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Journeyer

5、第 5 章 ……三千多

　　周思思的到来给两百年间产生的所有疑影落了个定。并非错觉，她的记忆的确有缺失，且这个事情或许有人是知晓的。两百年前闹的那一场满殿阎罗愁得胡子都掉光了还说不知道，不像作假。可明泽那个不会说谎的明显知道点什么，一提到疑点就支支吾吾。还有崔子玉，那么爽快地应了，像是知道她要干什么，又知道她做不到。

　　酆都到故梦里有一刻钟的脚程，孟饮霜心里有事，边走边盘算着如何从崔珏口中挖出实情，魂灵全不在身上，走路走得飞快，到了家门口就自顾自推门进去了。

　　后面两个人傻眼了。苏黎安看着紧闭的门不由失笑，但她心理素质极好，趁着这一会工夫把故梦里的门面环视了一遍熟悉环境，最后盯着那块手刻的匾饶有兴致地端详起来。

　　明泽则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苏大人莫怪，我们家饮霜就是比较少言寡语的个性，但院里几个小伙计和我都挺活泼的，您要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们。”

　　“上仙不用如此客气，我本是晚辈，叫我黎安就好。”苏黎安收回目光，点头笑道。

　　明泽慈祥一笑：“是你客气，你师傅与我父亲是多年好友，我自然是要多多照顾你的。”
　　瞧瞧人家小仙女脾气多好呢！长得漂亮神气，为人又善良正直好说话，明泽暗自抹泪，怎么自家的就是这么一个没礼貌的臭脾气。

　　“站这干嘛？进来啊。”被念叨没礼貌的孟女士突然出现在门口对明泽来了这么一句，然后又转向苏黎安，换了个和她音色相符的和软语气道：“抱歉，我方才在想些公务上的事，苏大人快请进。”

　　其实她进了屋才反应过来，刚才路上的一刻钟里作为主人家她一句话也不说，还将来客撇在后面自己进了门，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

　　虽然她一般不把礼仪当回事，但考虑到人家怎么说也是九重天的高官，且长得颇为顺眼，于是赶紧到门口迎一下找补回来。

　　故梦里进门就是茶厅，左手边是柜台，开张时沈空青就在那做茶。茶厅不大，统共四张方桌，赶上鬼多的时候还得叫人家拼桌。挤是挤了点，但风景还是不错的，西面原先是通往庭院的一扇木门，前几年由明泽这位大老板出资换成了全景落地窗，院里的腊梅四季常开，厅内常年茶香缭绕伴着隐约梅香。
　　出了茶厅是一道蜿蜒的连廊，嵌在庭院边上，往南连接故梦里正厅。正厅其实就是餐厅加厨房。靠窗的位置摆了个茶座，用一扇屏风隔开烟气，是孟饮霜常待的地方。
　　出了正厅再往里走是一幢有着小花园的二层小楼，说是小楼，其实是别墅的规格。一楼是四个房间，三个小伙计一人一间，另一间是客房。二楼是掌柜的卧室、静室还有书房。

　　孟饮霜领着苏黎安参观到小楼时，三个伙计正拎着天兵们提前给苏黎安送来的行李杵在客房面前不知所措，看到掌柜来，三颗头齐刷刷转过来行注目礼。

　　沈空青一脸为难：“掌柜，这个客房咱们当了几百年仓库了，一时半会怕是清不出来。”

　　是么……孟饮霜心虚地往客房里面瞥，故梦里的内务其实都是沈空青在操持，什么仓库、厨房之类的地方她几百年来一次也没去过。

　　但这种事不好叫外人知道，孟掌柜故作从容道：“那就先慢慢清着吧，行李先拿去我书房，那里有个床榻，也算宽敞，委屈苏大人先住下。”

　　“好。”苏大人笑眯眯应道。

　　一旁的白术疯狂给沈空青使眼色：跟咱掌柜住隔壁会不会太委屈人家了？
　　沈空青朝孟饮霜那歪了下头：不然你把房间让给贵客，舍生取义去跟孟姐做室友？

　　白术：“好嘞，那我这就把行李送上去哈。”

　　苏大人用一顿饭的时间获得了故梦里全体伙计的爱戴。

　　“苏大人可要再来点？听明泽说九重天兴辟谷，您应该也好久没尝到这人间滋味了吧？”这是沈大厨。沈大厨向来喜欢吃饭吃得香的人，苏大人明显属于这一类别。

　　“黎安姐姐，你去过埃及那边吗？我以前的梦想就是环游世界，你也太酷了！”这是白术。

　　孟饮霜：“……我记得九重天的业务没广到那片地方吧，苏大人竟有这闲工夫。”

　　苏黎安灿然一笑：“如今九重天对仙官不像从前那样约束，有很多休沐的。”

　　“黎安姐姐笑起来好漂亮！”这是周思思。

　　饭后孟饮霜放下筷子就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故梦里众人忙着收拾碗筷，对孟姐不打招呼就随便

　　苏黎安看着孟饮霜略带火气的背影问：“孟掌柜似乎有些不开心？”

　　白术和明泽在交流新出的游戏，白术听到这句头也不抬道：“孟掌柜开心过吗？”

　　明泽好歹抬了个头：“黎安呐，莫要太在意，孟饮霜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天生就是张冰脸，三千多年没见她同旁人一样开怀过。你今日也累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苏黎安微笑点头：“惭愧，我的确有些倦了，多谢大家款待。”

　　婉拒了周思思送她到房间的热情服务，苏黎安独自来到了二楼。
　　二楼的装潢也是古香古色很有些年头的样子，但估计整个故梦里都有阵法在，屋宇都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就连刚刚上楼时木制的楼梯都没有发出一点点声响。同样是四个房间，上了楼梯靠右是卫生间，里面是很先进的卫浴设施，led灯一照瓷砖锃亮，隔着个玻璃门都能感受到它的格格不入。靠里是个静室，暗暗的看不清。尽头的房间关着门，门缝里透出房内暖黄的光，静悄悄的不知孟饮霜在里头干嘛。

　　苏黎安在房门前踌躇片刻，最终没有伸出手去叩门，转身向左去了书房。

　　书房真的是书房，两墙的书看年代从古至今大概跨越了有千年，靠窗的一面放了一张长书桌，上面还放着一本夹着书签的书，想是孟饮霜正在看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桌子边就是床榻，新铺的被褥摸上去蓬松柔软，倒真让她产生了一点困意。

　　苏黎安静坐了片刻，目光停留在桌上的那本书上。

　　《九洲山海志》。也不知孟饮霜究竟是什么奇人，千年前的书看到现在竟连个卷边也没有。

　　她总是很爱惜身边的东西。从前就是这样。

　　……

　　“嘶，打我手做什么！”孟饮霜那点力气打人能有多疼，苏黎安却每次叫得像被针扎了似的，好大的委屈。

　　“仔细你的笔墨，方才就要滴到我书上了！”孟饮霜一边瞪着她，一边将她的手抓来握在手里揉，“疼吗？我没使劲呐。”

　　“疼的。”苏黎安瘪嘴，让孟饮霜给她揉了好一阵才作罢，“好了，来瞧我画的样。”

　　“这是卧房，”她边说边拿笔指着，“外边做个混堂，里面这间给你做书房，如何？”

　　孟饮霜披着一头青丝，不着粉黛窝在她怀里，接过她手中的图样细细看了一会后抬头问：“看着是还好，可为何只有一间卧房？”

　　“？为何要两间？你要与我分开睡不成？”苏黎安刚恢复正常的嘴又瘪起来。

　　“不是不是，你想呀，若我们有天闹脾气两人要各自冷一冷，到了夜里却只有一个卧房可呆，那岂不是要有个人睡外边，连个床榻也无？”

　　“你都把我赶出房门了还担心我睡哪做什么？”苏黎安气呼呼，什么“有个人睡外边”，明明意思就是哪天不愉快了觉也不愿与我一起睡要把我赶出去。

　　孟饮霜笑得话也说不顺：“哪个说……说要把你赶出去了？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

　　苏黎安扭头。

　　孟饮霜伸手将她的脸捧回来，笑嘻嘻地亲了一口，软着声音哄道：“不如就在书房里添个床榻，这样若是分开睡了却也离得很近，消气了见面也方便。”

　　苏黎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迷迷糊糊就点了头，看到孟饮霜在憋笑才醒过神来。气得她立刻拿起笔，风风火火地在图样上的书房里画了张小床，想了想觉得憋屈，又添了几笔。孟饮霜觉得好奇，攀着她的肩看过去，发现这人在卧室和书房间加了扇小门。
　　她笑得浑身都在抖，一时脱了力整个人从椅子上掉下去。苏黎安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伸手去捞她，另一只手还提防着不能将笔搁到她书上，到底没能捞住，两个人一齐从椅子上摔下去在地上滚作一团。外头的丫鬟听到动静吓得规矩都不顾径直冲进来，却发现这两人抱在一快躺在地上笑得满屋欢声。

　　……三千多年从未开怀过吗？苏黎安慢慢转过身走向床后，迟疑片刻后伸手催动内力将抵着墙面的书柜往进门的方向推，一扇雕花木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苏黎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

　　她伸手推开门，门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将她裹住，那人就倚在烛光边上，钗环未卸，撑着头不知在做什么。好像下一秒就要回过头来笑着跑向自己。

　　可她只是被吓了一跳，听见声响惊觉地转过头看过来，发现是她后愣了一下，面带犹疑地用不符合她音色的冰冷语气问道：“苏大人怎知道，这里有扇门？”

　　千年，山河变迁，朝堂更迭。可在这故梦里，事事物物皆如旧，只有这万千眷怀的人仿佛素昧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