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Journeyer

2、第二章 若是想不好

　　沈空青松了口气，快步走到白术身边，在他头上敲了一记。

　　“看出不对劲了还敢往前跑，你小子胆子大的很。”

　　一切发生的太快，白术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没事了，十分委屈地揉了揉脑袋道：“我哪知道这姑娘变脸这么快……还好掌柜厉害，嘿……”

　　孟饮霜放下执剑的手，回头无甚表情地瞧了他一眼，给人孩子瞧得嘿不下去了方转过头走到女孩面前，伸手在她眉心处点了一点。

　　周思思只觉一阵眩晕，随后便没了记忆。

　　待她再次醒来时，她感觉自己在一张桌子上。之所以说是感觉，因为她看不到任何东西也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是下意识得觉得，自己好像在张桌子上。

　　这种奇妙的感觉让她开始回想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还会晕倒吗？

　　“掌柜，那姑娘好像醒了。”是那个蓝袍青年的声音。

　　掌柜是谁？周思思冥思苦想。她翻找了一下死后为数不多的记忆，这茶馆统共就两个，哦不，三个人，肯定不是那个少年，这个说话的也不是，那就是那个拿着剑的女人？

　　她这边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高跟鞋走路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踩得颇为有韵律。周思思觉得，单是听这走路的声音，那个人一定十分优雅慵懒，像那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跟她们学校那位踩高跟鞋像踩风火轮的教导主任和她那位常常醉得东倒西歪走路毫无章法的妈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那双高跟鞋的主人慢慢悠悠踱到她附近，看了一眼桌案上的三生石，安静了三天，这会终于开始慢慢显出灵气来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石头。

　　周思思感到又一阵眩晕，跟上次还不一样，那次开始晕了之后就越来越晕，这回晕了一下，脑子倒清明起来。

　　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五感又回来了，这会正坐在一个低矮的桌子边，桌子上放着一套茶具，一旁的小火炉上正煮着茶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一只极白皙纤细的手隔着层帕子握住了那个陶制水壶，开始缓缓往茶壶里注水。空气微冷，滚烫的水倒出来立刻升起一片水汽。

　　周思思便隔着水汽看到了那位“掌柜”。

　　真漂亮。这位应届高考生十分没文化地感叹了一句。

　　还是那身月白色大袖旗袍，头发用一支缀着珍珠的银簪松松挽起，额前飘着几缕碎发。头略低着，脸上着了淡妆，画着细长的眉。睫毛很长，遮住了眼眸，看不清其中神色。嘴唇颜色淡淡的，想是没有上妆。
　　乍一看是位十分古典温婉的美人。
　　如果周思思没被她用剑指过的话，险些就要被氛围欺骗了。

　　这位美人腰板挺得笔直，手上动作看似随意，速度却不慢，注水、温杯、分茶又快又准，不曾撒过一滴水在桌案上。

　　周思思盯着那双手看得发愣。

　　片刻之后，那双手递了杯茶到她面前。

　　“喝吧。”声音温温软软的，语气却冷飕飕的没什么温度。

　　看起来比那两个男生没耐心多了，都不正眼看人。

　　周思思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我不想转世投胎。”

　　孟饮霜头也没抬：“有所耳闻。”

　　周思思：？然后呢？

　　她这话没法接，冷得叫人开不了口。

　　远远站着的白术投来怜悯的目光，低声对着沈空青说小话：“我一直很好奇，孟女士说话是不是要收费？”
　　沈空青低头瞥了他一眼。
　　“哪个好脾气的神仙会来给地府办差？”
　　“说得是啊，三界内还没见过谁能让孟姐有个好脸色的，你说她对着天帝是不是也这态度？”
　　“……不是没有可能。”

　　另一边，周思思实在受不了尴尬的气氛，转头看向窗外。
　　她们坐的地方是个绝佳的观景地，窗外就是穿城而过的江水，广阔淼茫，对于她来说并不是陌生的风景。她愣愣地看着，入了神。

　　“我经常去江边。”周思思突然开口说道。

　　“实在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江边。次次去都是想寻死，但每回看到这么宽广辽阔的水域就会觉得，外面还很大，我应该走出去看看。”

　　她仿佛陷入了回忆里，自顾自说了起来。

　　“然后那晚我登上天台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之前都不是真的想死，只是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借口罢了。
　　不需要这些借口了，我不想再为了一个根本看不到的未来去煎熬地活着了。
　　包括现在也是，我不想再去奔向另一个根本看不到的未来了。
　　人间真的很苦，我不想再熬一次了。”

　　孟饮霜抬头看向这个女孩，疑心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面相也亲和起来，刚见了她一面的鬼都能跟自己吐露心声。

　　“无人逼你转世，若你不想，待几日后三生石生机灭了，你便魂飞魄散，不用再来这人间了。”

　　周思思静静听着。她的声音真的很温柔，与她说出来的话和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产生极强的割裂感。

　　“可你偏又不肯魂飞魄散，执念丛生差点入了魔，我这铺子险些被你掀了。”说完，她低头饮了口茶。

　　“入魔？”
　　“执念过重，贪心不足则生魔。”

　　周思思回想了一下晕倒前的事，她当时无知无觉，心里满是怨愤不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来是“入魔”了。

　　“我生来命就不好，父母从不管我，以前靠奶奶拉扯大，奶奶没了就自己打零工活着。哪怕这样，我成绩很好，一直是年级前三。跟同学关系也很融洽，大家都很喜欢我。我这个起点，自己活成这样……”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茶杯。“没几个人能做到吧，我应该算优秀了吧。”

　　“也比大部分人都可怜吧。”

　　孟饮霜静静看着她，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我生来就没有什么，年纪轻轻死了，想下辈子不那么辛苦，很贪心？”

　　“生即是幸。”

　　“我这样的人生，居然算幸运吗？”周思思觉得匪夷所思。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莫要太过激动，不是次次都能护住你的灵魄。”孟饮霜依旧是那样平静的语气，听得周思思火都来了。

　　惨都卖到这个程度了，是个人都该动容了吧，这女人没有心。

　　孟饮霜顿了一顿，突然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来。

　　“地府和天界的那帮老头子是这么说的，我难以苟同。但天道如此，你仔细考虑，若是想好了，便将这三生石……“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三生石。

　　三生石承载生灵世代记忆，孟饮霜刚拿起它时，周思思前世的记忆便在她脑中浮现。

　　人经过了太多轮回，三生石中承载的记忆通常是大纲式的，潦草几句载录人的一生。

　　孟饮霜对别人的生平毫无兴趣，正要放下，却被一个片段引起了兴趣。
　　能看出是古代，女孩那世大概是个大户人家的婢女，天天对着些宽袍大袖的人行礼问安，做些杂活，没甚看头。
　　但其中有一幕引起了孟饮霜的注意，这女孩看到两个女子，一位是着素白罗裙，披着雪白的狐裘，另一位拢着绛红暗纹的斗篷，一看就身份不低的样子。她却没有行礼，而是轻快地跑了过去。

　　“一闻这梅香就知道是仙女姐姐来了！”

　　记忆里的声音跟现在的女孩没什么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孟饮霜觉得这句话的声音有些耳熟。

　　包括那两位气质不凡的女子，光看身型就觉得熟悉，然而细想一下，记忆里根本没有这样的人。

　　孟饮霜早年间大概出了些事，但她已经不记得了。
　　一开始她觉得自己大概活得太久了，所以往事记不清。后来大概在两百年前，她闲来无事，在一个冬日午后靠在门口的蜡梅树下小憩。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听到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她睡觉一向浅，皱着眉头睁开眼就要发作时，发现不远处立着一个高挑的人影，遮住了西沉的日光，头顶有花瓣落下，带着清冷花香。她看着，忽然就着了魔一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直至那人影走近，沈空青手足无措的样子被她看清，眼泪也依旧没能止住。

　　从那个午后开始，孟饮霜就对自己的记忆起了疑心。天庭油盐不进，她就在酆都大大闹了一场，那十殿阎罗的胡子都被拔了一半，依旧没人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往后两百年间，她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几乎疑心自己只是一时魔怔了。可现在……

　　她看着眼前被自己盯得坐立不安的女孩，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但这个两百年来的第一个可疑线索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能让她走？

　　于是身为两百年来第一个送上门来的线索，周思思同学看到这位阴晴不定的女掌柜突然一改她冷漠无礼的态度，微笑着用与她嗓音相符的温和语气悠悠说道：“若是想好了，也可去投胎，若是想不好，我给你另开一条路如何？”

　　周思思被她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什么路？”

　　“瞧见那边两个人没有？”
　　“那两男的？”
　　“那两男的从前也是凡人亡灵，来我这做阴差，便不用入那生死轮回。”
　　“你的意思是？”

　　“我这铺子还缺个扫落花的。”

　　周思思：……

　　“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