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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咄咄逼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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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理寺,位于宫内,由是大案要案的审查处,门下的昭理处配有一千精卫,办案时用,平日里留百来号人值守,其余都充去御林军或各个部署值守。
渠氏一族兼任历代修书要事,家主任朝官。
掌管昭理寺的是都中渠氏渠天向,年四十,长相板正,面色刻薄,个子不高,一身新制的官服。
清晨的昭理寺用水冲扫了八次,明明平日里嫌少有人踏足,尤其是审案时,不敢前来沾染一丝嫌隙,府里的下人们还是仔仔细细把前堂后屋认真擦洗。
无尘的柱子被抹布擦出了水迹,把干净的东西洗上了污渍,又来来回回的擦去了,下人才满意的回禀管事。
正屋内,昭理寺卿渠天向一盏晨茶沏到天青釉里,拨了拨杯盖,一缕白雾悠然升起,他吹了吹。
一旁坐着今日突然造访的军司监的肖氏一族的家主——肖世清,年方三十。
他一袭鸦青云缎圆领袍正坐,面容隽秀,略有纹路,发泽黑亮,言谈举止稳重而儒雅温和。
肖世清直背而坐,下人上前沏了茶又退回去。
“肖司监,今日可是见着哪片祥云,跟着飘来了昭理寺。”
渠天向讲话向来这般阴阳怪气,昭理寺本就不是待客的好地方,来的人要不安好心就是有事相求。
索性最近没有什么案子交过来,他还能坐下陪肖司监喝喝茶,说说话,换装平日,早就吹胡子瞪眼赶人走了。
肖世清宽和一笑,抬手喝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不求渠大人。”
“这道理谁人不知?大人请放心喝茶,下官只是走路乏了,路过时歇歇。”
渠天向会然一笑。
半晌过后,有人进来通报。
“大人,那人还未走,又催了好几道,小的们实在招架不住。”
渠天向冷哼一声。
李崇润自摸黑中出了皇帝寝殿,便绕了绕,绕到了天边刚刚蒙蒙时,便求见昭理司渠大人,渠天向刚刚好去上早朝,看也没看他一眼。
回来时竟发觉他还在,也没允他进去,一个民间表率,在宫里跑来跑去,也不嫌鞋矮了,像什么话,便把他晾着。
脸色甩到这个程度了,竟然还没走。
渠天向眉头紧皱,挥了挥手。
“去,叫人把堂前地再拖一遍,仔细着拖,堂前水未干,叫他等着。”
“是。”
庭前的下人们又提着家伙去洗刷。
肖世清含笑喝茶。
“什么人这么招大人烦?”
“哼,一介草民,攀到我跟前来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肖世清放下茶盏,他来时便见一清瘦的男子矗在那。
“既是如此,何不早早见罢,早早打发。”
渠天向面色不大好看,转过去,看向堂外,一副送客的模样。
话不投机半句多,脸色一摆。
“肖大人这话,怎的像是替那等人说话。”
肖世清也不恼,站起身,端正的拱手,作告别之态。
“渠大人说笑了,府中好茶,隔日再来歇脚。”
一番斯文有力过后,渠天向也缓和了脸色,起身作别。
李崇润在昭理司门前踱步,见庭中水迹刚刚干,杂洗的下人又提着活计出来了,弓着腰又从头刷洗一遍,一阵头疼。
他如今这般身份,也唐突不得。
再过一个时辰没借到人,就只能是衙门里头的人前去搜寻了,那都是耍木棍的衙役,和佩刀的自然比不得。
他焦急的看着府中洗刷的下人杵着拖把慢慢悠悠的挪来挪去。
庭内忽然走出一个人,一身鸦青色圆领朝服,身材匀称,步履稳健,手拢在身后,脚步阔然,面容颐和,平易近人,却又不显老派。
“肖大人。”打扫的下人弯腰见过。
李崇润寻思着此人至少是个四品,该如何行礼时,人已经行至面前。
他仓皇低头,手脚生疏的要作揖,此人却抬手示意作罢。
肖世清浅笑着。
“今日天色清朗,可惜昭理寺卿还需去司廷监议事,过了这会就腾不出时间看天色了。”
“大人若有要事,还需快快请便。”
状似有意无意的提点。
说完肖世清转身便走了。
李崇润思考了一会。
肖大人,都中大族肖氏长子,因在都中世家公子中才学较为杰出,还未继承家主之位时,便已入朝为官,也就是八年前。
李崇润还是太子时便听闻过他,是个青年才俊,如今算来,应是三十出头了,还隐约可见青年之气。
肖氏一族历代负责武器军械制造,运输和管理,要与昭理司专门配备的的监察长对账,军务支出非同凡响,不与户部挂钩。
看方才他的着装,如今至少是个军司少监。
竟还尊称自己一句大人,可见宽和。
不过受他一提点,李崇润知道再不可拖了。
渠天向起身,拍拍官袍,正要从侧廊前往阁内议事,其实也无事,上头的新帝无所作为,也不与他们召见,右侍郎余隆恩也兴致不高,就是过去坐坐,翻着陈年旧案和人吵吵嘴。
却听见有人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转过身时却见这人已闯入跟前。
“渠大人,我得令前来大人手下借五十兵卫。”李崇润开门见山。
渠天向拿鼻子瞧他,踱步到案前,坐下,冷哼一声:
“口气不小。”又责问道:“谁放你进来的?”
李崇润没有回话。
渠天向却劈头盖脸的骂道:
“你是什么人?你得的谁的令?怕不是得了癔症,不过在下边得了些脸面。”说着他重重的拍向桌子,骂道:
“一点鸡毛小事还真敢爬到昭理寺来胡闹!”
“你是什么身份!”
“谁给你的脸!”
咄咄逼人,声音响彻堂前,换做平常人已经吓的腿软了,连滚带爬的告退了。
李崇润反而被他骂的抬起来头,一双清澈的瞳孔,面向堂前。
“草民自衙门前同王爷知会过了,无人给我脸,草民为百姓而来,大人德高望重,心怀宽广,还望抬手。”
他话语谦卑,绕过得了谁的令,只说是知会过三亲王。
渠天向冷哼一声。
“哼,你也知本官掌管宫中重案,民间的案子算个什么事?!”
李崇润仍是那副恭顺姿态,撵不走,也骂不怕。
“大人息怒,草民无语冒犯。”
渠天向无耐烦心与一草民周旋,更不想自己门下的精卫和金氏扯上什么关系,往后座上一靠,忽然缓和了神色。
他沉声到:
“既是如此,你跪下,与本官磕几个头,本官便应了你那满嘴渣子大义。”
磕头?
他敛神。
“怎么?磕不得?”头上传来渠天向傲慢的声音。
李崇润看着地上的黑石砖,沉默不语,如今这班上般无非欺他身后无人。
“磕的,自然磕得。”他站起身,地上凉,他不跪了。
“渠大人乃父母官,不但要磕,还要高喊一声,大人万岁可是?”
万岁乃是僭越,渠天向陡然站起身,重重的拍在实木案上,杯盏震开。
“满嘴诳语!”
李崇润脸色却再不见一丝恭顺,他站起身来,走向前,眼神坚毅。
“我与大人再三.退让无果,今日,我便教大人行官。”
他抽出腰间刀鞘,挥手一瞥,将桌上茶盏撇到地上,力道清奇,地上炸响过后,竟叫杯盏碎裂成了粉末状。
渠天向登时退后几步,靠到座上,坐倒了。
“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本官——”
李崇润将腰间那把狭长的寒刀拍到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而后手从怀中拿出一块黑色令牌,冷着脸扔给他。
“你先前问我得了谁的令,你便好生看看。”
渠天向还想压过他的势头,可将令牌拿到手中时,老手一哆嗦。
他又差寺中少卿来验,那人看后附到他耳边窃窃私语。
他登时感到诧异,寻常人等见都见不到皇上,更何况这位性格孤僻的新帝,这白面小生是如何拿到了。
“渠大人,既然你这般刁难,今日必是不借人了。”
李崇润站在堂前大声喝道:
“我非君子,来日误了事,贱民凭此令去御前状告你一遭,大人若丢了头,我再来磕头送行也不迟。”
清秀的声线讲出狠厉的话,不知是跟谁学的。
“告辞!”
说完,便真的夺刀而去,头也不回。
隽瘦的身影跨出堂外,腰肩挺立。
渠天向的脸色难看至极,被骂的下不来台面,一言不发,如同要炸开。
一旁候着的少卿见状,赶紧上前拉住他。
“劳请留步!劳请留步!大人也是秉公办事,规矩是摆给人看的,不然他日人人都敢往这昭理寺踏,你一言我一语,那就乱了套了。”
追上来的少卿叫许青,斯文有礼,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能随机应变。
他将一册名薄强行塞到李崇润手中,和声说到:
“今日在值的兵卫都勾在上头了,你且去昭理司遣人罢。”
许青见他脸色继续解释道:
“这名薄是大人的意思,方才那番是做给外人看的,大人自然是一心向民,有求必应的,莫要心生芥蒂。”
李崇润收起名薄,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向许青客气道谢。
此人玲珑,算是将今日矛盾圆回来了,谁料那渠天向却是不如他意,兜不住心气。
气氛刚刚缓缓下来,就见他出来了,站在堂槛上指着地砖破口大骂。
“什么烂泥破砖!我呸!也敢往我我昭理寺堂前贴!”
李崇润是背对着他的,刚要出大门,一听这话,耳朵尖子耸了耸,顿时不往前走了。
许青还试图和稀泥,满脸尬笑着挥手。
‘不是的不是的,大人不是那个意思……”
李崇润却没理会他,转过身来,眼眸一沉。
“破泥烂砖是吧?”
他指尖不经意间扣了扣刀鞘,微微露出一丝刀光,又收回去。
“来日全给你掀了,昭理寺大人。”
说完他转身离去。
*****
借了一行精卫过后,他火速出了宫,带着这批人马到了衙门前,接应了巡抚官。
乡亲们早已在衙门外候着了,眼巴巴的盼着衙门派人去搜寻。
“咱表率,是咱们表率!”
人群中有人眼尖,看到了人群中的他,纷纷上前,看到他身后的兵卫后又止步不前了。
“大家莫怕,这是王爷替咱们在宫里借的兵卫,铁面无私,我今日带他们去搜金氏大宅,大家放一百个心。”李崇润解释道。
说完他往人群中张望了一会。
留宿他的那位老人,也就是罗子奕的爹,今日竟不上前与他说话了,只是站在人群中默默的看着。
他一身在宫里换过的素白衣裳,没有花纹,腰间佩有一把狭长锐气的刀,身形虽瘦,脸色虽白,却也显得俊秀,站在一众训练有素的兵卫面前,也不显的单薄。
人群中有人观望到了他的容貌,几个小姑娘捂着脸红了。
李崇润拢了拢腰间的刀,整装待发。
洛狻在皇宫给他换的这身衣服看不出任何倪端,没有人会对他的身世有过多猜测,屁股上的伤也不牵动肌肉。
等等,洛狻给他换的?怎么换的?手把手换的?
洛狻向来形单影只,御前鲜少看到侍女在跟前伺候。
想到这,他心里冒出一阵发麻的感觉,原地一哆嗦。
*****
他领着一行人来到东大街的金氏府邸时,却见金氏门前的狮虎铜门大敞着。
好像在公示大家,我金氏做派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李崇润率先走了进去,发现府中各大宅院门都大开着。
差人一问得知,金御史金啸在宫中与人议事,嫡长子金兰庭照例去金曜大运河监管秋渡事宜,无人留于府中坐镇。
一切如常,井然有序,果真是金氏。
李崇润暗自佩服,带着人走了进去,开始搜寻事宜。
他自刚刚踏进,便发觉有所不同。
大宅内的高处,皆挂上了经幡,檐角下,雁塔上,随着风幽幽的飘荡着。
昨日夜里还未见到。
他随手拉过一奴仆。
“那是什么?”
他指着飘荡的经幡。
奴仆眼神闪躲。
“那……那是招魂的。”
招魂?
李崇润刚要继续问下去。
那奴仆又慌里慌张走了,不欲与他多说。
他心生疑惑,来到一暗处,伸手拉过一个家丁。
“那经幡,招的谁的魂?”他质问,手中亮出一寒刀。
刀光晃的那家丁舌头打结,直翻白眼。
“是金……金大人说昨夜里见到了一死去故友,便吩咐小的们挂了那东西,小的们也、也怕啊。”
李崇润思忖,昨夜里见到的那袭墨蓝锦衣男子。
“金大人是哪个金大人?”他又问。
“是、是金世子,金……兰庭。”
金兰庭?夜里见到死去故友?招魂?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