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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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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粝的沙土擦破了陈文文的手,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干涩的风吹得伤口有些疼。
“疯子!”
陈印强向后大喊着,他愤怒的伸长脖子朝那疯子走过去。
那男人敞开着军绿色的大衣,里边粉色的毛衣格格不入的袒露着,穿着两双露着棉花的雪地靴,张牙舞爪的在那边乱叫着,脸上是得意的笑。
陈文文看着父亲愤愤的走到他面前,嘴里不停骂着,张开手就要朝他的头劈上去。
疯子明白父亲要打他,他就开始撒泼的跑着,嘴里还是咿咿呀呀的乱叫。
他破败的身躯像是一座废墟,无力的挪动满身的尘土。
“爸!”
远处跑来一个男生,撕裂的嗓音着急的传过来,他胸膛起伏很快,大片的雾气从口中喷涌着,像是跑了很久
陈文文的视线被他拽走,单薄的身影慌乱的挤进两个男人之间,一边安抚着疯子,一边歉疚的朝陈印强道歉,脸上全是错愕与慌张,生怕惹出下一个是非。
陈印强对突然冒出的毛头小子感到不满,骂声更烈。而那个男生依旧在垂头道歉,怀里抚慰着不知所以的疯子。
陈文文走上前去,风吹过她掀起一阵冷气,她不想再耽搁在这里了。
那男生在混乱中也看到了陈文文,他在声嚣中迷茫的抬眼,与陈文文静默的瞬间视线交汇,随后又黯然的挪开。
“行了爸,咱们走吧。”她静静的开口,像一缕风。
陈印强看着闺女心疼,家里的宝到多大她都是宝,兢兢业业地捧了快半辈子,怎能让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心里气不过,又痛声骂了好几句,才算舒坦点。
疯子一直在男生怀里躲着,这时候陈文文才看清,他脸上全是经岁月风干的褶皱,一沟一壑都写满破旧。
“他是你爸?”这句话是她对男生说的。
男生懦懦的看了她一眼,焦虑和紧张都落在了陈文文眼底。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猎猎作响,将她的头发吹乱晃在眼前,分割出无数的黑白线。
“嗯。”男生缓缓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天地纷乱在他们眼前,纯白的边界无限走远,交织着他们彼此时间的终点。
“以后看好他。”她没再看向男生,话也说得简单清楚,带着坚决的了断。
随后她就和父亲走了,两人头也不回的离开这段插曲。
男生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渐渐吐出了口气,刚刚紧绷的弦瞬间坍塌,全都消失在糜冷的北风中。
直到陈文文和父亲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拽着疯子的大衣往相同的方向走去。他刻意等他们走远,才敢往家的方向走,生怕再次吓到他们。
已经走远的两幅身影缓缓前行,陈印强看着闺女,担心的问她:“摔啥样,疼不疼。”
陈文文感受着掌心的伤口,不是很深,但是很疼。她慢慢的说:“还行,就破了点皮。”
说完看着自己父亲淡淡的笑,她总是平静的像沙漠中的甘泉,带着沁人心脾的宁静与安定。
“那疯子不知好歹,一整个大祸害。”陈印强闷闷的说着,又往陈文文这边看,“吓没吓到啊,害怕没?”
陈文文看见父亲满眼的担忧,心底漫过一层温暖的雾。
“没有,我没害怕,我都多大了。”她对父亲说着,柔和的脸上荡起翩然的笑意。
路又冷又长,两人裹着风又踩着雪,擦肩太阳明晃的光,定定地朝前走去。
又是一扇铁门,陈文文用力的敲响,嘴里喊着:“老姨!姨夫!”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跑来开门,那人将门打开后,一脸惊喜的看着陈文文,“文文回来啦!啥时候的事啊?”
陈印强寒暄着:“就昨天的事,这不给老妹送鸡肉嘛,她就跟着一块来了。”
“那不早说呢,我们好整点菜啥的。”说完目光又回到陈文文身上,一脸欣慰的笑,开口道:“文文想吃啥,姨夫给你做。”
“不用了姨夫,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你可别忙活啊。”她看着姨夫瘦弱的脸庞,和父亲不一样,看上去更苦一些。
说话间,三人已经穿过院子快要走进屋了。张纪元掀开屋门前厚重的门帘,将门推开让他们赶紧进去。
进到屋子里瞬间暖和了不少,陈文文冻僵的手和脸在此刻酥酥麻麻的回暖,掌心的伤口也在往下沉坠一般的痛。
“老姨呢?”她往里一看,并没有看见任何人。老姨和姨夫没有孩子,因为姨夫不能生育,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他和老姨两个人。
张纪元接过陈印强手中的鸡,把它放在厨房的灶台上,紧接着洗了点水果,端进屋去。
“打麻将去了,在卖店。”他把水果放在小凳子上,摆上了炕,放在陈文文旁边,柔声道:“吃啊,不够还有。”
“嗯,知道了。”她笑得灿烂,在亲人面前总是很舒心,利落的脸上眉眼恬淡,像一道轻缓的河融入云端。
一堆挂着水珠的红色小番茄挤在一起,在碗里明目张胆的争奇斗艳,一个赛一个的红。
陈文文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口中摊开。
“诶,老张。”陈印强在她旁边开口,刚痛声撕骂的嗓子还没完全收紧,声音像钟一样响起:“刚来的路上,碰见那疯子了。”
张纪元一阵讶异,随后问道:“没出啥事吧,那疯子可刁了。”
陈印强拿起一颗小番茄,叹口气说:“给文文推倒了。”
“推倒了!”张纪元不可置信的问:“伤到没啊?”
陈文文赶紧说:“没事没事,就擦破了点皮。”
听到这话张纪元才放下心,又说:“那就行。”说完就陷入了沉默。
这边的村子民风淳朴,挨家挨户的都是邻居,大家对村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陈文文从小就在姨夫家和自己家的两个村里来回窜走,两边都能混个脸熟,但是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疯子,和那个男生。
存着好奇心她开口问:“那疯子哪来的啊,从来没见过啊。”
张纪元坐在凳子上蹭了蹭手,听见这话皱了下眉头思索着:“嘶,前阵子搬过来个人家,一个女人一个小孩,那女人是个残的,她小孩天天用个小拖车拖着她走。那孩子我估计也没多大,十六七那样吧,挺可怜的,应该是不上学,我看他天天拖着他妈,早上一块出去,晚上一块回来。”
说到半道又实在觉得可怜,唉声叹气的说:“你说说这啥命吧,还寻思咱们都够苦了呢,结果你看人家。”
叹气声一点点钻入陈文文的耳中,刮着她思绪翻涌。姨夫口中的小孩,应该就是那个男生。
“那疯子也是他家的。”她了然的说着。
张纪元听着她的话,才发觉自己早已跑题,又从拖远的思路中跑回来,应和着她:“对劲,那疯子前几天才过来,比他们过来的晚点,不知道为啥。”
话声归于寂落,最后散开一阵渺茫的静默。
得知了这些,陈文文心里并不好受,他们的苦难残忍的赐给她一场同情的盛宴,她生来就敏感,敏锐的感知力让她随时都会沦陷在别人的悲惨中,她越想脱身,越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