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以死明意 ...
-
湿冷的地牢内,一人手脚上着镣铐,垂着头。
与牢狱中的五大三粗囚犯不同的人,这人长发披落,如墨的黑发之中,隐隐可见一张白皙绝美的容颜,手腕和脚腕已经被镣铐套的血肉模糊,身上还有不同程度的鞭痕。
路过的狱卒每次都忍不住看他几眼。
“这是犯了什么事啊?”
“据说是惹了王爷,先前抓过一次,啥事没有直接放了,没多久又被关了。”
“那估计是不老实……越是模样好越是爱说谎。”
齐漾浑身发凉,胸口一阵痛痒,干咳几声过后,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又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齐漾微微抬头,一双靴子踏入了牢房内,踩在枯草上。
黎荡手中拿着一笺审问文书,随意的拉开,仍到地上。
“这帮人没用的,还真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踏走过去,端起齐漾的脸庞,心疼的看着他沾满血污的胸口。
“啧啧啧,怎么下手怎么狠。”
他伸手抚过齐漾的胸口,上面赫然有着一条条血痕。
“嘶——”
齐漾抽口气。
黎荡看他。
“哦哟,痛是吧。”
“回头我替你教训那几个下手没轻没重的东西,怎么用刑用这么狠,叫本座好生心疼……”
齐漾垂着头,轻笑一声。
“王爷这是哪出戏,不是你将我抓进这牢里,让他们用刑的。”
黎荡也笑了,摸着他的脸庞。
“是本座要抓你,可没叫你吃苦头呀,谁叫你横着脸什么都不肯说。”
“王爷所问之事,我一概不知,你叫我怎么说,编一个给你?”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本座差人去高僧庙取太子画像,却被你的画像乱了阵脚。”
“本王府中向来无人敢擅闯,偏偏本王与你承欢那夜,府里接连来了两个刺客。”
“那夜过后,本座书房中遗失了好几封战地书帛。”
“你说你不知道?”
齐漾陷入思考,这些事情他确实一概不知,什么太子,什么刺客,但他隐隐发觉,此时应与那名身份不明的男子有关。
应该与春阳没什么关系吧……
果然如那名神秘男子所说,一旦答应他,就卷入了一些是非之中。
“齐漾。”
黎荡收敛了懒散,正色道:
“你叫我如何信你,你偏要与我作对,你想让我亲自对你用刑吗?”
黎荡的用刑手法是出了名的残忍,早在都外打仗时,审过无数军中细作,进来时活生生的人,抬出去时体无完肤,惨不忍睹,偏偏还都死不了,扔在乱葬岗等野狗来啃咬,到后半夜才落气。
齐漾强撑着抬起头,看向他。
“好呀。”
黎荡看着他,眼神逐渐阴冷到了极致。
“齐漾,我黎荡是容易鬼迷心窍,你与我作对便罢了,但不要与我所守护的君主作对。”
黎荡是有理想的王爷,光辅助一人成君还不够,还要用一生去守护。
任何有可能扰乱目前局势的事情,他都绝不允许自己儿戏。
“那是我的最后底线。”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任何东西都可以。”
齐漾抬起头,平静的告诉他:
“王爷,我不知道。”
沉吟片刻后,黎荡脸色阴蛰。
“来人,上刑具。”
一捧带血的月事布被递出窗外,同行的侍卫接过,交给车队后面的炊洗兵。
李崇润看着他嘴角又溢出的鲜血,眉头紧蹙,这真的不会有事吗。
洛狻凝神看着前方,面色冷峻,从昨日出发到现在,再没瞥过他一眼。
李崇润摸摸自己的脸庞,不禁有些怀疑。
经过两日的相处,洛狻对他的态度始终游离在一种信任而又不信任的状态,再仔细分析下去,不信任好像来自于他的本能,而那一点点信任,好像来自于,自己的弱小,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
说到底还是不信任。
马车停下了,队伍进行休整。
他挪了挪,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向窗外,此时已经行至山腰,侍卫都坐下来围坐成几团。
刚刚天空下过了阵子雨,这会天空湛蓝如洗,空气中带着树叶味。
他眼巴巴的看着,转过身对洛狻说;
“我想去——”
“不允。”
洛狻懒得听完。
李崇润半晌没吭声。
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含着情绪。
“我其实……一直都有些惧血,光是闻到便觉得胸闷难忍,在账中还好,在车上太过狭小便觉得有些……”
说着他看一眼洛狻。
洛狻似乎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
“可我知道皇上更难受,比起皇上来,我这便算不了什么了。”
说着他,指尖攀上的洛狻的手臂上的护甲,目光融融。
“你一日不好起来,我便也难受一日。”
洛狻手臂只细微的颤动了一下,片刻后他挪开手,闭目养神,装聋作哑。
李崇润眨眼,只好收回手。
过了一会,他捂着胸口,扶着车框,对着帘子外,略微沉重的呼吸着。
洛狻微微睁眼,瞥他一眼,又闭上。
“半炷香内回来。”
李崇润眼皮一跳,立刻不晕了,故作感激的看了洛狻一眼,展开扇子掩面跳下了车。
两丛的士兵转过头看见了,口里的烤红薯都掉了出来。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名女子,刚刚的跳车的动作属实太过粗鲁。
他敛容,大伙立刻挪屁股让路,纷纷跪地,低头肃静。
大伙儿虽不知道怎么唤这位突然之间出现的主上“情人”,却也给足了尊敬。
李崇润调整好了姿态,走出了人群之中,走到了一处视线看不到的山背面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书帛,展开,是此处详细的地形图。
眼下有两条路,一是从山腰一直行过去,又到了另一座相连着的山的山腰;二是从山涧缓坡下去,行到另一座山的山脚下。
论长远都差不多。
山背下有一处稀稀拉拉的村落,他沿着山岗滑下去,看到一处良田,一个村民正在松土。
他拿着图纸,走上去搭话。
“老爷爷,这两条路可有错误?”
“嘿,那不能走,落了雨的,走那会有泥哗哗。”
两人之间沟通起来还是有一点障碍。
村民指着那条山腰上过去的路。
“泥洼洼?”
“诶,是,不是,是泥哗哗。”
村民比手画脚。
看了半天李崇润才知道他说的是泥石流。
“诶,是,那不能走。”
“这是有个水潭子吧?”
李崇润指着图纸的一处。
“诶,是。”
“这时节可曾干涸。”
村民挥挥手。
“诶,不干,不干,满的。”
李崇润若有所思,道谢过后,匆匆赶回去。
回到马车上时,他刚刚将一只脚踏上去,鞋上满是泥污,泥土丁还掉在框上。
洛狻皱眉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领会到了那道不善的目光,立刻乖巧将鞋子脱了,放在马车外的台子上,再一看净袜也是脏的,跑回来的时候进了不少泥土,他又悻悻的脱了净袜,收在一旁。
他踩上马车的垫子,抱着膝盖,安静的坐着。
没一会,马车便摇摇晃晃的动起来了。
今日过了山腰前面的关口,明日便可到都城外的青山关。
窗外天色渐渐淡了些,刮起了晚边风,空气中的温度开始降低。
李崇润抖了抖,缩了缩脚,脚背一片雪白,脚尖却冷的开始有些泛红,淡淡的粉色,他的皮肤总是遇冷也红与热也红。
过去他是那坐在轿子上被高高抬起的人,出了自己的宫殿,脚都很少沾地,又肤白,因此一双脚十分秀气。
马车内越来越凉,他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的来回取暖,动来动去。
洛狻瞥他一眼。
“很冷吗?”
李崇润点点头。
“方才去哪了?”
“跑去了一户山民家,问问有没有补气血的草药,我看士兵们带了小锅子,休息整顿时或许我能给你熬熬。”
李崇润老老实实的看着他,眼睛透着水灵。
洛狻侧过头,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他掀开锦衣的下摆,露出黑色的宽松襟裤,他在上面拍了拍。
“把脚放上来。”
李崇润犹豫的将脚放上去,观察着他的脸色。
他把衣摆覆上他冰凉的脚,盖好。
脚下瞬间传来温暖的感觉,暖和的叫人难堪。
李崇润别开脸,看向窗外,洛狻抱着手臂,神色不明的看着前方。
忽然,车外传来轰隆一声响,紧接着又是几声,外面忽然变得凌乱。
“禀告陛下,山顶突然滚下了沙石水,怕是不能——”
车外传来侍卫紧急的声音,话音未落,车身又猛地一震,前方传来马的嘶鸣,缓缓向后划去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倾向于垂直。
“陛下!
“陛下!快拉住马车,快!”
洛狻在马车下滑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飞快拉起李崇润扑倒向重心的反方向。
肩膀与车壁猛烈撞击,传来一声闷响声。
痛感却没传到李崇润肩上,他仰起头,看到洛狻揽着他,接住了所有冲击,自己只是撞在了他的肩上。
口中涌出一股温热的鲜血,落在李崇润颈间。
洛狻面色惨白,侧过头,又一股从嘴间血涌出,滴落在车里,避开了李崇润的肩颈。
车身持续倾斜向下时,洛狻伸出一只手臂攀住了车框,另一只手紧紧搂在李崇润身上。
车厢的角度近乎垂直。
车外士兵咬紧牙关卖力的拉着,由于没有太多落手点,绳子也挂不上去,加上脚下冲击的泥水,一时之间就要僵持不住了,他们划破了马绳,让马嘶鸣着摔了下去,试图缓解马车的重量,但也无济于事。
马车就要摔下山腰处的崖壁了,这块崖壁突出,看不到下面景象,虽不是万丈悬崖,却也足够粉身碎骨了。
马车虽然停止下滑,却即将陷入另一种凶险境地——-摔下陡峭山壁。
李崇润吓的泪眼婆娑。
洛狻的手臂承载着两个人重量,对于他中毒的身体是一种极大的负荷。
“春阳,听好了,朕不想与你殉情。”
他呼吸沉重的说。
“你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
李崇润一怔。
“那你呢?”
李崇润哆哆嗦嗦的仰起头,泪水从眼眶溢出,落到嘴边。
“我——”
还未等他说完,李崇润率先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冷静了些。
“皇上,你先松手,你抓太紧了,我动弹不了。”
洛狻以为他要爬上去,便松了手,兜在他的背后护着,怕他没踩稳掉下去。
李崇润手臂紧紧的圈着他的胸膛,作势慢慢往上爬。
忽而又停下,附在他耳边耳语。
“你说生死乃是常事,同生共死者亦是少数。”
“下辈子你若肯信我,切莫总拿刀唬我了。”
“我爱慕你,纵使天下人都想你死,我也不是那其中之一。”
说完他偏过头,留恋的注视洛狻的眼睛。
下一秒他捧住了洛狻的头,不顾一切的重重强吻了上去。
嘴唇相碰,摩挲不过刹那,触感却如惊破天地的柔软,传遍全身,刻骨铭心,两颗心剧烈撞击,擦出烈火,灼烧了过往一切猜忌。
他嘴角未干的血迹印在他的嘴角。
而他眼下未干的泪水沾湿他的脸庞。
相互留下极致难言的挂念。
再等洛狻反应过来时,李崇润已经松开手,朝着反方向落去,身体从车窗处往外掉,消失不见,落入车窗外的万尺山崖。
悄无声息,爱意冲破一切理智与防备。
洛狻瞳孔骤缩。
那只试图力挽狂澜的手荡在空中,微微颤动。
“……春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