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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求他回宫 ...

  •   青崖村是个好地方。
      一面环高山,山下有水,水中有明镜,深九尺,长久不涸。
      家家户户养着黄牛,不济点的养着驴,牛栏挨着近,一头牛开始哞,一群牛跟着叫,光棍家的驴子也跟着扯着破锣嗓子哼。
      “哞——”
      “哞……”
      “嗯哼~嗯哼~嗯哼……”
      狗听到这乱七八糟的声音,也聚在一起开始吼。
      “啊,大杂驴别叫了,等下叫大伯牵你出来拉二里地!”
      一旁的菜地里蹲着个小毛头,朝着那边喊,声音清脆。
      小毛头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少年,一身灰布衣裳,裤脚打着补丁,脚腕荡在外面,后背漏风,正埋头蹲在地上,手快速上下耙动。
      “哇,萝卜哥哥,你手速真快。”
      地上的小白菜被拖家带口连跟拔起,唰唰唰扔到一旁地里。
      没一会,地里的小白菜就被拔完了,被唤作萝卜哥哥的少年头一仰,之间躺到地里,头枕在包菜上,眯眼看着湛蓝的天空和悠悠白云,脸上似笑非笑。
      “牛二蛋。”
      他喊了一声。
      小孩转过头。
      “嗯?”
      “一会把这白菜给大娘他们送过去,我们到那边山头去玩玩。”
      他头枕在手臂上,右手指着一处,眯眼看着。
      “那可有点远,萝卜哥哥。”
      “风景好。”
      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搭着肩,深一脚矮一脚的回了屋子。
      “阿娘——”
      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走了出来,头上还系着白巾,脸上满是黑红色,看来是刚从灶上过来。
      “诶哟,我的好大儿回来了!”
      榻大笑着,对着叫牛二蛋说,说完斜眼又瞥了叫萝卜的少年,鼻子一哼:
      “哟,你也是我的好大儿。”
      少年扯了扯嘴角。
      “诶,你啊,就是脑子不好使,白瞎我养你这些年。”
      “娘胡说,萝卜哥压根就不是——”
      妇人恶狠狠瞪了牛二蛋一眼,这个小胖墩嘴里只剩嗡嗡声。
      少年没听到一样的,跟着妇人去干活。
      “二蛋,你去歇着,今日累了,我带你阿哥去腌菜坛子。”
      挑水,扛大缸子,洗菜,烧水,少年毫无怨言,妇人在一旁看着。
      “萝卜,你老实告诉娘,过去的事真不记得了?”
      少年忙碌中抬头。
      “什么事?”
      “呃……娘生你养你的事。”
      少年面露愧疚:
      “我只记得醒来就泡在水里。”
      妇人面露满意神色。
      “你是娘生养了十几年的萝卜儿,娘早就同你讲了不要去爬山壁上的那棵柿子树,你偏不听,这下好了,脑子摔坏了。”
      “多给娘干活,开春了去赶工,赚钱给你亲弟二蛋儿娶媳妇,给娘当牛做马……呸,给娘尽孝,不枉娘对你的养育之恩……”
      ……
      一座山坡顶上,躺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萝卜哥,你这么这么白呀?”
      “因为我是白萝卜。”
      少年嘴里衔着跟早,悠悠的躺着,实在是累的够呛。
      “那我这么黑我是胡萝卜咯?”
      “你不是萝卜,是黑蛋。”
      牛二蛋不满的看他一眼,嘴里嘟囔着:
      “难怪娘说你脑子不好……”
      少年闭上眼,脸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天空湛蓝如一泓倒过来的清潭,和煦的风荡过草丛,太阳照的身上温热温热的。
      “萝卜哥。”
      “嗯?”
      “你来这一个月了,村里人没人告诉你,娘其实一直在骗你,你根本就不叫萝卜,也不是——”
      “嘘——”
      少年忽然坐起身,看向远方。
      从这可以遥遥对面两座高山的山腰。
      “你看。”
      牛二蛋手挡住在眉上,朝着他指着的方向远远看去。
      “山上又来人了。”二蛋说
      隐约能看到是骑着骏马的两个人,在山腰上徘徊。
      “怕不是来收粟米的,我得去告诉阿娘,把米藏到地窖里。”
      少年却拉住他。
      “不急,一会还到不了村里,我们来玩赌石头怎么样?”
      “好呀。”
      两人从怀里掏出一兜子石头,都是两人在水潭边淘的鹅卵石,表面光滑,形状各异。
      两人摊开,放到地上,在对方的石头里挑出一个自己最喜欢的,然后赌上一件事,山村里的孩子没见过珠子宝石,寻得一喜欢石子跟得了宝物一样珍藏起来。
      “你先来。”
      少年笑嘻嘻的说。
      “这个。”
      牛二蛋挑了一个最圆润的孔雀纹形石头,眼睛冒光,他惦记老久了。
      “我赌萝卜哥明天也会带我来这里。”
      两人一边说一边下山坡。
      “我赌——”
      少年把那颗褐色圆石用力朝山坡上掷了出去,石头滚落在的杂草和岩石间隙马上看不见了。
      二蛋大叫。
      “萝卜哥你怎么能扔了那宝贝!”
      “我赌你一定会回去找。”
      说着,身边已经不见了二蛋,只见一个小胖墩呼哧呼哧的往山坡上爬。
      “屁.股缝儿漏出来了,好歹提下裤子呀二蛋!”
      少年笑了,在夕阳下笑的透彻,仿佛要迎来什么好事,脚下的青崖村笼罩在橘色中,晚风荡漾。

      洛狻用罗盘测量好了差点坠崖处的方位,一路沿延绵不绝的山腰往下寻,走了漫长的路,才找到了坠落点。
      当他看到那泓壮观的潭子时,内心十分复杂。
      本以为此行是来收尸的。
      “陛下,周遭四五里未见尸身,衣物也未曾有。”
      那日坠崖边缘挣扎时,上一秒还在臂间温热的人,措手不及间就消失不见,那一瞬间,是漫长难熬的。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情感当作门窗一样关上。
      他孤独的许多年了。
      折戟沉沙许多年来,唯一打破过他的心境的,唯有那日花间外的画廊里,他立于庭院外,见一挂着红绸的白衣少年光脚踩在木板上,跑进那扇充满迷迭暗香的门里,一眼掠过,如火红热烈的空庭枫色,燎烧满目。
      他差点破了意境,提前踏入那夜色里,又觉的鲁莽,只好勉强等到与黎荡同行。
      他的窗被掀动过的啊,只是防备惯了。
      他凝望着头顶的一轮弯月,身影寥廓,立于山岗。
      过去他自己就能立于天地间,如今他迫切的想要一个与他同行的人。

      此时一同凝望这轮月亮的,还有那个叫萝卜头的少年。
      “你要知道你是个傻子,娘做啥都是为你好,是疼你,你想不明白是因为你傻了。”
      妇人把他赶出屋子,叫他去他专属的“屋子”里睡觉
      晚饭时他只分到几片咸菜和半块馒头,还有二蛋偷偷给他塞的红薯皮,这会饿的肚子咕咕叫。
      他翻身在一旁木棚搭的窝里刻上一笔,然后便扔了硝石,好像再也用不到了。
      他仰过头,头枕在手臂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妇人天天嘴上拿自己当好大儿,却把他赶到牛棚子里来睡,风呼呼吹,每天早上起来都一身露水。
      第二天,青崖村果然来人了。
      两人一前一后,都牵着一匹骏马,在前的身材高大魁梧,气度非凡,丹青眉目,朱砂唇瓣如天工刻画,枣红色烈马一看便珍贵的紧,路过的村民,扯着脖子从村口看到了家门。
      在后的神色收敛,微微垂着头,一身黑衣。
      叫萝卜的少年早早就蹲在了村口的菜地里,在泥土里搅的正欢。
      一道迅捷沉稳的脚步远远走来,走到跟前时,去怆然顿住,踌躇不前,如同被——
      “你是被雷劈了吗?”
      少年仰起头,笑嘻嘻问,笑容在日光下如同发光的热乎糖芯子。
      洛狻身后的侍卫,抽刀,上前。
      “大胆!”
      洛狻抬手示意,眼神却直直的望着他,一刻不敢挪开,怕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退。”
      羽令立刻后退几步。
      洛狻伸出手,掌心在日光下摊开。
      “跟我走。”
      少年怔了怔。
      下一秒他被扔了一手黑泥……
      “傻子!”
      少年抓起泥巴扔在他手心,一溜烟的跑了,跑去了一户人家。
      洛狻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他狗尾巴草一样摇晃的背影,嘴角竟荡起了一丝淡淡的笑,被阳光争着照耀。
      那是门窗的感觉被敲开,压抑许久的风平地灌进来的感觉,席卷过洛狻的全身,过去,现在,甚至未来。
      他迫切的想要抓住那卷风。
      洛狻跟随着他的身影找进了一家屋子。
      只见过麻布衣的妇人看到自己矮小的门前忽然站了这么一尊雕像般盛气凌人的人物时,手中的盆哐当落地,水撒了满屋。
      那个清瘦的少年在灶前递柴,如看异类一样看他一眼。
      “春阳,跟我走。”
      他柔声说。
      少年眼神一转溜,扯着嗓子喊:
      “什么春阳,我叫萝 卜 儿——”
      儿字还拖重尾音,浑然俏皮又可爱。
      “是我娘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她说我日后还要当牛做马为娘尽孝的,跟你走算个啥?你说是不?娘。”
      他看向妇人。
      妇人心虚的结巴,强作镇定,咳了咳。
      “呃……呃你这孩子咋这不会说话。”
      说着她又向前。
      “官人,这娃是我儿,养了这么多年,没少费力,每顿吃这么大一盆。”妇人表情浮夸,手中比划着比猪猡还大的食量。
      “这说带走就带走的……拿岂不是掏空我老妇的心血。”
      言外之意的看看能卖几斤几两。
      妇人没见过世面,更没啥眼力见,见有机遇捞点啥就使劲见缝插针。
      少年又大摇大摆的上前,横在两人中间。
      “娘,既是找我的,那自要请到我屋子里去坐坐,招待一番,是不?”
      笑的一脸干净。
      “诶……不,不是。”
      妇人慌了神,手忙脚乱隔着几尺远空气,想要拦住。
      洛狻却早紧紧已随着少年轻飘飘的脚步往外走。
      “……你个鞋拔子头的蠢东西!”
      妇人一捶身上灰色的布兜,气急败坏的在牙缝里骂了一句。
      洛狻眼皮一跳,侧头,妇人当即噤声,脸跟僵住了一般。
      少年一屁股坐到灰扑扑的牛棚窝里,盘着腿坐好,还抖两下,脸上还挂着澄澈的笑。
      “既是客,坐!”
      洛狻扫视了一眼这“小屋子”,弯腰躬身探了进去,与他同样盘腿,相对而坐。
      他凝望着眼前的人,笑容纯净看不出一丝异样。
      “我娘说我在水潭子里摔坏了脑袋,脑子是傻的,你看,我哪傻了对吧,嘿嘿。”
      他指了指一旁全是豁口的盘子,里面有一瓣硬馒头。
      “这还有吃的,幸亏昨天留着没吃,不然今日就没东西招待你了,不傻的对吧。”
      少年始终挂着笑容,眼角如有一汪春水。
      洛狻忍俊不禁。
      他看着狭小的空间,由乱七八糟的木板子钉成,漏着风,四处斑驳,铺着薄薄一层的灰布,丝毫不能抵御深秋的寒意,比宫里的狗舍还不如。
      心间如有倒刺,绞的他一阵疼痛,愧疚与怜惜夹杂在一起。
      再次开口时,他声音有些沙哑,如被烧灼过,语气却温柔到了极点,眼神好似要将人圈揽。
      “这些印记是什么?”
      他说的是板上长短不一,又极其深刻的印记。
      少年瞥一眼。
      “哦,这是我摔坏了脑子记事后,每晚冻的不行了,就画上一道,说不定哪天就暖和了。”
      长长短短的三十几道,却诉尽了苦楚。
      洛狻再也克制不住,疼惜与爱意几乎要将湮没眼中那丛倒影。
      “跟我走,好吗?”
      语气中带着浓烈的期盼和心疼。
      “去哪?”
      “去都城,我给你建一座大宅子,不会再冷了,好吗?”
      他热切的询问着。
      “都城?”
      少年的笑容略微便淡了一些。
      “人很多吧,不去。”
      “那去皇宫,去我身边,好吗?”
      “皇宫?”
      “对。”洛狻的语气迫切。
      “那人不多,夜里总是只有我,或是那天白日里你见谁不顺眼了,我便将人驱逐了,可好?这样可好?”
      他穷追不舍的问,如乞求般。
      少年的眼神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睥睨的看向他。
      “好。”
      那就去皇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求他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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