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Journeyer

4、第 4 章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们都变得非常尴尬。

　　明泽冷笑一声。照理说，人家不仅是九重天的上仙，如今还掌管着醧忘台，出了这样大的事，两边都该知会一声的。然而九重天那边，她在的时候就太过低调，后来到醧忘台又是谪仙台下的调令，不少人默认孟饮霜是被贬下醧忘台的，于是经常选择性遗漏掉她。

　　至于酆都这边，怕是有些人一听到孟饮霜和生死簿两个词连在一起就害怕。

　　“上仙恕罪，实在是在下无能！想着此事大约不必劳烦上仙费心，贸然叨扰怕扰了故梦里清净，这才没有通传……”先前那个引导他们的文书看了一圈，发现没人动，觉悟十分高的站出来帮领导背锅。

　　“王掌书平日里勤勤恳恳，可到底年轻，这样大的事情急之下考虑不周也是有的。况且你一片好心，想来上仙也不会同你计较。”说话的是阎罗殿那位德高望重的吴管事，一副和事佬的样子，说完转过去和蔼地看着孟饮霜。

　　孟饮霜笑了一下，不接他的腔，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那排仙官。

　　精彩极了，有几个眼熟的在窃窃私语，几个老的兴致勃勃看戏，还有些资历浅的悄悄向旁边打听她的来历。

　　除了坐她正对面的那位女仙官。那位微微皱着眉，片刻后似是感受到了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抬眼回望过来。

　　孟饮霜这才看见她的正脸。大概不怎么喜欢费心打扮，一头墨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用几支素银云纹簪盘了起来，浑身上下便再没别的饰物了。脸上也素，但不是那种苍白孱弱的素。脸蛋清瘦，鼻梁和下颚棱角分明。眉毛没有描过，天生长得标致俊秀，一双眼睛最为出挑，清如水亮如星，不是那种盈盈秋水的含情眼眸，亮得颇有些锋芒。

　　“眉眼生得清亮。”孟饮霜一边打量一边在心里评价道。

　　“孟大人，是我们办得不妥，等这事了结了，我自会代九重天这边向您赔罪。”她一本正经地对着孟饮霜，脸上没什么表情。

　　声音也干净，像南屿天山上的溪水似的。

　　“今日我们还是商讨要紧事为宜。”

　　还很刚正不阿。

　　孟饮霜决定知道一下这位的名字：“我许久不上九重天了，敢问这位是？”

　　“在下苏黎安。”

　　明泽附耳过来：“就是德钦老儿的那个徒弟，现在德钦退了，谪仙台归她管。”

　　苏黎安仿佛没看到对面那两个的小动作：“生死簿是九月初十丢的，找回时禁制已破，禁制中残留的仙气和术法十分特别，九重天还有酆都的前辈们都认为那是瑶姬上神的手笔。”

　　在座的大部分人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听到“瑶姬上神”的名字，都是一愣。孟饮霜也暂时放过了这帮子见风使舵的中老年干部，陷入了沉思。

　　明泽最先反应过来：“莫不是，为了源笙？”

　　“正是。”崔珏沉默许久，终于在此时出了声。“我查阅了源笙仙君这一世的命簿，发现他结识了一位在生死簿上找不到来历的女子，基本可以断定那是瑶姬上神在人间虚造的身份。”

　　“他这一世胎里带病，会体弱早亡，估计瑶姬上神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冒险来盗取生死簿。”

　　孟饮霜：“所以他何时会到我那？”

　　都到了偷生死簿这一步，怕是那人快要不久于人世了。

　　“十月初七，丑时。”苏黎安道。“亡灵在人间游荡会灵识受损，所以她一定会等到源笙仙君走进醧忘台再有所动作。”

　　“动作？”明泽眼睛一转，“大人是觉得，瑶姬上神会施展禁术强留源笙在世？”

　　不等苏黎安说话，那边的吴管事叹了口气：“如若不是如此何必冒那么大的险去偷生死簿呢？如四千年前那般守着，到了时辰跟来送一程便是了。”

　　四千年前这事在两界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爱情故事了，当年三界初定，局势很不稳定，各种帮派势力众多，源笙仙君在一次降敌时受了重伤，养了一段时间还是离世了。瑶姬上神守在旁边没日没夜得照顾了几个月，人家都说瑶姬上神真是疼徒弟，纷纷惋惜源笙英年早逝，黄泉路上一群神仙相送。结果送到奈何桥头，看到瑶姬上神跟她徒弟紧紧相拥，泣不成声，末了含泪吻别。

　　那心情，吴管事现在想起来都一言难尽。

　　“如此说来，瑶姬上神不但盗取生死簿，还欲逆天而为，私用禁术。”孟饮霜用胳膊肘撑着扶手斜靠在椅子上，判官府的椅子跟判官为人一样板硬，坐久了不舒服。

　　“这可是大罪啊……”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瞧着四周的老狐狸们。果不其然，一看孟饮霜从坐姿到语气都阴阳怪气起来，两界的大小官员立刻警觉，一双双眼睛看着她，就怕她下句来个不配合。

　　“瑶姬上神于我有恩，各位都是知道的，我这实在难做呀……”孟饮霜锁起眉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旁边的老狐狸们对视一眼：我他妈说什么来着！

　　所谓恩，就是瑶姬奈何桥头送情郎的时候顺手折了一支腊梅，带回了九重天的瑶台居里。这腊梅本身在奈何桥头就不是凡物，到了九重天被仙气点化生了灵，自己就修炼出了仙身。
　　就是孟饮霜。

　　但具明泽所知，其实瑶姬常年呆在人间，对仙界的事从来不管不问，根本不知道自己随意之举成就了一个上仙。以她老人家这股几千年如一日一心扑在爱情上的心性，就知道了也不在乎，孟饮霜和她几千年来就没打过照面，说什么难做不难做的？

　　这丫头要搞事情。

　　同样顿悟的还有一言不发的崔判官。他闭了闭眼，认命地叹了口气：“我自然了解上仙的难处，只是三界律例不可为了一己私情而违背呐。”说完抬眼看向孟饮霜，发现她还是一副装模做样的忧愁表情，又叹了一口气：“上仙此番守正不阿地为三界平乱，待事了之后我必代酆都亲自登门致谢。”

　　“如何敢劳烦崔判官……”还没说完，崔珏一脸别烦了我懂了的表情截了她的话。

　　“若往后有什么要本官帮忙的，判官府必定在所不辞。”

　　判官大人向来是说到做到的，得了话孟饮霜再懒得装，坐回一贯端庄笔直的姿势，淡淡点头笑道：“您客气了。”

　　众人看得敢怒不敢言。

　　但总的来说，得到了孟掌柜的配合，接下来的会议效率极高。王掌书听着一个个顺利发派下去的任务，对自家上司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到底是我们崔判官能屈能伸啊，若由着那孟饮霜闹下去，今天又得加班了。

　　众人散去的时候天还亮着，王掌书得以准点下班，心里对孟饮霜的不忿都少了许多，客客气气地将两位大爷，哦不，三位，送出了判官府的门。

　　第三位是天界来的那位苏大人，之前明泽得到的消息不假，九重天的确派了位仙使去故梦里守着，这位仙使从判官府出来后领着一帮天兵直接就跟在了他们后边。

　　“怕有紧急情况通传不及，我这几日要叨扰上仙了。将士们住在酆都，白日会去醧忘台布些阵法，扰您清修，多有得罪。”这位新上任的苏大人倒不像德钦老儿那般喜形于色，见识了她方才那副样子，态度也没多大改变。

　　孟饮霜上下打量着这位新任谪仙台主事。穿着九重天的官服，一水的白，就衣领上纹了些紫藤。明泽往日在九重天最怕碰见一群仙官，用他的话说，看久了容易雪盲。

　　但眼前这位穿得还是挺好看的，身量比孟饮霜踩着高跟鞋还略高一些，撑得起衣裳。人长得干净穿白衣就是好看，衬得整个人愈加光风霁月起来。

　　“客气了。”孟饮霜微微笑道，眼睛又在人家身上转了一轮。

　　苏黎安估计没想到她说话那么简短，愣愣看着她，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咳……那，劳上仙带路？”一双眼睛略带尴尬地看着她，不远处的忘川水面反射着落日的霞光，照得她脸上一阵阵光华，眼眸更是灿然。

　　孟饮霜背对着酆都如梦一般的傍晚，突然觉得心情敞亮了些许。她轻笑了一下，没应苏黎安的话，自顾自地转身走去。脚步也随着心境轻松起来，盘发上的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摆动，流苏末梢的珍珠在光影中熠熠生辉。

　　“苏大人快请，再晚就赶不上故梦里的晚饭了。”
　　明泽走在后边，看自家孟掌柜得了好大的便宜还要摆架子，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便走到苏黎安身侧，十分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却看到这姑娘背着手，微微歪着头浅笑着看着前方。

　　与方才判官府里不苟言笑的仙官截然不同，也许是夕阳给人打上了一层滤镜，弯起的眼睛好像带着无限温柔，眸光闪烁着，却不像刚刚那样清冷寡淡，像缱绻的月光，轻柔地落在她注视的方向。
　　这样看了一会，苏黎安才像刚听到他的话一样，转过来礼貌地微微颔首，然后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留下明泽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怎么从那个抑郁高中生到这个一板一眼的小仙女对孟饮霜态度都那么好？莫非我们饮霜在外人看来是十分温柔可亲的形象？

　　……绝无此种可能。

　　于是他拉了个天兵问：“莫非你们苏大人是天生笑脸？”

　　天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