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表率 ...

  •   “公子夜里可有去处?若不如在鄙舍歇下。”一旁的老人问道,怕夜长梦多又出什么岔子。
      大伙儿把冤屈细细的向他理了一遍,待他明日作为代表去衙门立案。
      天色渐晚,门内外围着的人群慢慢散了,走时都用饱含恳切的目光看他一眼。
      李崇润犹豫了。
      “可否向你打听一人?”
      “你且说来名字我听听。”
      “齐漾。”
      老人若有所思,又走向门外掩上门,去敲了敲隔壁家的屋门。
      “阿花,你可知道……”
      声音逐渐听不清。
      阿花是个身材矮小如同残疾的人,父母厌恶,幼年被其他小孩欺负,被推到沟里差点淹死,罗子奕便把他带到身边,教他识字,如今写的一手好字,如今干着到各个家里替人写信的活,或者去楼子里给人写报帖,无事不通。
      一阵子过后,门吱呀开了,老人走回来。
      “阿花说了什么?”
      “那位是柳梢楼里的名人吧,刘老板曾跟张掌柜说起过这人,阿花上门替张掌柜誊本子的时候听到了些,说是此人离开柳梢楼前的深夜里出去了一趟,还叫刘老板不要动了他屋里的行李,说去去就回,结果就再也没回来了,也跟……失踪了般。”
      “失踪?”
      李崇润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老人叹口气,摇了摇头。
      “许是你朋友吧,唉……”
      难道也与此事有关?
      “我知道了。”
      他看向黑漆漆的窗外。
      “我……,没有去处。”
      夜里,老者把一个阁楼收拾了出来,让他住了进去。
      “这是我子奕住的,他十年未归,你且睡下,明日还得劳靠你了。”
      “你莫要怕,我子奕虽死了,他是个好孩儿,心地善良,为人秉正。”
      老人如游丝般的长叹掩在了门外。

      李崇润轻轻坐到窄窄的床板上,环顾四周,角落里的火光跳动,屋内十分静谧。

      那些失踪的孩儿,真的都是金氏所为吗?目的是什么?死去的罗子奕也是金氏所为吗?又目的何在?

      他仰头躺下,窗外月光透进了一道折扇般斜直线的光,皎洁中有尘埃跳动,此间屋子是一位满腹学识之人的屋子。

      他不愿意去动什么,这些也算是罗子奕留给老人的遗物,秉正善良之人,即便是变成鬼魂也毋需害怕。

      他细细的回想着,就在一两年前,他还是太子时,对金氏时的了解,但了解甚少,因为他的父皇将他养在启祥宫,从不让他与朝中各官以及氏族大人接触。

      金氏,乃大周开朝时期的大族,群族之首,家规严苛,连帝王也难以窥见其中。
      如今即便是洛狻篡位,肃清朝廷,金氏家主也稳居二品御史大夫——金啸。

      可见其家门上下森严,全然揪不出错出。

      家中事务主要掌管运河水利,世世代代由他们的子嗣亲宗打理。

      金氏并不缺子嗣。

      光是正室,便出有两嫡子。

      长子名唤金兰庭,次子唤金谢玉。

      家主金啸共有三房,妾室皆出了一二子女。

      金兰庭性情不明,据说与他父亲般严苛,不苟言笑,才学深厚,是金曜大运河的主事。

      嫡次子金谢玉,性格孤僻,才学不输金兰庭,却常年与家族不和,不受待见,与兄长金兰庭的关系尤为恶劣,早年被逐出家门,事因不明。

      这样一个族氏,难怪衙部,邢部,以及最高部昭理寺都不敢受理。

      可是更加可疑的是,这样一个鼎盛,子嗣繁盛的族氏为何会做出残害百姓的事。

      于理不通。

      屋内门窗紧闭,月亮渐渐隐于云雾,不知从哪出缝隙中挤出一丝夜风,擦过李崇润的脸庞,落到桌上,吹动了桌上的纸张。

      他坐起来,吹动的纸张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的字迹,看得出十分珍惜纸张,纸边缘也看不到空白,想必是罗子奕临走前留下的一些草迹。

      他坐过去,怀着大不敬的歉意还是拿起来看了看。

      文章实则一般,不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将眼下都城繁盛之态的描绘,无非是一些浮夸措辞。

      可看着看着,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官吏巡抚无处不见,妇孺啼笑,垂髫颁白屯聚屋内,皆大欢喜。”

      官家整日在街上游荡,无处不在,妇人整日与人笑脸相迎,老人小孩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狗屁的皆大欢喜。

      可再看下去,文中似乎又没有嘲讽之意。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像是他无意中写出来的。

      他将手中的草稿都翻了出来,一张张看下去,都是陈词滥调。

      他放下手中的稿纸,没有头绪,窗下瞥见角落里,还有一张褶皱揉成团的纸。

      想必也是庸人之词。

      李崇润往后一坐,明日一早要去衙门明理堂陈词,打算睡下。

      不知那个缝里的风还在刮,桌上的纸张被吹动,细微的响着,刺挠着李崇润的耳朵。

      半晌过后,他烦躁的坐起来,爬到桌前,三下两下收起,叠整齐,拿东西压着。

      借着模糊月光,他瞥了一眼床脚下揉成团的纸张,爬过去捡了起来。

      纸张边角已经残破不堪,如同经历过风吹雨打,他极其小心的展开,字迹显露出来。

      他瞳孔一震。

      几年前,朝廷曾经因一篇文章激荡起了极大的轰动,他的父皇对这篇文章深深的赞赏,甚至张贴在了大殿外,让每日来早朝的臣子进行晨思考,只喊要让金兰庭入朝为官。

      这篇《凭兰序》,出自金家金兰庭,是一篇意义颇深的思过文,譬喻深刻,撼动人心,细细的叙述了自己身为高官世家,才学不足,意气糜烂,看似是谴责自己,实则批判众人,所提指出,无不使人心服口服。

      一时之间,朝廷与世家的风气有了极大的转变。

      李崇润感觉有一丝可笑。

      这篇出字金兰庭的旷世文章,竟然是民间学者罗子奕所代写。

      事情突然变得清晰,罗子奕的死,源自于他的才华。

      大概就是:

      罗子奕的才学被金氏看中,便如他的恩师余隆恩般,接去自家府上当门客,压榨其才学,来为自己搏取名誉。

      同时金氏为了哄骗罗子奕展现自己的才学,以面圣之名骗他,让一个心怀抱负的学者心甘情愿被圈起来,不断压榨智慧。

      他意气风发的回乡阔别乡亲,却不知道等待他的,是长达十年,结局为惨死的软禁。

      如此看来,那些失踪的孩子,确实与金家撇不开关系。

      想让一切猜想得到证实,唯有去一次金氏府邸,亲自见到金兰庭。

      而金氏家主金啸在御前承二品大官,他是万万见不到的。

      洛狻座下,没有一品。

      唯有洛狻才能与金啸交手。

      金府水深莫测,那些失踪的孩子,不论生死,一定要替大家找到,世家罪孽,即便如今没有能力清算,也要先捅出来。

      他沉沉的睡去。

      此事还有一个疑点,朝廷席位有限,而世家众多,往往只有家主和个别世子能拜为朝廷官员,金兰庭迫害罗子奕,若是为名誉,那篇凭兰序,全然可以借势入朝拜官,年纪轻轻,列入朝廷,莫大的光耀。

      那他为何甘愿固步自封,留于家中。

      唯有见到金兰庭,才能追到微末踪迹。

      *****

      第二日,李崇润走出门开。

      见葛大厨也早已靠在门外等候,头上的窗子吱呀一声打开又合上,阿花跑了出来。

      再一看周屠户也蹲在墙边。

      一眼望去,巷子里的门窗陆陆续续开开关关,一条街巷里逐渐走出了,老人,妇女小孩,男人们,大家都是受过罗子奕帮扶的,目光热切的。

      原来大家已经等了许久了。

      李崇润看着大伙儿,心里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坚定。

      他走出街巷,身后跟着一群人,大街不停有人加入其中,有秩序的跟随,过东大街时,身后都人已经浩浩荡荡了。

      到了衙门,李崇润作为表率,老人和周屠户以及葛大厨作为证人,跪在明理堂内,状告金氏。

      其他人都候在了外边。

      右座上坐的是来的更早的黎荡,头发凌乱随意,腰带垮着,眼下乌青,案上的那盏茶凉了一半,眉头紧锁。

      那日自己脸上糊着牢里泥和粪土,脚上的镣铐是在草垛里找出来的,今日脸洗干净了,换上了老人拿来的罗子奕的干净衣服。

      他瞥了李崇润,面色不善,啜口茶,又瞥了瞥。

      没看出什么,只觉得眼熟,这民众挑代表怎么还挑了个长的秀丽的,话讲的清么?

      惊堂木“啪”的一声响,收回所有人的神游。
      “开堂——。”

      “威武——”

      堂外乌泱泱传来庄严之声。

      “表率上前陈词——”

      满堂肃静。

      李崇润向前一跪,将罗子奕之死和十年来家家户户丢失的孩童事件进行详细的陈述。

      但并未交代昨日夜里看到罗子奕的手稿之事。

      “但凭这罗子奕的尸体在金氏大宅后门外,葛氏夜里醉酒在墙壁听到小儿哭声之时,便断定,罗子奕为金家所害,失踪孩童为金家所为,可是此意?”

      确实没有切实证据,听着主审大人这语气简直压死人。

      李崇润冒了一头汗。

      黎荡坐在右座,今日同审的还有刑部尚书林大人,此事若是难以解决便会交于刑部再审,左座上空空如也,可见他并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满堂无言。

      老人跪向前,白发苍苍,腰弯到了地上,泪声泣下。

      “定是他金家所为啊!我儿冤屈啊……还请大人开恩啊。”

      周屠户一个大汉子也在一旁哭了。

      “大人,我就那么个儿子,小时候天天抱在手里,暖呼呼的,无端端的见不着了,叫我怎么好活啊……”

      满堂顿时变得吵嚷。

      黎荡眉头紧锁,看向一旁。

      主审手一挥,旁边的衙役就把这俩人拖了出去。

      “吵吵嚷嚷,还怎么审案。”

      堂上,顿时只剩了李崇润一人,面色沉毅。

      如果不把那罗子奕手稿之事说出来,今日又将无疾而终,大家只是失望而归。

      可若说出来,便是打草惊蛇,其中牵扯出来的祸水,不但会给这些手无寸铁之人惹来杀身之祸,也会牵连自己。

      这是朝廷事。

      总之,衙门庙太小,盛不下。

      怎么和大家讲的清,讲不清啊。

      “此事——”

      主审急着了结。

      “大人,可否上前一步与王爷说话?”

      主审睥睨他一眼。

      他却早已上前,走到了黎荡面前。

      “王爷,我知道其中难处,也知道此事牵连颇深,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今日的堂审充其量是做做样子。”

      黎荡意外的看他一眼。

      他接着说:

      “可今日百姓们回去了,心中怨气难以平息,过几日又会闹起来,不得安宁。”

      “王爷不如劝主审大人出一纸搜查令,搜查金家。”

      黎荡眉头一压,李崇润见状继续说:

      “金氏家大业大,定查不出岔子,不怕得罪人。”

      “我是他们的代表,一同前去,若也说没瞧出什么来,外面那些百姓们也只能就此罢休。”

      “这事不就解决了么?”

      黎荡面色如常,冷笑一声,啜了口茶。

      “你倒是个民众代表。”

      “自然。”

      李崇润赔笑。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此次搜查,得由我来带队,衙门里的衙役我不要,叫皇上给我个令,我要去昭司所借人。”

      昭理寺是一个在刑部之上的高级部署,里面所审的案件皆是大案要案,昭司所的人手和衙门里头的不是一个级别。

      黎荡瞥他一眼,轻蔑的问:

      “你和皇上很熟吗?”

      “正是。”

      此时前来听审的邢部的林尚书掐着时间入堂。

      李崇润悠悠回头。

      林尚书下巴都要掉下来,指着他。

      “这不是昨天皇上差人押到刑部的囚犯!被王爷当死囚,误借走了,抓,抓!”

      黎荡昨日出了个大糗,人还没找着,今日听审完还要赶着去抓人。

      此人竟然就在他面前,对他倏然一笑。

      “操了!来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表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