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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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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云间迸裂,穿过缝隙能绕过无数光阴,照进将散的白昼,却落不进山海人潮。
北方凛冽的天,干枯的冷,压抑的颓废在这寂寥大地。
行李箱在土路上不好走,陈文文隔一会就得拎起来走,等走到家,天都黑了。
夜色里灰暗的路向前迷茫的伸着,直到陈文文叩响那扇熟悉的铁门。
“爸!”陈文文敲了下门,冷铁震的手生疼。
屋里听到一声久违的呼唤,两口子对视一眼,心里顿时明朗,是闺女回来了。严梅笑眯着眼睛看着自家男人说:“文文回来了,这么快。”
坐在凳子上的男人正往身上披着衣服,听到之后回头看着女人说:“她那时候不是说今天回来吗,这都晚上了,快啥啊。”
男人踩上两双棉鞋,等不及的要往门外走,边走边向后别身对严梅说:“我去开门了啊。”话音里铺着数不尽的愉悦。
严梅听着好笑,“快去快去。”
她看着自家男人那副便宜样子,心里暖洋洋的,闺女回来了,可给他乐傻了。
陈印强推开门,冷风瞬间将他冻得梆硬,院子里漆黑,只有大门那边吊着的一盏灯病恹恹的亮着。
他心里暗骂这破败的寒冬,嘴上大咧咧的冲大门外喊着:“来了啊闺女!”
陈文文在门外应了一声:“诶!”
她听着棉鞋趿拉在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慢定在门前,紧接着铁门一阵哆嗦,尖锐的锁声拖拉又刺耳的划过,面前大门郑重的撕开中间的缝隙,将全部都显露在陈文文面前。
门开的一瞬间,有点让陈文文想家了。
陈印强拿过闺女的箱子,预想不到的重量让他感觉到胳膊里筋吊着肉,有些发麻。他笑着看向陈文文,“还挺沉。”
两人一块笑了出来,父亲笑的老实憨厚,依旧是三条褶子在眼尾暗自停泊。
“这不是不打算回学校了吗,东西就都带回来了。”
陈印强看着她点点头,嘴里啊一声表示明了。“嗯对,把那门插上。”他提着行李偏头看向门锁,说完就朝着院子里走去。
等陈文文将门锁插上,陈印强已经快走到屋门口了,她赶紧往前跑着跟过去。
“爸你拖着走就行,不用非得抬着,多沉呐。”她走到陈印强身边,将屋门撑开,掀起厚重的门帘,好让父亲拎着行李箱方便进屋。
陈文文看着父亲晃晃悠悠的拎着箱子,每次回家父亲都以这样的身影充斥在她的视线中,像写在书上苍劲踏实的一笔墨。
她看着父亲吃力得将行李箱提的更高了一些,迈过门槛颤悠着手臂将行李箱缓缓放在地上,透着红的麦色脸庞上腼腆的笑着:“老拖着拖坏了咋办。”
这话跌跌撞撞堵住她的心,“拖不坏。”她对父亲说。
两人说着从堂屋往里走,火气烧得很足,暖烘烘的气息驱散了身上的冷气。陈文文刚踏进去,就听见一声“老姑娘!”
严梅坐在炕沿,满眼欢喜的瞅着自己闺女。亲切与思念一起蔓延泛起心潮,涌着最热烈的感情。
“快来,坐着歇着,是不累坏了。”她朝着陈文文招手。
母女总是连着最紧密的心绪,陈文文见到母亲的这一刻,一股脑的想念全部灌了上来。她兴奋的坐到母亲身边,一家三口洋溢着冬日里稀缺的暖意,在燃烧思念的火炉里劈啪作响。
“饿没饿啊,整点啥吃。”严梅想到她从学校回来,路上时间耽搁久,万一没时间吃饭怎么办。
“还行。”陈文文笑嘻嘻的说着,其实不怎么饿,但肚子里的馋虫伺机而动,“来碗面也不是不行。”
“给你馋的。”严梅笑着装作埋怨,转身又去指使陈印强,“老陈,去做碗面去”
一直笑着看她们娘俩说话的陈印强听到这话,抬手抹了抹脸,就站起身去厨房准备做面。
“我爸这让干嘛就干嘛,真痛快。”陈文文说话很淡,温吞的话音像是年代久远的玉,质地坚柔,充满故事。
“你爸也就这点好。”严梅看着走出去的身影,眼底是岁月贯彻的波纹。“这回你就在咱们这边的学校,先那什么……”她说到一半,忘了那个词怎么说。
“实习,嗯,我都打算好了。”陈文文笑着接过话。
“对,实习。”就是这个词,严梅懊恼的拍了下大腿。“那个实习完了,是不是就是正式的老师了。”
陈文文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她们这一代的人被一辈子困在贫瘠的村庄,外界的信息吝啬又势力,从不肯往尘土之间生长,对她们来讲,未来是无尽的荒芜平原,起不了火也长不出风。
所以她们都怕自己的孩子如她们一样无声沉寂。在严梅眼中,当老师是再好不过的,安稳妥当,还能待在家里。
“嗯,实习结束就是正式的老师了。”陈文文的话给严梅打了个定心剂。
“那就行。有工作就行。”严梅释然的笑了。“就是学校离咱家还是有点远,你得上镇上去,有点费劲。”
“没事,我来回做客车,也就半个小时。”陈文文不紧不慢的回答着,严梅的所有担心,她都给了一个保障。
她往窗边看,一层霜攀满了窗户,净白的霜花一朵一朵抬着雾气往上爬,一直生长到尽头,只在寒冷的深冬永久绽放。
挪开视线,她开口道:“姨夫他们知道我回来吗?”
这次回来的早,姨夫他们应该不知道。
听到陈文文说,严梅才想到这里,就说:“诶呀忘了告诉他们了,等你收拾收拾,找时间去他们家看看。”
说完这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顿时变色觉得不妥,赶紧又改口说:“不行不行,差点忘了,你不能去。”
“啊?怎么了。”陈文文不解。
严梅接着说:“你姨夫家那边,出了个疯子,别提了,可吓人了。”
厨房那边陈印强听到这话,也赶紧进屋来跟着说:“诶呀对,文文,你可自己别去那边啊,那疯子就盯着小姑娘吓唬,成不是物了。”
“你说那人那么老大年纪了,看着也不像是不懂人语的,咋就能那么不是物呢!”
“那上哪知道去,不惹他不就得了。”
两人激动的讨论着那个疯子,话间全是对他的埋怨和批判。陈印强将面条端过来时,嘴里还在骂着那个疯子。
陈文文没把这个当回事,疯子能怎么样,心智不全又傻得发癫而已。
她就默默听着两人的话,热乎的面条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眼前热气熏得眼睛发湿,眨眨眼接着看父母谈话,平淡的生活她总是喜欢慢慢品味,这样能将记忆延伸到很久,活着的痕迹也就在不自觉得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