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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苏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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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饮霜从判官府出来才发现发现酆都已经下起了小雨,午后本该是酆都一天中最明媚的时分,而现在天却阴沉得像是快要入夜的光景。她看了眼手里的油纸伞,酆都的打工人几乎都精于世故,明明知道她只要渡层结界在身上便不会被雨淋,出门前还是殷勤地给她递了把伞。
可惜她正烦闷没心情漫步雨中,拎着伞径直下了台阶。雨虽是小雨却很绵密,就像走进了浓厚潮湿的雾中一样,顿时浑身都湿了。不等她催动内力驱散这些扰人的水汽,她就看见本该忙得不见人影的苏黎安撑着一把泛黄的油纸伞从河畔向她走来。
与伞同时到来的还有苏黎安周身一股热气,所及之处把她身上被雨沾湿而寒凉的地方都烘暖了。孟饮霜看着对方,突然觉得在这样的暖意的对比下酆都的雨的确有些湿冷。
“明泽前辈说您也在酆都,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怕您没有伞……”她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冒昧,一张口就是解释,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好像又局促又期待对方摸摸她的头的小狗。
孟饮霜垂在身侧的手挥了挥将另一只手里的伞变走了,仰头瞧着她就是不说话,心想不如逗逗她。
“……正好我的事也办完了,就来接您一道回。”苏黎安眨眨眼,心里飞快盘算下句应该怎么说才显得温暖贴心又不那么刻意。
然后她另一只拎着精致购物袋的手自己就举了起来:“赔您的衣裳。”
苏黎安你在干什么?!
孟饮霜愣了几秒,随即哭笑不得地接过对方手中的袋子:“你一个上午去人间办完公务竟还有工夫去买件衣裳?”
“事先做了准备,事情并不十分棘手,所以顺便办了点私事。”苏黎安怕她觉得自己不务正业,连忙解释道。
“可酆都这天……”孟饮霜有些不信。
“哦,那是因为瑶姬上神施术失败,阵法反噬有些波及陈源笙,他的亡期可能会提前一些。”
孟饮霜听了默然点头,抬脚往故梦里的方向走:“人人都尊称源笙上神,怎么你却叫他凡人姓名?”
苏黎安默默将伞往她的方向倾斜:“晚辈愚见,源笙上神在4000年前就已薨逝,如今在人间被病魔纠缠的不过是凡人陈源笙罢了。”
孟饮霜笑了:“你这话若被瑶姬上神听了,不知该作何感想。”
苏黎安沉默,心道我哪里有空猜她作何感想,光是猜你的心思就够我想的了。
孟饮霜偏头看了她一眼,发现这姑娘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把眼里的光亮都遮住了。
“你与众人都自来熟,好像只与我打官腔?”孟饮霜带着笑意看她,发现她听到这句话睫毛颤了一下,立刻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自己。
“我……我并没有要与您……你生疏的意思。”
孟饮霜笑意更深:“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黎安:救命!为什么要用这么漂亮的表情问这么难回答的问题?
“我以为你不喜欢与人太过亲厚。”苏黎安脑子已经宕机了,实话只管往外吐。
“哦,怪不得你总是瞧着我的表情说话。”
苏黎安:!
“原来是想与我亲近,却又怕我不喜欢。”
苏黎安:要死。
太多年没见,她都忘了对方是心思多么细腻的一个人。
孟饮霜停下脚步,转过身端详苏黎安的表情,第一次发现自己或许有些恶趣味。
不过或许之前也曾发现,只是忘了。
想到这个,孟饮霜的笑意淡了几分。
“以你之见,瑶姬上神此人如何?”
苏黎安没想到她话题转得这么快,想了许久才答道:“感情赤诚,但自缚其中,执念深重祸及心智。”
“倒是中肯。”
“那么,我呢?”
孟饮霜回到故梦里就收到了判官府送来的包袱,里面是一张告知她源笙的日子要提前,让她配合苏大人早些做好准备的便条,其余则是崔珏从酆都收集来的各类关于更改记忆法术的典籍。
“您……您是位令人尊敬的前辈,师傅说我们神仙既然有偌大权柄便不能像凡人那样有太多的喜怒哀乐,诸事看淡些才好。我因为是凡人出身所以有时很难做到,但您大概能做得很好。”
孟饮霜想着苏黎安的回答,翻开了崔珏送来的典籍。
是啊,一个冷情冷性的神仙,究竟为了什么去杀人?怎么会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就痛哭不已?又怎么会为了自救不惜抹灭记忆?去人间时也已是三千岁了,究竟有什么事情让她这么看不穿?
这些事根本不像她能做出来的,说是瑶姬干的还差不多。
找出来,孟饮霜对自己说。
活了数千年竟连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终日这样浑浑噩噩地挨日子。
另一边,苏黎安在故梦里布下结界,准备与明泽一起送众人去酆都。
“为何这样着急,之前不是说还有十几天吗?”沈空青问。
明泽搂着他的肩:“日子提前了,看这个天气,应当不出十日。最近天兵都会驻扎过来,白日还要布阵,你们在这不安全。”
“那这几日夜里怎么办?”白术这个小伙子颇有些职业操守。
“你们家孟掌柜不是还在嘛。”
周思思不可思议:“让我们孟掌柜端茶倒水吗?”
“……孟饮霜这个玩忽职守的几百年来一次茶都没端过吗?”明泽觉得自己把沈空青放在这个女人手下真是一大错误。
苏黎安闻言略带不满地瞧了明泽一眼:我们饮霜的手能用来端茶倒水?
关于孟掌柜是否能端茶倒水的讨论无疾而终,总之结果就是不管怎么样,现在整个故梦里都只能靠孟掌柜一个人看着办了。
苏黎安带着这个消息来到楼外时孟饮霜正埋在书堆里孜孜不倦。今日下雨天又暗,此时本该灯火通明的小楼却只有一扇窗户亮着,苏黎安轻易就找到了孟饮霜的身影。
双扇的木窗开了一边,只留了个窄窄的视野供苏黎安偷看。屋内人披着长发,裹着米色的披肩,里头是一色的家常裙子,像是刚沐浴完的样子。是了,她最爱干净,身上沾了雨啊汗啊的都分外难忍,一到家就要沐浴更衣。可这样的人偏偏还喜欢下雨天,一到雨天就将房里的窗户开着,雨点打进屋也不舍得关,实在很难伺候。
孟饮霜就站在离窗不远的地方,一边踱步一边手捧着书低头细细看着。因为视野窄,苏黎安不得不跟着她的脚步来回调整位置。室内的灯是暖黄的,背着光看不清面上,只有被灯光勾勒出来的侧颜格外清晰。苏黎安深深地望着窗里的那个人,心想这样清淡恬静的模样其实与她现在的性子很搭。
记忆里的这个人,是个极生动的姑娘。对事物有着明显的偏好,虽情感上有些迟钝但心思细腻,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行为举止倒也像如今这样端正,但在家里偶尔也没个正形;讨厌人情世故,自己也最不会装模做样。
苏黎安当时险些将这些话脱口而出,看到她无悲无喜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哦,她是位高权重的上仙啊,不是那个围着她转的小姑娘了。
苏黎安就这样立在绵绵的雨里,想得忘了神,连楼上那人来到了窗边都未曾察觉。
“苏黎安,你在做什么?”孟饮霜撑在窗棂上,把苏黎安喊得一激灵。
片刻后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孟饮霜哭笑不得地看着苏黎安像个落汤鸡一样出现在面前。
“你想什么那么出神?”孟饮霜把手伸到苏黎安后脑勺,轻轻搭上她的头发,用内力把她湿漉漉的头发烘干了。
她的力度是恰好可以让人感觉到触碰但又好像随时会离开的那种若即若离,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猜不透她温温软软的声音下是怎样波澜不惊的一颗心。
苏黎安感受着孟饮霜的独家烘干服务,脑子里乱七八糟。
孟饮霜把手抽回附在苏黎安额头上:“别是先前淋了些雨烧傻了?”
苏黎安:……
“前辈,神仙还会发烧吗?”
孟饮霜一僵,倏地把手抽回:“我可真是被你问住了。”说完转身走向屋内。
苏黎安跟着她。
“仔细别将我这屋子淹了。”孟饮霜把方才正在看的书夹上书签合上,转头过去就发现苏黎安已经把身上的水全都烘干了。
……只一双眼睛还是湿漉漉的,亮得叫人头昏。
孟饮霜在那样的眼神里无所适从,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叫她发现了。
“做……做什么这样看我?”
苏黎安不想说话,发烧这种凡人毛病没忘记,倒是把我给忘了。
“你没事吧?”
没事,不过就是被一千年前的旧情人忘了罢了。
“莫非我有何事冒犯到你了?”
你白天撩我,撩到一半不说话了。
软硬不吃的孟掌柜觉得苏大人或许是白天打架的时候伤到哪根筋了。不说拉倒,她翻开刚合上的书,自顾自进入学习状态。
苏大人瘪嘴,慢慢挪着步子靠近孟饮霜想看看她读的什么书。
没等她靠到孟饮霜桌边,忽然感到身后蓦地亮了一下,照得屋子的色调都明亮起来。
孟饮霜也察觉到了,警觉地抬头看向窗外。
“方才那是什么?”
苏黎安快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暗得如同黑夜了,故梦里内外一片死寂,连奔腾的江水都听不到一点声音。
“现在才申时。”孟饮霜走过来。
话音未落,外面一声惊雷伴随着闪电劈下,一瞬间故梦里恍如白昼。
孟饮霜的目光落在故梦里的院门上。
“苏大人,去信酆都吧。”
“来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