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Journeyer

3、第 3 章

　　在故梦里扫落花是个神仙差事。

　　周思思一个苦逼惯了的高中生鬼一开始十分不习惯，第一天早上醒来一看时间六点半差点吓得从床上跳起来。

　　由俭入奢易，她用三天迅速适应了这种神仙生活。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打开床头的木窗，被微凉的空气裹着院子里的梅香扑个满面。
　　伸着懒腰走出院子，出门右转几步路就能买到丰盛的中式早餐。老街里烟火气十足，常常让她忘记自己是只鬼。
　　中晚两餐由沈大厨掌勺，沈空青看着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书生，实际手艺非常好，顿顿不重样。
　　餐后闲暇可以和白术一起打游戏，可以听沈空青讲故事，可以看孟饮霜烹茶读书。

　　店里那两个男的对周思思最后那个行为表示十分不解：这是在干什么，上赶着找冻么？

　　孟饮霜用余光瞥了眼蹲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周思思，书看得十分心不在焉。

　　这姑娘刚来的时候像个刺猬似的，对那两个自来熟的都不大搭理，却敢直接来跟孟饮霜这个看着就不好说话的人讲自己的身世。她自己恐怕都没有意识到这份莫名其妙的信任和亲近。

　　看来那世的小丫头与她交情颇深。孟饮霜暗自琢磨，她一向是个不怎么出门的神仙，在九重天上时因为太过孤僻导致好多仙娥不认识她，自打来了这里，无事也不去凡间。
　　从哪里认识了一个凡间小丫头，还与她有些交情……
　　她想得有些头疼。

　　“哟，这是做什么呢？”

　　明泽刚跨进故梦里的门槛，看到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小花痴似的盯着窗边的孟饮霜，觉得甚是稀奇。

　　周思思连忙站起身来：“明泽大人。”

　　明泽就是那晚的黑衣引渡使，兼沈空青相好。

　　自打周思思来了这里，每天都能见到这位送人上路的大人，穿着十分休闲的运动套装，如春风一般和煦地光临故梦里。
　　于是周思思就明白那晚闻到的梅花香是哪来的了。

　　天天泡在这儿腌入味了。

　　“莫要这么客气。”明泽摆摆手，“坐。”

　　周思思：“空青哥带白术出去买菜应该快回来了，您稍等一会。”

　　“没事，我去找他。”

　　周思思：……那行吧。

　　“等你找到他，他也快到家了。”孟饮霜淡淡开腔。

　　明泽止住了转身的脚步，回过身叹了口气：“感情好你懂不懂啊。”

　　说着走到孟饮霜面前坐下。
　　“行吧，那我陪你会儿。”

　　对面的人睬也不睬他。

　　明泽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上的茶盏。故梦里的茶盏统一都是天青色釉面撇口斜直壁的小盏，配有盏托，没有花纹但精致典雅。

　　“明泽大人，我能问个问题吗？”周思思在一旁忍不住出声。

　　虽然具有强大的适应能力，但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实在太过稀奇了，她一有空就要缠着白术和沈空青问东问西。白术不知道的问沈空青，沈空青不知道的……
　　她也不是很愿意去打扰孟饮霜。

　　好在还有明泽这个好说话的老神仙。

　　“问吧。”明泽一脸慈爱地看着周思思求知的大眼睛。

　　“我们这里不是叫故梦里吗？可为什么店里所有器具底部都刻着那个……叫什么来着……我昨天刚查过。”

　　明泽的一腔慈爱僵在脸上。

　　“醧忘台。”孟饮霜道。

　　“对对对，醧忘台！”

　　明泽闻声看向对面，发现孟饮霜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手中的书，半倚在椅座旁的软枕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似乎想听听看他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略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哈哈，这个呀。就是这里以前叫醧忘台嘛，地府那帮人起的。后来呢，不知道是谁，嗯……恐怕觉得这名字过于直白没有文采，就改成了故梦里。”

　　“哦哦哦，是谁改的啊？门口的牌匾是那个人刻的吗？”

　　明泽的慈爱愈发咬牙切齿起来。

　　“这个我也不知，想是幽冥哪位大人吧。”

　　“哦哦哦，好吧。”没问出个究竟来，周思思有点可惜。

　　孟饮霜却很满意。

　　同样的问题她也曾在两百年前问过，那时她对记忆起疑，开始关注一些平常忽视的细节，抓着那些细节与自己的记忆比对。
　　“故梦里”就是她找到的为数不多的疑点。记忆里被指派到这里前，此处一直就是叫醧忘台。哪怕今天，一些年纪大的神仙依然习惯管这里叫醧忘台。
　　醧忘台立在奈何桥头，是世间轮回的起点和终点，管理着无数生灵生生世世的记忆。
　　是谁有这样的权力，给这样一个地方改名？又为何无人清楚这件事？

　　她问这问题的时候，明泽显然愣了一下，随后便说了与今天一样的说辞。当时孟饮霜以为他或许是真不清楚，所以才想了片刻。
　　可看今天的表现，明泽似乎有点慌。

　　他莫非知道点什么？

　　明泽被孟饮霜那绵里藏针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忙扯开话题。

　　“对了，我前日听子玉说，过个几日，上头会派位仙使来咱们这儿守着。孟掌柜手下最近人气旺啊，又要添丁了。”

　　“守什么？九重天不是从不插手阴司事务？”

　　明泽无语：“您真是仙女，这么大事儿您不知道？就这丫头来前几天的事儿，子玉府上遭贼了。”

　　孟饮霜微微挑眉：“丢了什么？”

　　“判官府上最紧要的东西。”

　　“生死簿。”
　　孟饮霜手里的书一放，撑着脑袋轻轻说道。

　　有意思，天上地下大概从没出过这样的乱子。

　　地府虽说也归天庭管，但到底天高皇帝远，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司其职，自家事自家断。怎么就轮到九重天派人下来抓人了？

　　说明他们觉得，那偷生死簿的人是九重天的人。

　　生死簿是记录轮回里所有生灵生死的册子，它的重要性决定了它就不是一本谁都能拿走的工作笔记。哪怕有法力高强者突破禁制带走了它，判官也能凭着特有的职能感应召回。
　　所以生死簿其实不存在“丢了”。

　　问题在于，丢了的那段时间里，其中的内容是否被窥探。
　　生死轮回是生命始终，其中牵扯的因果过多，一旦窥探之人有心插手某个人的命运，轻则背上因果报应，重则波及更多人的命运。

　　因此，他们现在要做的，是阻止那人扰乱他人命途。

　　故梦里，奈何桥头，生死交汇处。在这里要做些什么太好猜了。

　　很少有神仙这么想不开，看不穿生死、学不会离别的人通常活不了千万年。

　　“能偷走生死簿的人不会好对付的，我看这几日咱们这要热闹了。”明泽叹了口气，对着周思思说：“到时候我让阿青带你们去我酆都的住处避一避，恐怕要有场硬仗，你们在这不安全。”

　　仿佛为了印证明泽的话似的，他们在饭桌上收到了判官府的传书。

　　周思思第一次见这群人的通讯方式。

　　一张巴掌大的纸片，看材质类似于宣纸，轻飘飘的自己从窗户里飞进来竖在饭桌上找人。东西南北转了一圈，转到孟饮霜面前停住了，再不紧不慢地飘到她面前。

　　……你们也用用手机吧。

　　孟饮霜接过传书，周思思探着头瞥了一眼，上面用极有观赏性的行书写着：有要事相商，烦请上仙同明泽君过府一叙。

　　判官府位于忘川河畔最繁华的地界，但宅子周围并不十分热闹，属于是闹中取静的一个地方。

　　崔判官为人低调，说是“府”，其实只是一个二进的院子，门面也不甚显眼。朱红的门扇虽不至于掉漆，但颜色早已暗淡了。没有门扣，两扇门中间雕着判官府印。

　　明泽将手中传书飞出，落在府印上，那传书顷刻间便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类似于门环相碰的声音，判官府的门就开了。

　　两人到正厅时，厅内已经坐满了人。孟饮霜扫了一眼，发现正中间的主位被撤了，人都泾渭分明地坐在两边，一边是地府的，一边是九重天的。越靠中间的人越为眼熟，除了九重天那边坐在上座的一位白衣仙官。

　　仿佛听明泽说起过，谪仙台新升了位女仙官，想必就是这位了。

　　“二位大人到了，请上座。”崔珏身边的一位文书将他们引到地府那边预留的两个靠前的座位上。

　　他俩不是什么核心人物，但身份特殊，地府的表面工作做的一向可以。

　　“各位想必也听说了前些日子生死簿被盗的事，我们与天庭的几位大人大概商谈过了，这次捉拿嫌犯的事会由地府配合谪仙台进行，今日就是请各位来商谈一下具体事宜。”崔珏开口道。

　　孟饮霜看了他一眼。

　　商谈，这不是直接通知么。这事要是用不到她，想来从头到尾都不会有人告知她。

　　孟饮霜：不是很在乎但有点不爽。

　　“崔判官，我怎么从未听闻最近出了这档子事？这一头雾水的如何商谈，烦您好歹大致说说，我好再听各位大人安排。”

　　明泽：我这阴阳怪气有一手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