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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他看到仇恨之外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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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瑟瑟发抖的站在两拨人之间,一边穷凶极恶,一边面目丑陋,善恶难辩。
“大哥今日教你们第一个事。”
大猪抓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说一些漂亮的话,接过憋了半天,奈何实在没什么文化,只说出了一句:
“行走江湖……弟兄们里面难免会有……老弱病残……咱们要挥起自己的拳头,保护比咱弱的,啊——”
说着身后的人真的跟着沸腾起来了。
“大哥说的对!”
大猪把少年往身后一放,便要带着大伙冲上去。
对面的阵仗更吓人,已经抄起来家伙,有豁口的大砍刀,有镶着铁钉的木棍……
篝火腾腾燃烧,大猪这边的人一人抄起一根烧起的木棍。
危险在即,忽然一骑着马的巡查将过来了。
“干什么你们!把军营当儿戏了?闹事全都剔出军籍,从哪来滚哪去。”
一句话浇灭了所有人的火焰,要想,这支军队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大家都通过了重重考核,过五关斩六将才编进了这支驻北队伍。
“这不夜里冷,兄弟们几个斗舞呢。”
刀疤头率先说。
“看你们这鳖样,打自己人那叫一个起劲,到了战场别夹着屁股哭。”
“精力旺盛是吧,你们,分两拨,围着营地跑五十圈,相互数没跑完不准睡觉!”
巡查官兵举着火把骑着马走了
两伙人也相互瞪着,慢慢散了。
两拨人一个从这边,一个从那边,相对着开始罚跑,遇到一次算是一圈,哪拨都不能少跑。
刀疤头那边的人一个个表情跟吃了茅厕里头的东西一样,大猪这边,居然还编了个口号喊了起来。
少年跟在队伍里,好不容易从都城的分拨营里熬出了头,不知什么时候能熬成大将军。
身边的人跑的呼哧呼哧的,充满汗味。
少年有点体力不支,越跑越踉跄,直往地上栽。
一个人提住了他的背领子。
大猪倒跑了过来。
“小兄弟,没事吧。”
少年被提着跑,瞬间省了不少力。
他瞥一眼大猪,身上的肉一墩一墩的。
起初混在他身边,是想着这人其貌不扬,眉毛巨浓长到眉心,一脸横肉,脸上坑坑洼洼,是个恶霸,跟在他身边假装混混不容易被欺负。
“俺在分拔营里见你小身板,别人一拳你就倒了,没想到还是留下来了。”
少年暗自叹气,这种丑事,当时都里分拔营里召了八万人,只要三万人,其他的去充工匠,人都定好了,本来没他什么事的,后来上头突然说要多一名担粪军,用于,他的名字突然被捞上去了,在点名时,他制造了点乱子,混进了这支编队。
“俺佩服你,以后有什么事找俺。”
剩下的路程他被大猪提着跑完了。
事后,许多人个人挤在一个大帐内,少年充满戒备的看着帐内臭烘烘的人。
“睡这,小兄弟。”
大猪那边五六个人让他睡中间。
少年警惕的睡上去,身体绷紧。
这五六个在讲话,少年很快摸清了他们的身份。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大点的人,坐在被褥上揉着腿,他的脚一直一跛一跛的,是个老兵,一副沙沙的嗓子。
“过去卖命,吃的是草根,稀粥,如今洛氏主作了皇上,好啊,还能吃上肉了,衣服厚了,卖命也有了盼头。”
“是啊,过去兄弟们苦,还不当人,如今有吃有喝,一年还能回乡探求,上头人好不好,只有咱卖命的人知道。”
“那周氏主活该被反。”
这两人都是老兵,几年前回都,今年又被派遣过来了。
少年躺着,火光照着,脸上表情有了些变化,他转过去,脸对着黑暗的一边。
大猪见少年心神不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听他俩瞎掰掰,这年头卖啥命啊,咱要去的尧北早年间早就被那洛氏主上了锁,没仗打,放心好了,咱们过去就是吹吹沙子,混口饭吃的哈,别怕。”
少年背对着他点点头。
他其实就是想来打仗的,不打仗怎么行,不在死人堆人转一次,如何强大的起来。
大猪又拍拍他。
“小兄弟,你叫啥名啊。”
“我……我叫”
“春阳。”
“你可有家人啊,我听说队里大多是流民。”
少年摇摇头。
大猪忽然做起来,从胸口贴着心脏的那块布料里,掏出一块布,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稚嫩的一行字。
大猪摇摇少年,非要拿给他看。
“爹,要回。”
字不标正,但勉强可以看出来些的啥。
“俺有闺女,嘿……嘿嘿。”
“俺早先年也是流民,后来被一个屠户的女儿中意了,嘿……嘿,我现在连闺女都有了,她叫我爹嘿嘿,她娘叫我郎,嘿嘿嘿……”
大猪笑嘻嘻的,脸上红红的,油光发亮。
少年转过身去,手枕着脑袋。
这算什么。
以前他还给自己找了个兄长呢,那兄长是个倌人,可不是一般的倌人,相貌绝美,还善良大方,兜里还有许多银子。
还说,要带他离开困住他的地方,带他去游山玩水呢。
身边的说话声渐渐小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磨牙声,呼噜声,砸吧嘴声,梦呓声。
夜里篝火快要燃尽,在帐上闪烁着晦朔的光,北边的夜里很孤寂,一览无余的石头黄沙和山坡,和凉意,绝迹般,若出去大吼一声,除了帐内叫骂的人声,不会又任何回应。
少年受不了这样的孤寂,心里像是被挖去了一块,闭上眼,就如漂泊在荒无人烟的秘境中。
他行囊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物品,用布层层叠叠的抱着,里面,是几件布料柔软的衣裳。
少年叫李崇润,也叫春阳。
那日夜里,他便去了相约好的亭子,他不会等齐漾来,他的旅程注定不能向人诉说。
他与齐漾之间至亲般的约定,只注定只能无疾而终。
他留下了一封信纸,赶在夜里去了早已打听好的驻北军分拔营。
“漾大哥,此去难诉归期,其中因絮恕不能言,望你游遍山川,望我还能再与你相见。”
他要脱胎换骨,有一条路,他必须去走。
但他不知道的是,夜色冗长,石桌上的信纸在夜色中,完全看不到。
他走后,又有一个身影前来了,在桌上放了一封信和信物。
信纸上同样是诉歉意和离别。
齐漾在都内外的十几个钱庄里给他存了银子,望他自由。
第二日清晨,无人前来,两封信被别人一起收走了。
天色刚刚亮,帐子里便传出震耳欲聋的哨声。
“收营,赶路——”
大猪一弹就起来了,顺便将手边的人都拎醒。
“弟兄们,又是一天了!”
李崇润艰难的爬起来,看向帐子外面深蓝色的天空,这个时辰起来已经许久了,他现今还是有些消受不住,总觉得呼吸困难,提不上气。
他跟着大伙儿一起在外操练了一圈,精神了,吃过饭后,跟着收拾营帐。
一些都休整好了过后,他又背起那个比肩宽的行囊,跟在队伍里,开始赶路。
天已经大亮了,早晨哈口气,眼前都会有白雾,他感觉不到冷,只知道全身上下都凉凉的。
果然如大猪所说,翻过一座山,那边就是北尧地带了,也是边外了。
山体很陡峭,大猪的底盘很稳,李崇润要不是拽着他身上的绳子,早知道跌了多少回了。
每次脚一滑,猛的扯到大猪身上的绳子,大猪都会停住,等他站稳,中气十足的哈哈大笑。
“春阳兄,去北尧转一圈回来,体格肯定就不是这样了。”
在山巅上时,隐隐就能看到尧北地带了。
那有一个非常繁华的地带,还有植被,似乎中央还有一个十分宏大的的府邸。
再往那边过去,看到的除了黄土,砂体,岩壁,就只剩空虚的一片天了。
大猪拧回他的头。
“春阳兄,别望了,小心脚下。”
一块锋利的石头从脚下晃过,李崇润抬脚。
“再往那边,就是鹄皋人的地盘了,他们那些人都是疯子。”
“疯子?”
“他们都是从野人山上跑下来的种,发起疯来,吃人。”
李崇润眼皮一跳。
“不过你不要害怕,早年间,洛氏主就把他们打怕了,咱们最多站在边防线上跟他们瞪瞪眼,轮不到咱们和他们打的。”
又是洛氏主。
李崇润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帮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要真有那般英明神武,为何要捣了他在都中的那个家,他不理解。
不知走了多久,入了关,过了那片繁华地带,又路过了那洛氏大宅,走入的滚滚荒唐,到了天又渐凉时,才终于有人传令了。
“原地休整——初到关外,大家适应适应,三天后举行篝火晚会给大家接风。”
众人的疲惫立刻被冲散,开始扎营。
一到了尧北,物资瞬间就跟上来了,晚饭时间,人人都吃的满嘴流游,还有口酒喝。
新兵一到,驻守的老兵就十分耐心的来交接。
分了阵营后,每扎小队都分了自己的老兵来带,老兵一个个面色严肃,态度却十分的好,边防多年来都没有战事,等三日之后,老兵便可各自返乡探亲,或是娶妻生子,人生大事不耽误,几年后再派遣回来镇守。
所以大家内心都很高兴,对新兵和和气气。
这批新兵的时候也会熬成老兵,到时候也会交接新兵。
过去周氏主在位时,可每这么好的待遇,还能轮番回乡,过去,以来这边关,便是干粮黄土,一吃吃一辈子,日子一眼看到头,不是被北面的疯子乱刀砍死,就是在这沙子里淹死。
“你看,大家都和和气气的,过去可不是这样。”
说话的是分到大猪那一扎的老兵,叫做吴芒,他和大伙儿坐在一起交谈着,指着周遭来来去去的的新老兵们。
他在这黄沙里熬了十八年,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洛氏主一上位,他这边就传来了卸甲归田的消息,起初他都不敢相信,如今实实在在要交接完准备离开了,心里才终于踏实了。
“十八年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熬过来的,和我一批来的那个,自己吊死在了那棵树干子上。”
他指了指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枯树。
“那是在李氏主的手里,没道理的,运气不好分到了这里,就是一辈子,比当牛做马还惨,幸亏我熬过来了,我那吊死兄弟,今年给他上坟,我都没敢向他说起这事,怕他从土里跳出来。”
吴芒说着说着,把大伙儿都笑了,他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苦涩的抿起了嘴。
“过去新兵来了,挨打受骂,不给饭吃,还不准反抗,一句话没说好,就几个人掰开嘴,往里面灌开水。”
吴芒扯开自己的衣领子,给大家看看脖子上面那道赫然的伤疤。
“这可不是疯子们干的,我受过最重的伤,还是一帮老兵干的,如今我也是老兵了,反而理解了他们的暴戾。”
他风轻云淡的说起自己的伤痛。
“真不是人。”
大猪捏紧了拳头。
“现如今不同了,大家都跟几百年前就认识一样,洛氏主才真正看到的大家的苦难,你看,哪个老兵眼里还有戾气,都是希望……”
吴芒说着。
李崇润悄悄低下头,掰着手指头。
那张有些模糊,但依稀慑人的面容出现在了脑海中,他肩胛一紧,打了个哆嗦。
过去自己思想浅薄,光顾着恨了,却又总是走在那洛狻的身后,他许多年前走过的路,自己为了复仇来走一遭,竟看到了些仇恨之外的东西。
唉,自己难怪被翘了家啊。
过去只知道他是贼,却不想,他是个有本事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