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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黎安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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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孟饮霜在卯时三刻准时起身。照她平日里的习惯,现在应该空腹去静室里冥想半个时辰。可今日……她看向屋角的小门。
昨天晚饭的时候刚放下筷就想到了这一茬,刚拾回来的礼仪都忘了顾就匆匆赶回来堵门,谁知那位竟是个警觉的,连屋内气息流动都有所察觉,倒搞得人很尴尬。
更尴尬的是昨晚表情大概没能控制好,表现得过分惊愕了,那九重天来的顺眼后辈脸上一副“你怎么这般表情”的委屈模样,弄得她倒不好再将门堵起来。
孟饮霜一边起身一边仰头揉了揉后颈,她头疼的毛病有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三界但凡医术高超者明泽都请过来给她试过,有叫一日三餐服汤药的,有叫一日两次服仙丹的,药吃得饭也咽不下了还是没好转,最后请了位酆都的神医,好像是沈空青的不知道曾多少代祖父,一把脉说是胎里毛病,“幼时受寒太过”。孟饮霜听了差点没将人一袖子掀出去,阴着脸问那位大爷家的腊梅树是不是都夏天开花。
昨天劳神太过,半边头更是疼得像要裂开一样,被苏黎安这一吓倒是把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下来,难得一夜好眠,身子也舒服了不少。
但冥想还是算了,万一冥想完出来正好和对门的那位撞见……这种社恐的滋味在她成了人人敬畏的饮霜上仙之后已是许久没有体会到了。
小楼内静悄悄的,故梦里的众人除了孟饮霜外都不早起。周思思这个现代小懒鬼不必说,剩下两个因为日日值两个时辰夜班,因此午饭前都不见鬼影。如今借住的这位么,孟饮霜看了眼隔壁紧闭的房门,默认这位也不是什么勤快人。
然后她刚下连廊,就被庭院内突如其来的剑风扫了个正着。
孟饮霜当年年仅一千岁就飞升上仙,属于天赋型选手,但自此之后几乎没有实战经验,于武艺上也没什么兴趣。等她反应过来侧身避开时到底慢了一步,裙摆一角被落下的剑风割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身白底墨色印花的广袖纱裙,齐腰的长发半披着,肤色雪白,整个人像幅素净淡雅的水墨画,配上她慢半拍的动作和因为吃惊而瞪圆的眼睛,很容易让人误会这是位弱不经风的纤细女子。
而苏黎安明显误会了。心爱的剑也不顾哐当一下扔在石子路上,飞也似的跑到孟饮霜跟前,将她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好一顿查看,最终确定只有裙子遭殃后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了看自己搭在孟饮霜臂上的双手,和孟饮霜瞪得更圆了的眼睛,两个人面面相觑住了。
最终孟饮霜决定先开口,摆出淡定前辈的款来:“苏……苏大人,起得这么早啊?”
苏黎安梦醒了一般把手唰的放下:“哈哈,没想到饮霜……上仙也这么早。”
莫名其妙叫起饮霜上仙了这孩子。
孟饮霜属于那种别人尴尬她就不尴尬的人,须臾之间迅速找回了镇定,慢慢朝着院子中央走。
“老人家多早起的,习惯了。倒是你,听闻天界近些年也不像从前那样要求仙官们精于修行,擢选时也是文试居多,不想苏大人还这般勤勉。”
苏黎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听到“老人家多早起”这句话暗自憋笑,心想死要面子的孟前辈若是有一天想起自己从前日照当头了还抱着枕边人不肯起床,那该是个什么表情?
孟饮霜在前面走着半天没听见后面的回应,奇怪地往后瞥了一眼。
苏黎安立马清清嗓子:\"这也是近几十年的说法,晚辈虽不成器,却也有个千把岁了。”说罢顿了顿,试探地往孟饮霜那探头道:“晨起习剑,是我做凡人时养成的习惯。”
孟饮霜:“哦,难怪。”
苏黎安眼睛黯淡下去:……哦。
孟饮霜没注意到后边那人的表情,因为从方才起,她就一直在抬头看天色。
刚才下楼她就发现了,今日乌云密布。
故梦里没有人间的四季之分,气候都随酆都。酆都掌众生轮回,一定程度上与人间相伴相生,因此酆都气候是否怡人取决于人间气运是否正常运转。若是一切命运都按着生死簿上定好的走则酆都风平浪静,若是出了些差错,有人的命运因为一些非人力的因素改写了,那酆都的天就要不太平了。
这种事极少发生,因为有能力做这种事的都在九重天和酆都,但这两处的人多半都活得腻味了,早看穿了生死。
“今日是九月十八。”苏黎安也察觉到了走上前来,“还有半个多月呢。”
“大限将至,续命的法子总要一个个试过去。”孟饮霜轻轻道,“不到万不得已,哪怕是瑶姬上神也不愿跑来直接与九重天和酆都作对,胜算不大。”
“我来酆都之前就带人在他们的住处布了阵,阵中施禁术怕是反噬不小。”
“创世的那一批上神里,瑶姬上神算拔尖的了。”孟饮霜轻叹,“何至于此。”
苏黎安转头看向她,发现孟饮霜背着手,眼神落在江面上仿佛俯视众生一般,真正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
“情难自抑,瑶姬上神许是身在其中难以看穿吧。”
孟饮霜听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苏黎安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孟饮霜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最终还是住了口。
虽然苏黎安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但酆都那边还是一大早就把人请过去开会商议了,早饭也没让人吃。
“酆都就是胆小怕事,这转世轮回是创世之初东皇他老人家亲自设的,人到了时候他就得来,根本没什么续命的法子。源笙现在一个凡人,瑶姬上神想要渡自己的修为都不行,试的那些歪门邪道能成什么气候!”明泽在饭桌上一边啃包子一边吐槽,对酆都一大早劫走自己的乖乖后辈的做法十分不满。
孟饮霜靠在椅子斜了他一眼:“你与苏黎安才认识一天,倒是颇有义气,当年酆都为了你那点破事日日找上门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气愤。”
明泽讪讪闭嘴。
“我一会也要去一趟酆都。”孟饮霜放下手里的茶盏,不等明泽询问就接着说道:“关于我丢了段记忆这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明泽:???
孟饮霜:“你知道的肯定比崔子玉多,问他不如问你。”
明泽整理了一下被雷击的思绪,过了好一会才看着孟饮霜缓缓说道:“饮霜,以我之见,那段记忆丢了对你更好。且你如今找回来也并没有什么意义,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明泽很少这样一本正经,孟饮霜静静听完,沉默片刻后点了下头:“知道了。”说完站了起来,往故梦里大门方向走去。
明泽:?
“你知道什么了你?知道了还去?”
孟饮霜:“你自有你的道理,不想说我不逼你就是了。”说到一半停下了脚步,回头浅笑了一下:“可我实在有些好奇。”
明泽追上去:“姑奶奶,子玉那边估计正为了瑶姬的事忙得眼冒金星,你就非得在这个时候去添乱?”
“九重天这位苏大人小小年纪一把剑却使得精绝。”孟饮霜步子不停,“我看这回用不上酆都操心了。”
酆都,判官府。
“姑奶奶,您没瞧见酆都这天么?你的事儿咱能不能等十月初七之后再说?”崔珏扶着额角撑在桌上,他的书桌早已被各路文书淹没了。
孟饮霜上前拿了一本随意翻看着:“九重天都派了能人来了,你急什么?说句话的功夫总有吧。你既知道我要问什么,爽快点说就是了。你早日兑现诺言,我也好早日帮你把酆都这天挂上太阳。”
崔珏放下撑着脑袋的手,露出了和明泽一样沉思的表情。
“明泽不让我说……”
“别废话。”
“……我知道的也不多,就连明泽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谪仙台下了调令让你去醧忘台时,调令上写的:擅用仙法扰乱凡人命途。那时你一人在人间游历,明泽为了弄清楚就托我查查,我一查发现那年人间出了大事,当朝皇帝在寝宫里被活活烧死,但那人本来应当没有这一劫。”
“然后你到了醧忘台之后就整日郁郁寡欢,本来就不怎么讲话的人,人间一趟回来后更是一言不发了,不仅不说话,就是死气沉沉的,我们当时担心你要想不开,夜里都守着房门。也做了好些奇怪的事,明明人没什么精神却突然把醧忘台重新装修了一遍,还自己刻了个名叫故梦里。”
“后来有早上起来就突然好了,作息规律了,也不把自己关在房里,也爱挤兑明泽了,我们还以为是你想开了。可后来聊聊天发现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去过人间游历,其他事都记得,只你在人间那两年像被清除了。”
何止是清除,孟饮霜暗道。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接过谪仙台的调令时上面写的是:三生石事关轮回要务,须无根无源之人掌管。不仅是丢了这两年,还把贴心地改了记忆,把前因后果给连上了。
“是……我?”孟饮霜第一次这么迟疑。
“我们觉得是。且不说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近得了你的身,便是有,人家为什么要费老大力气帮你这个忙?”
“饮霜,还能有别人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吗?既然当初这么做自然就是最好的决定,你切莫太过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