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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想做一个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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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未离开。”
男子缓缓转身。
月下他的身影一如既往的挺拔,夹杂着些夜雨的味道。
齐漾百感交集。
“是。”
“在等什么?”
齐漾垂眸,思忖。
“等着公子需要我的时候。”
“你还记得一年前我所说的吗?”
“不敢忘。”
男子看向他,目光深沉。
“今夜,我即便来了,你仍可以选择自由,你要知晓,有些事,一旦卷入,便是永世不得脱身。”
“公子,我已经自由许久了。”
“你真甘愿为我所用?即便是死?”
齐漾看向窗外,目光淡然。
“是。”
“那好,那便做我的利刃。”
月亮隐入云中,屋内光线变得暗淡,齐漾将屋内的灯点上。
“过去我救下你时,是真心想要你自在活着,可今时不同往日,世道了变故,有些人扛不起的责任,只能我来扛,有些事情我不便与你说,我的身份,许多年前就不复存在了。”
他的声音在月光下格外清冷。
“有一件事,只有你才能去做。”
“什么?”
“用你的方式,取得三亲王的信任。”
“三亲王?”
齐漾疑惑。
“三亲王黎荡,你已经见过了他了。”
“至于目的,下次找你时,我会连同我的身世一起告诉你。”
说完,男子便走了,脚步极轻。
齐漾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心里犯难。
——用你的方式。
三亲王并不是一个只知道玩乐的酒囊饭袋,那日都城城破,乌泱泱的一群军队踏过街市,直往皇宫,这些军队的首领,除了当今的洛氏主,便是紧跟其后的三亲候。
他手下的军队,一个一个威武雄壮,凶神恶煞,却被训练的极其板正,一路沿街入宫,马蹄虽桀骜,但若不小心踹翻了路边老太的菜筐,都要下马去扶,能训练车这样的军队的王爷,平日里是一个怎样的人。
想要取的一个人的信任,便是先要走近他。一个外人,想要最大限度的取得一个信任,无非就是骗取感情。
他忽然想到什么,翻开了今日会见的名笺。
上面一排排的达官贵人的名字,都是等着被他挑选,能够进入下一次的相处。
他把名笺摊开,一个一个仔仔细细的看,在最后一页的角落,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字。
——黎衮。
余府内。
一个胡子发灰的老者跪在地上,眼神暗淡坚决。
他余隆恩这辈子做了两件成功的事,两件失败的事。
他出自苦寒之家,年幼时跟随乡中夫子识字,后来到都城拜师苦苦求学,凭着一颗稳固的心,读便诗书,游走于世家,写下过无数无数策略文书,某一年朝廷缺人,他便被提携了上去。
凭着秉直公正的性子,办了无数件公正事,案中累计多年没办好的公事,他想办法一件一件去化解,他人怕牵扯不愿办的,他自请去办,雨夜里,河堤冲垮了,淹了许多百姓,情况危机,朝中还在商量谁圈揽这个担子,他早已连夜带着长子去泄洪救人,深夜里,黄水冲走的他唯一的孩子,却救下了无数家儿女。
就这样,即便他不与党派勾结,也不圆滑,也获得的朝廷的一致敬意。
可他深知,这样的朝廷,只凭他一人公正是不够的,天下仍有他的寒袖庇护不到的地方,每年仍有无数流民因处置不当而飘零死去,狱典司仍有忠义之人含冤而死,欺压百姓勾结官宦之人仍然横行霸道。
他渐渐发觉了,这般风气,不仅仅只是世家臣子的问题,他沧桑的看向了朝堂之上,高高坐着的李氏主。
眼下的病灶既已深入膏盲,只能看向未来。
五十岁时,他以身体变差为由,退出朝堂,自请为太师。
大周朝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太子的太傅是不能插手朝堂的,以免祸乱。
朝中的人都暗中欢喜,大家都被他的浩然之气压了许久了。
他离开朝堂后,世风日下,他都看在心里,夜夜自责叹息,自觉有愧百姓,但为了天下的未来,他不得不这么做。
而令他更加心急如焚的是
他为官多年,却教不好一个太子。
简直无用之才,还骄纵,读书习字还好,若要和他说起民间疾苦,他便是一句“与我何干?”
宫变过后,忠于君主是他的最后坚守和底线。
他不愿意侍狼虎之君左右,太子杳无音讯,他便此次辞官,再不过问天下事。
如今他虽不算垂垂老矣,却也沧桑不已。
一辆马车停在了余府外。
洛狻下马,站在府门外,余府连个看门的家丁也没有,府门也是很旧。
他示意侍卫不要跟随,只身推门走了进去。
府里陈设老旧,全然不像曾任二品大臣的住宅。
宅子不大,走了几步便到了主院。
隔着围墙,看到里面的地上还是黄土压实的,砖也未铺,俨然民间院落,洛狻缓缓走了过去。
地上跪着一个老臣,满面沧桑,衣衫老旧,却十分淡然。
洛狻目光严厉。
他今日是来请这位老臣回朝任职的,朝堂上的各大世家,已经在都城扎根几百年,虽臣服于他,真正治国,却不是他理想中的样子。
且不说自己被视为霍乱之君,许多事情上,即便是申天下大义之事,却难以推行起来,朝臣总有万千理由劝谏,他心累不已。
他想做一个明君。
朝堂之事不比沙场,眼下唯有请他来震慑
“你既肯跪我,为和不肯再度为官?”
跪在泥土上的余隆恩,默不作声。
“今日我前来,便是要将你请入朝中。”
洛狻的态度不容抗拒。
余隆恩仍然不说话,粗糙皱褶的双手,捧起一把刀,颤颤巍巍,高举过头顶,举到洛狻眼前,态度坚决,以死明智。
洛狻感觉心力交瘁。
他一直以来,被当作恶人,从前做十八房的庶子,被人唾弃。十四岁柱战戟提着倭寇首领的头回来,被当异类。不参与家主之争,被深深的猜疑。保护家中幼弟,保护族人,被视为朝堂逆贼,被族人迫害,最后父王被杀,他被逼自戕,生母被迫跳崖。
他日夜勘察,打倒了不少世家迂腐之臣,留下了一些有真才实学,为公办事之人,却被他们忌惮性情残暴。
如今他想摆正天下,连这位天下为公的老臣也顽固不化。
“你我本应在王朝中知己知彼,如今这般,你也视我为乱臣贼子是吗?你也觉得他李氏主还有救是吗?我不应反了这天?”
“那你便好好听着他李氏主的十条罪状!”
他怒吼道。
“不仁,气压外族王氏,对内包庇都中世家,欺压平民,祸害百姓。不明,为满足朝中奢靡风气,吃穿用度,万顷良田用作贵族游玩之地,宜矿产之地用作果园,子民不思进取,争相讨好世家。不智,朝中腐败,势力勾结……。”
“余隆恩。”
“每年都城外大量游民无处可去,最后客死他乡,是为什么,你为官时几载还不够清楚吗?你装聋作哑还不够,还要以死逃避吗?”
字字铿锵,洛狻面色凛然。
余隆恩举着刀手止不住的抖,再以看时已经老眼发白,脸色纵横。
但他仍然不愿意站到这位年轻的帝王身边,他骨子里,也有着深深的固执,他忠于天下,更忠于李氏族。
洛狻看向别处。
平静过后。
“你的家眷无罪,在迁往都外时,朕将他们截下了,共二十口人,朕感怀他们赶路劳累,朕暂时将他们安顿在了碧泉山庄休憩。”
余隆恩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片刻后又归于宁静。
离都的那行人里有他年迈的母亲,和唯一的妻子,有咿呀学语的小侄子,还有他的家族之人。
“他们无罪,但你,于天下有罪,明日早朝朕若不见你,朕便将他们全部斩杀。”
“至于你。”
洛狻最后再看了他一眼。
“你便好好活着,看看我赐你的这份罪孽。”
说完他转身离去。
夜晚,余隆恩才缓过神来,此时地上的黄土已经凉意彻骨,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
余隆恩颤颤巍巍的想要从地上站起来,脚上却僵硬了,他倒向地上。
脸枕在沙子上,磕着细石头,他叹了口气。
他想起侄子肉嘟嘟的脸颊,想起儿子被黄水冲走时的呼喊,想起过去自己苦学经年,却沦为世家的工具人,被掩藏,榨取他的智慧,却不待见他,平民百姓哪有出头的日子。
李氏主偶然听闻了他,不顾众人阻碍和掩盖,破例将他纳入朝廷,一手扶持,直到他能够安然游走于宦官之之间。
他被湘皇后一党陷害时,李氏主公然与国舅作对,与皇后分心,不顾一切保下他。
他在朝中的分量,并不是他一人的才学能力能达成的,还有着李氏主的绝对信任与保护。
这样一位渴望贤才的皇帝,却也是半个昏君,一直以来,他是知道的。
他磕磕绊绊的从地上坐起来,长叹一声。
趁着微弱星光,他走进了屋子里,凭着习惯坐到桌前,手在桌上四处摸着,点燃了蜡台。
他又找着什么。
刚点燃没一会,蜡烛又灭了,蜡烛已经燃到了底。
他这才慢慢吞吞的摸向抽屉,拿出一支新的。
屋里重新亮了点。
他从角落里摸出一包东西,用白纸包着。
他喝茶从来不用茶具,就是一个大瓷缸,里面已经染的发黄,杯口也有细小的缺口,他倒了点热水进去,又摸了一把黑黑的碎茶叶进去。
最后他小心翼翼的打开纸包,里面是褐色粉末,全部倒进了茶杯了。
那是毒药,医馆里最便宜的一种,用作农民毒死瘟猪或者黄鼠狼类的,剂量大了也可以毒死人。
他坐好,看着窗台,月亮隐在灰蒙蒙的云里。
人这一生,无论多大的志向,最终都是沧海一粟,归于尘埃。
他摇匀手中的茶,掐灭了燃烧的蜡烛,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仰头,将茶喝下。
“不可!”
一个身影从门口蹿入,黑暗中抓住了余隆恩干枯的手腕。
余隆恩手一震,杯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这声音他记得,过去总与他对着干。
黑暗中他转过头,已然老泪纵横。
他站起来,对着黑暗欲要跪下,颤颤巍巍。
“小太子,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