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1992年,一场大雪铺满了整个冬天。
粗糙的红色鞭炮在院里突兀的响着,离鞭炮两米远的地方一个抽烟的男人坐在门口,吐出来的烟雾绕着他半白的头发弥散在爆竹味的空气里。他抬眼看了一眼还在响的鞭炮,心想今年的年,怕是要不好过了。
男人站起身子,把烟掐灭,回过身向屋里走去。他到了内屋,看向坐在炕上的小女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屋外的鞭炮不再响了,只剩下火炕下柴火的吱吱声,疲倦地填满了整个屋子的缝隙。
“文文,跟爸爸走。”一道沙哑的声音说道。说完就朝着女孩走去,给她套了几件厚衣服,将她抱下地来,牵着她的手往屋外走。
四岁的陈文文亦步亦趋地跟在爸爸身后,直到多年后,她还能记得这天父亲紧握着她的双手,不敢松懈半分,她往前走的是路,而父亲好像是迈进了无边的愁。
他们一前一后踩过院里鞭炮的残烬,走向大门外深不见底的冬夜。
每一步都很艰难,路上的积雪很深,厚重的雪快要淹没了陈文文的小腿。她被爸爸抱起来,她的手顺势环着她爸爸的脖子。她轻轻的靠在爸爸的肩膀上,往后能轻易地看到地上爸爸踩出的小坑,她又回头向前看,满路的雪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就想到了星星,又抬头看了看天,好像呼出的热气顺着她的眼前模糊了视线,有些看不清天上的样子,只是黑压压的看着让人郁闷。怎么那么大的天,星星都不如雪里的多。
父亲抱着她越走越快,陈文文感觉到了他的着急,可四岁的孩子分不清轻重缓急,她只希望爸爸在走路的时候能够避着点雪上的星星,毕竟怪好看的。
“文文,冷不?”父亲喘着粗气问。
担心着星星的陈文文回过神,看到父亲脸上的胡子都已经被冷气浸了霜,一双眼睛笑着看向自己,眼尾总是跟着三条褶子。
“我不冷爸爸。”之后她又问道:“我们去找妈妈吗?”
父亲仍旧笑着,目光从陈文文身上移到面前的路上,他不断的喘出热气,像有什么艰涩的东西闷在心里一样,很久才说出一句话:我们去找妈妈。
县医院的楼里灯火通明,但是每一处的白炽灯都像是撒上了惨淡的灰烬,让人提不起兴致,心里尽是落寞。
陈文文妈妈坐在病床上,她眼前好像一切都很不真实,她操劳半辈子仿佛都没有刚才一样痛苦。严丽安慰她说:“姐,没事的,你还有文文呢。”
说完之后她面露难色,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男孩女孩不都是自己的孩子吗。”
严梅看向自己的妹妹,她又突然想起了刚刚在产房里,自己拼尽全力想要生下来的孩子,在严梅刚得知自己的孩子是个男孩时,同时婴儿去世的消息也随之而来。重度窒息而亡,从娘胎里出来就已经死了。严梅用一个母亲的十个月记载了她的孩子的一生,她比任何人都痛苦。
泪水布满了严梅的脸,她不想说话,盼了儿子那么久,最后却以这样的结局落幕。严丽看着姐姐这般心痛,安慰的话在嘴边,可却又不知道安慰到底能消除多少痛苦。
陈文文和爸爸刚到医院,外边大雪刨天淋湿了两人的衣服,厚重的袄子显得人笨拙不堪。陈文文被爸爸牵着往前走,她有一种感觉,是直觉,很快就能见到妈妈了,应该就是在这里。一想到这,陈文文就很开心。
“哭啥啊,儿子能让你当妈,闺女就不能了啊。”沉闷又粗糙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怨怼,坐在病房角落的男人淡淡的看着严梅,口中的话却半分不留情面。
“诶呀你少说几句。”严丽一听就赶紧皱着眉头看向那人,剜了他一眼,接着又看向严梅。
“大姐你别管他,他没事闲的。咱现在就是要把身子养好,这是最主要的。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文文想啊。”
严梅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默默听着周遭的一切,沉重的闭上了眼睛。所有的声音在她耳边都化成了刺耳的长音,不断侵蚀她的思想,她感受不到现实的存在,锋利的回忆挑开她的理智,全部都是刚刚在产房时的竭力与期待,记忆的真实感与现实的空虚拉扯着她,她逐渐变得微弱,疲倦的下沉在自我的无尽讨伐中。
“妈妈!”突然一声童音闯了进来,严梅随之怔怔的睁开眼睛,任凭泪水刮红她的眼眶,她茫然地看向声音的出处。
松垮的袄子压着陈文文小小的身子,一步一步从门边向着严梅跑来,笨拙的步伐踏踏实实的踩在地上。门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粗犷的身影带着寂落,静静站在那好像一座破败的雕像。
她只淡淡看了男人一眼,就撇开了,触之即散的视线在白炽的灯光里刺痛着人心。
严梅看见女孩一颠一颠的向自己跑来,风雪浸过的身子慢慢搭在床边。
很冷,是女孩带来的,外边的雪染的。
“妈妈。”女孩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因为她看见了母亲脸上的泪水,静谧的,无止境的流淌着的泪水。
陈文文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一心想见的妈妈就在眼前,可是本该有的欣喜被屋子里一股脑的寂静与伤悲盖过,情绪单一的孩子不懂变通,心思也不够多,她只知道妈妈好像不高兴,不知道是为什么,平时看向自己时那么温柔的眼神,如今却只剩死寂,就连见到自己都丝毫没改变。
雪又大了些,风刮的夜幕不停作响。
“严梅。”有些疲倦的声音响起,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呆滞又倔强。
“孩子叫你呢。”
沉闷的话语在屋子里游荡着,是一句提醒,又像是一句罪证。
严梅不想理,但是母亲的身份神圣。她死了一个孩子,她想为自己的孩子悲哀,可她早就是母亲了,她还有另一个孩子,她需要再为自己的孩子掩饰掉悲哀。
臃肿的眼睛强撑起,看着床边的小孩,严梅突然又想到当初生她的时候了。那次的日子是在夏天,一大早就进了产房,手术台很硬,躺着很不舒服,生的时候浑身是汗,全身都在痛,她嘴里喊着痛喊了一天,尖哑的嘶喊和黏浊的汗充斥着房间,一直到最后夜里才生出来。
太痛了,这样的痛她经历了两次。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严梅只能耷拉着眼睛看着陈文文。
陈文文趴在床边,母女俩就这么在病床边对视。
严梅想问她冷不冷,可是一张开嘴唇,却只有灌了铅的沉重与颤抖。她发不出声音来,或许是不敢发出声音来。哭着和孩子说话,实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最后她只抬手摸了一下陈文文的头,手放在陈文文头上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小孩子头发上的温度,和缓缓扶在自己手腕上的一片温热。
手掌是小的,但温度却让人暖得踏实。
“妈妈别哭。”陈文文缓缓吐出这一句话。看到妈妈哭,她心里难受,像是没了方向的风撞上了墙,心里闷闷的。
这时角落里刚讽刺严梅的男人默默站了起来,走到了陈文文面前。严丽看着自己男人的动作,想不通他要干什么,发愣的问了句:“干什么去啊。”
男人先没作答,他拉开了母女俩粘连着的手,弯腰抱起了陈文文向病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着文文爸爸叫了一句大哥。
两个胡子拉碴的大男人站在门边静默着,像活生生的两堵墙。
接着才开口说道:“带文文吃点东西去,有什么你们先说吧。”说完就走出门口,连门也没带。
站在门边的陈印强转身将门关上,此时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还有无言的静默和一盏亮不透的灯。
医院走廊里,陈文文坐在椅子上,腿上放着刚买的面包和香肠。张纪元从她身边蹲下,手里拿起那袋面包,两只手捏着袋子撕开,完整的面包露出来。他抬手往女孩面前递,脸上笑意把干枯的脸皮拧在一起,笑得硬邦邦的。
“文文来,吃几口。”他冲着女孩轻轻的说,手里又把面包往前送了送。
“谢谢姨夫。”陈文文说着接过面包,咬上了一口。没什么味道的老式面包,有点干。
“诶呀,咱文文真懂事啊。”他打着哈哈看着女孩,心里像是被撞到了一杯烈酒,酸涩难忍。
“姨夫,我弟弟没了吗。”
陈文文突然开口,嘴里还嚼着面包。一句话简单不过,却让张纪元的刻意原形毕露。他以为女孩不懂,没想到她一开口就已经确定那个夭折的孩子是她的弟弟。她说是弟弟,是男孩。
张纪元满脑空白,一大把年纪不知道怎么应付一个小孩子。他看着陈文文的反应,低声应了一声:“嗯。”
女孩稚嫩,正是爱哭闹的年纪。面包一次次的送进女孩口中,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眼眶也慢慢变红,但她不想哭。
“妈妈什么时候跟我回家啊。”女孩的视线从面包上移开,定定地看着张纪元。说完这句话,眼眶的红又变深了些许,声音也带着瑟缩与颤抖。
走廊里白褂与布衣往来不绝,人声不再喧闹,鼎沸处溢满了人间百态。
没人会注意到某个角落,干涩的面包与难忍的泪水,也出现在他们的生命轨迹里。
张纪元对着女孩的目光,心里又是一股说不出的劲在搅着他。蹲的时间久了,他伸手撑在椅子边上,双臂也将陈文文圈在了里边。
刚想说话,却又被眼前掉下的两滴泪打断。
张纪元忙将手伸向女孩,慌乱的给女孩擦眼泪,刚想说出的话,又咽下了肚子。只留下了几声厚重的叹息,要把人压死过去。
憨厚的笨在中年男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只一遍一遍的给女孩擦泪,女孩越哭越狠,他才发急的说出了一句话。
“别哭,别哭文文。”薄弱的话语就地消散,没有任何值得存在的痕迹。
陈文文哭得越发起劲,每一滴泪都在她眼眶炸裂迸发,生生不息的上涌着。她哭到头顶渐渐发麻,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在堵着,抽气越来越费劲,每呼一口气都扯着胸腔生疼。
她刚刚有些后怕,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母亲的样子。
她之所以能确定那是男孩,是因为她感觉到母亲在落魄,在心疼,在痛苦。
那是母亲期盼已久的,却是陈文文扎根于血肉的刺。
深冬的夜暗无天日,彷徨星光也燃不了一点深寒。医院彻夜不灭的灯低沉静默,除了某个已经熄灭的病房。严梅实在是哭不动了,她家妹妹劝她早些睡下,这才将今天告一段落。
一天后,陈文文就跟着父母回了家。严梅早就不哭了,刚出院还忌讳走动,回家路上又颠簸,到了家里就躺在炕上不动着歇下了。
在医院五块钱一晚的硬板床,陈文文和父亲挤了两夜,此刻她躺在母亲身边,敞亮的空间却没让她失了安全感。
干烈的柴火气萦绕在母女俩身边,陈文文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是姨夫给买的,那天哭得太厉害,姨夫又买了些糖来哄她。她伸手递到母亲手里,眼巴巴的看着她说:“妈妈,姨夫给买的。”
“可甜了。”
严梅手心里躺着糖,她侧头看向陈文文,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牢牢的锁在她眼里。在女孩满是期待和爱的眼神里,严梅温暖的笑了。
“姨夫给买的啊,又偷偷让姨夫花钱了。”
“姨夫自己要给我买的。”因为她哭了。
看到妈妈笑,陈文文就耍赖一样跟妈妈说话,她心里高兴的不得了,世间一切都像是云烟般转眼消散,但妈妈的温柔不会。
窸窣的塑料声响起,严梅把糖扔进嘴里,甜味弥散在口中,顺着心气一直蔓延到心里。
“晚上想吃什么啊,让你爸给你做。”
“妈妈你想吃啥。”
“我看你呗,你吃啥我吃啥。”
“那吃饺子。”
“行啊。”
严梅一直在笑,她有这样的命,就要有这样的心来担待。她已经有了一个让人疼的孩子,经历丧子后才知道天命难料,现在只会更爱这个孩子,男女又如何,都是老一辈的闲来教唆。没那命就是没那命,怎么都是一样过。
她怎样想别人并不知道,她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女儿,有种踏实的幸福。她每一个笑都落在陈文文眼里,小孩永远只挑快乐沉醉,在一切残忍的现实中只遵守最简单的原则过活。但长大的陈文文永远在与自己的内心交涉,她心里有一间暗室,里边从来都没有尽人意的温度,她总是将记忆拿出来反复鞭挞,将所有后知后觉全都奉上。
母女俩依旧叽叽喳喳的躺在一起,屋里暖炕燥热,噼里啪啦的火声满屋子响,转眼外边的雪一层一层铺叠,全落在陈文文生命里一个又一个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