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Journeyer

8、第 8 章 “晚辈设的

　　陈源笙还是弄不懂现在的情况。今天下午他的病情又重了许多，肺癌晚期的他疼得无法入睡，想去医院打止痛针，但阿瑶总是不肯。
　　他明白自己时日不多了，可阿瑶最近似乎伤心得有些疯魔。不肯去医院，不让他出门走走，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中央不知在念叨着什么。他去问，阿瑶也总是像之前那样明媚地笑着，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不起来的，他现在站在这个茶馆面前，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浮。

　　他们已经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了，阿瑶说不用敲门，里面的人会来开的。

　　“阿瑶……这么大的雨，人家或许不开了，我们……回家吧，回家吧阿瑶。”他伸手去拉阿瑶的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碰不到她。

　　“阿瑶！咳咳……我怎么……”

　　瑶姬看着陈源笙近乎透明的双手，本来觉得掌握一切的她还是焦躁了起来，陈源笙的亡期被人为提前，没有三生石引渡，他在人间支撑不了太久。
　　她顾不上去向陈源笙解释这一切。经过今天的失败，她终于醒悟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术，哪怕献祭活人，也只能拖延几日的苟延残喘。那倒不如快刀斩乱麻，还好她早有打算，只要事成，今后就有数不尽的日子等着他们。

　　她再也等不下去，冲着门房紧闭的故梦里大声喊道：“孟饮霜，醧忘台渡世间万千生灵，就是杀人无数的恶魔也进得，哪条规矩准你这样闭门谢客！狂妄后生，我等为三界斩妖除魔之时你才只是枝头一株花，你以为这门你不开我就进不去吗？”

　　她喊这话用了八成内力，怕是不止故梦里，整个酆都都听到了。

　　但故梦里悄无声息。

　　瑶姬被这样无视，气得冒火，正要抬手去摧毁这扇不知好歹的门，一阵脚步打断了她。

　　“瑶姬上神息怒，这门我去年刚给换的，饮霜这丫头不懂事，您可别破我的费啊。”明泽笑嘻嘻地上前。
　　他和崔珏刚一收到苏黎安的传信就立刻调遣兵将赶来，生怕自己慢个一步，结果着急忙慌赶到这却发现瑶姬还被关在门外骂街。孟饮霜这丫头真的有点狂妄在身上的，小苏也不劝劝她。

　　瑶姬转身看到明泽带着这乌泱泱的一群，冷笑道：“明泽，怎么见长辈还带侍卫啊，你父亲就是这么教你的？”

　　“害，您可说呢，我要是个听教导的能被流放到这儿么？”

　　瑶姬正要发作，一旁崔珏不急不缓的劝道：“瑶姬上神是贵客，不如咱们去酆都一叙，这外头阴冷的很。”

　　瑶姬：“崔判官可真有意思，说什么阴冷不阴冷的，亡人不进醧忘台如何过奈何桥，不过奈何桥如何进酆都？”

　　“想不到瑶姬上神竟是如此懂规矩的神仙。”
　　孟饮霜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故梦里的大门开了，孟饮霜款款从门坎迈出，含笑道：“晚辈招待不周，您莫怪。”

　　明泽在看到孟饮霜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死丫头在磨蹭些什么，她白天从酆都回来还是素面朝天，这会妆也化了，头发也盘了，耳环也戴了，衣裳也换了……还是件新衣裳。
　　他与崔珏对视一眼，很默契地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无语。

　　孟饮霜手一抬：“请吧，各位。”

　　乌泱泱一群人被孟饮霜请到了庭院，明泽的心绪才稍微平复一点：至少还布了个结界。

　　瑶姬坐在腊梅树下的石桌旁环顾四周，突然大笑道：“怎么？你是觉得我破不开你的结界？少做这些无用的功夫吧。”

　　孟饮霜坐在她对面双手不紧不慢地做着茶：“对。”

　　瑶姬：？

　　“晚辈设的是生死界，我不死，您是出不去的。”

　　瑶姬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你觉得我杀了你很难吗？”

　　明泽：“前辈，这点小事，何必动武呢？”

　　“我自然是不想兴师动众的，可你们实在烦人。”瑶姬的眼神傲慢又阴狠，从在场每一个人身上掠过，“为了几条凡人性命在我那布阵引我反噬，现在又围了这么多人在这。”

　　“我也不想同你们这些晚辈计较。听闻醧忘台这支小梅花天资聪颖，修习千年就飞升上仙，那你应该十分懂得进退，及时止损吧，我也不是非要闹你们这一回不可。”

　　孟饮霜倒水进壶中，开始醒茶：“前辈过誉了，这里的聪明人也不止我一个。”

　　苏黎安一直提着剑默默立在一旁，闻言笑了一下，心道她这是懒得跟瑶姬烦，点我呢。
　　“我师傅德钦仙君吩咐我问您一句话，”苏黎安恢复她办公务时一板一眼的语气道，“源笙上神为救三界苍生而陨落，您近日的所作所为，置他于何地？”

　　“你们这些神仙最喜欢躲在背后指点凡人的命运，还冠冕堂皇说是维护世间太平。你们也配说三界苍生，睁开眼瞧瞧，凡人多苦难啊！”

　　苏黎安：“您也是神仙。”

　　“什么神仙连自己爱人的命都救不了？”瑶姬笑得灿烂，可以想象她曾经是多么明媚张扬的女子，但这么多年心境不复从前，笑意不及眼底。

　　“我与源笙是创世的神！便是当年的东皇对我也是客客气气，如今我不过想救个人，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竟敢做出这副架势来拦我？不过判官笔动一动的事罢了，也值得你们这样小题大做，真是放肆！”

　　孟饮霜：“若上神只要今日判官笔动一动自然省事，大不了晚辈们替您遮掩过去便罢了。可万一每过个十几年您都要来动一动这判官笔，要这人间多一个千百年不死不灭的人，我们可就没这个本事了。”

　　瑶姬收起笑意，冷冷盯着孟饮霜道：“源笙本就是神。”

　　“我自然晓得，且四千年前就已经挂在英神殿了。”孟饮霜把分好的茶递给瑶姬。

　　瑶姬似笑非笑地看着茶盏，没有伸手去接。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咱们且在这耗着，看看是你们的规矩是不是硬到能扛得起整个江洲的怒火吧。”

　　她自个的事，怎么还能扯到人间去？明泽听着这话头不由想起今天早上孟引霜临行前说的那番话。

　　“瑶姬掀不起风浪。”孟饮霜当时急着出门，头也懒得回，“从她贪心不足，想要倒行逆施的时候，她这个上神就已经落进泥潭里了。”

　　“禁术需献祭生灵，可生灵人间多的是，她只管躲在人间试就是了，我们反而要提防着误伤凡人而难以下手。她为何要多此一举去偷那生死簿？为了提醒我们她要作死了？”

　　明泽一时不知道夸她角度刁钻还是夸她都会用“作死”这么时髦的词了。

　　“人死如何复生？三界那么多想不开的人，若有这样好用的禁术早就遍地流传了，是你们能禁得了的？瑶姬不明白吗？她明白的很，但还是不甘心要一个个试过去。”孟饮霜略带讥讽地笑了，“这样走投无路，与地府那十八层牢里关的那些东西有何区别？”

　　“所以她有保底的招？”明泽越听越是那么回事。

　　孟饮霜停了一下步子，转头挖了明泽一眼，似乎在嫌弃他怎么脑子转这么慢：“既然规则之下没有对策，自然要破坏规则。”

　　破环规则。三界最大的规则就是生死轮回，酆都为此而设，九重天一大半的官员负责监管这个规则的正常运行，要怎么破坏这个规则？

　　“今天饮霜来与我说起的时候我还有些不信，没想到瑶姬真这么疯。”一旁的崔珏低声说道。
　　“来之前苏大人传信叫我裁撤一半人手，让他们帮忙去人间盯着所有能传声的东西，一旦听到有类似安魂曲的音乐传出来，不惜一切手段叫停。”
　　“安魂曲？”
　　“苏大人怀疑，瑶姬想要用幻术勾起凡人的恐惧和痛楚，若人们陷入其中，不过多久就会因为迷失心神身死，届时人间大乱……”

　　“瞧瞧这天，孟掌柜。怕是过不了多久，忘川水就要涨起来将酆都淹了呀！”瑶姬像是在说什么极有趣的事，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崔珏的语气越发低沉：“届时……酆都恐将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