个底朝天了，连草皮下的蛐蛐儿都翻出来了，也未找到与本案有关的线索。
派出去的列队都回来禀告了，搜寻事宜差不多要结束。
衙门的常巡抚与他之间并无太多身份尊卑，甚至李崇润还要尊他一声官爷，但好在他性格随和，开口道：
“表率，我见这府中并无任何异样，弟兄们都粗犷，府中一会午醒过后又忙碌起来，也好不总占着人家的道儿。”
言中意思是该收兵回府了，搜寻到这结束了。
昭理处的兵卫更为严谨，还有一列尚未归队。
其队领叫林波，他颔首，并不与李崇润过多客气，兀自站在一旁等待。
李崇润却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其实没搜出什么，他围着金府转了三圈，盯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脚踝都发软了，未见异常。
他脑子里有一处在跳。
究竟是何处不对？
他心中有些焦急，待到最后一列兵卫归队后，便只能离开金府，就此作罢了。
他蹲下，脑中飞速转动，回想葛大厨和周屠户还有老人讲过的话。
“金府墙内听到自家小儿啼哭不止。”“罗子奕弃尸体于金宅墙边，惨不忍睹。”
……
自己于墙沿上窥探，金氏府邸内灯火通明。
墙！
李崇润脑中震了一下。
他飞速站起身，按捺住焦急，面色如常的说：
“常巡抚，今日在府中这番打搅，金氏乃百年大族，实有不妥，我前去同其赔罪一声，总归是好的。”
常巡抚赞同的点点头。
“这般确实周到些。”
接着李崇润又看向昭理处兵卫的领队林波。
“大人还请再稍等片刻。”
林波颔首示意，不多言语。
李崇润疾步离开，走到正院处，书房就在左手边的正屋里。
他却从隐蔽出一拐，奔出了府门。
金氏府邸偌大，朱红色的围墙延绵不断，他脚下生风，随意攀上一处墙沿，探头一看。
远远看到庭廊外，林波仰着头，搭着手，一脸严肃；常巡右手在挠裤缝。
不是这。
他闭上眼，屏蔽视线的干扰，退至墙外。
昨日夜里从街上来，他回忆走过的每一步。
脑海中重新构建场景，一片漆黑中，他绕开有人值守人正门，此处没有可攀爬的树，他摸黑沿着墙根，一步一步的踱，踩过一块小石子，绕过几块大石子。
良久后，他猛然睁开眼睛。
他退后半步，环视四周，飞身上去。
果然如他所料，搜寻的人一直被墙给迷惑住了，即便是经过了数次，也没有人发觉此处墙外，还有一处不为人知的隐秘院落。
而院落外，才是真正的围墙，此刻正在李崇润的脚下。
金府偌大，又筑于平地，看不到全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脚下点水，飞快沿着墙沿往左走，果然看到——这处院落的前面，也是一堵严严实实的墙。
墙中院！
那日夜晚，此处幽暗，他竟没有发觉，今日才白忙活一场。
难怪金氏毫不畏惧。
他又折回去，站在高处，看向来时走过的地方，地上零零散散叠着几块大石小石，看似毫无章法的散落着，可院内无尘，府外一棵杂树也没有的金氏，怎能容忍。
早就听闻前人有请风水大师，用石阵干扰崎岖山路里路过的路人，不闯到私人领地，金氏竟然用于府外。
高明。
若不是夜里看不见，误闯撞见，怕是永远不得而知。
李崇润不再犹豫，回到那处，纵身跳进了那个藏于府内深处的院落。
刚刚落脚，李崇润还未站起身，膝盖立于砖石上，便听到，那屋子里，隐隐有声响。
咿咿呀呀，仿佛是还未学会说话的孩童，又有些沙哑，像是在呼喊。
他悄然走上前去，靠在门外，倾身在窗上掏了个洞，屏息凝神，向里看去。
一张硕大的嘴出现在视线里，一闪而过，还缺着牙。
李崇润猛然退后，有些惊吓，片刻后又往里看去，这次总算是看明白了。
里面大抵就是乡亲们陆陆续续丢的孩子！
岂止是孩童，连八尺高的青壮年也有，皆关在一处，穿着一样的灰色衣袍。
李崇润心里震了震。
虽然找到了，他却一时高兴不起来。
屋子里挤满了孩童少年，有的在锐利的怪叫，可张大的嘴里，舌尖被切，只剩红色舌根。
有的人一脸茫然，张嘴，却发不出完好的声音，如同被毒哑了。
李崇润强行镇定下来。
他又看向里面，那些人各自坐在榻上，语不成调的喑哑着，旁边还摆着还未来得及收的食盆，看那油水色泽，应当是今天午时。
估计马上就会有人来。
那些孩子少年，看样子并不是天生哑巴，而是后天被人割了舌尖，或者下了哑药，生生害成这样。
简直罪孽。
李崇润怀揣着罪不可赦的心，跳上墙沿，往前一处极速飞奔。
不知跑了多久，李巡抚和林波的脑袋已经远远看见。
他心脏狂跳。
“李大人，林大人！快快随我来！”
他焦急的狂喊。
李巡抚此时正靠着廊上柱子养神，猛然见到不远处，去致歉的表率此刻正在站到人家墙上又喊又跳的，顿时脚下一垮。
林波虽沉默寡言，却反应迅速，还未等李巡抚反应过来，已经领着兵卫行至脚下。
“林大人！随着我来，快快！”
他没解释清，林波也不多问，直直带兵卫前往，脚步哗然。
此刻，金氏门外，又一辆马车行至门前。
金兰庭跨步从车上下来。
他刚刚从金曜大运河处监察回来，身着金蓝暗纹衣袍，带着清冷的风尘味道，面色沉毅，长发决然，脚步有力的走入府内。
***
李崇润向来在人前走路温温吞吞，此刻在高耸的墙沿上却步履飞快，如有轻功。
叫林波的五尺长腿竟是勉强跟上，身后齐齐的几列兵卫，费力的跑着。
李崇润站到墙面上大喊。
“快砸，狠狠的砸！”
林波漠然的看着眼前那堵毫无猊端的朱红色大墙。
线索没搜到，直接砸金氏百年的宅子？
林波却没有多想，直接伸手接过身后兵卫递来的大锤，狠狠的砸上去，震天响。
此时常巡抚匆匆赶来，一见这阵仗，吓的扑上来拉人。
“砸不得啊，砸不得啊！这可是金氏大宅啊！”
林波瞥他一眼，没什么都没说，抡起大锤继续砸。
这墙坚韧非凡，李崇润站在墙沿上急的不行，干脆直接跳到院中。
他搬起院里摆的麻石凳，重的不行，抬不起，硬生生推倒，脚下蓄力，重重踹到墙上，人立马感到虚脱。
外面又有林波在砸，坚韧的墙终于出现一丝破裂，但未砸开。
他快步跑到屋外，拉开闸门，身影寥廓沉重的的出现在乍然泄入屋内的光线中。
他冲到屋内，数十道视线照射而来，大口喘息，嘶哑的喊道：
“孩子们，拿起手边最坚硬的东西出来，我带你们回到父母身边！”
那些孩子们却只是茫然无措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快啊！”他喊到。
孩童们的视线忽然转移。
李崇润身后出现一道身影，笼盖住了泄进来的光线，一道阴影压在李崇润头上。
他心脏骤停。
“林波？”
他小声一问，声音发虚。
微微侧头时，却瞥见了一道金蓝暗纹衣袍，一阵清冷的风味袭来。
一张厚重的白帕子捂上李崇润口鼻。
李崇润眼前发黑，身体一软，后脑勺仰在了身后人的衣袍上，缓缓的滑了下去。
金兰庭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内，反手拉上了门，袖间仰着的人，眼睛睁大，却如同看不到般空洞。
他矗立片刻，将人拉起，揽到手臂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审视着屋内数十道惊恐的目光。
***
皇宫内，诸事思虑，洛狻扶额休憩，忽而眉心一凛，陡然站起。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高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