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Journeyer

10、第 10 章

　　孟饮霜反应过来时四周已经改天换地了。故梦里的一切事物和刚才几乎瓢泼的大雨都消失不见，这里旭日当照，她身处一个四面通风的湖心亭里，被太阳晒得身上暖暖的。

　　这是入幻境了，孟饮霜轻叹一口气。

　　就像她说的，生死簿对于瑶姬拯救源笙而言并不十分重要，源笙一个人的命运错轨也不足以让酆都下那么大的雨。她之前以为，瑶姬只是从生死簿上找了一些将死之人为源笙献祭，所以酆都才会有所反应。但苏黎安午时从人间回来时随口提到陈源笙家里有股子咒术味，她们才想到这位瑶姬上神最擅长的根本不是什么旁门左道的献祭禁术，而是幻术。

　　幻术能利用人的记忆，从里面找出一个人最难忘、最怀念也或者最伤痛的部分编织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很多入幻境的人根本不会意识到这是假的，哪怕一开始清醒的人，长久沉浸在其中也会迷失心智，在幻境中消磨生命，杀人于无形。

　　世间最精通此法的就是瑶姬。

　　于是她们才意识到瑶姬可能想大批量地杀死无辜凡人，为她的源笙铺一条生路。
　　苏黎安把这个想法报告给九重天收到的回复是：此均为揣测，瑶姬上神乃女娲之子创世之神，此事切忌大动干戈，以和为贵。

　　好一个以和为贵，孟饮霜当即就要亲去九重天痛骂这些火烧眉毛了还在为肇事者歌功颂德的狗官，苏黎安好说歹说拦了下来，先跟地府打了招呼。

　　但瑶姬来得太快了，地府才那么几个人根本来不及，所以他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拖住瑶姬，只要让瑶姬无暇顾及人间，就能给他们争取时间。

　　为此孟饮霜三千年来说的话加起来估计都没今天多。客套、讥讽再怀柔，若是都行不通便提剑打一场，虽肯定打不过但多少能拖延些时间。谁知瑶姬大概是真被孟饮霜刺着了起了杀心，竟来阴的。

　　还好她虽疯却不甚聪明，被施幻术者要是迟迟不陷入幻境，那是极其耗费施术者心神的。在场的人除去数十位阴差和天兵，大概都不是能为幻境掣肘之人。崔珏是个石头，明泽这个没心没肺的唯一的爱人就在身边，那苏黎安做人为官都直来直往，也不像个有心思的。

　　至于孟饮霜自己，她环顾四周。这里明显是人间的古建筑，雕梁绣柱、廊腰缦回，且不是故梦里那种院子似的私宅，远远望去重重朱檐碧瓦颇具规模，且楼阁宅院间分布明了，一看就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府邸。

　　很陌生，是人间，看建筑风格大概公元一千年左右。

　　孟饮霜忽然觉得方才跟瑶姬讲话是不是太大声了一些，人家可是又帮了她好大一个忙。

　　琢磨过来之后她终于放松下来，既然要拖时间，不如就好好在这幻境里住下来，顺便借此看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在那！”

　　一声尖细的叫喊把正在沉思的孟饮霜吓得一抖，原本捏在手里的东西掉在了桌上。定睛一看，是个酥皮的点心，想是入了幻境就捏在手里的。

　　啧，凡人真是聒噪。孟饮霜不耐地看过去，只见一群粉袖红裙的年轻女子正浩浩荡荡地朝她走来。为首的那位看着衣着更华丽一些，裙摆在这样好的阳光下浮光照眼，闪得孟饮霜头疼。

　　这么多人塞进一个湖心亭是颇为拥挤的。孟饮霜被这样一群正是爱美时候的小姑娘堵在中间，方才和煦的阳光变成了各式钗环的刺眼反光，清爽怡人的秋风吹到她那变成了阵阵脂粉香气，潺潺水声变成了音调极高且不大友善的叫嚷。

　　刚刚那个在幻境里住下来的念头有些冲动了。

　　“你就是那个江洲来的商户女？”为首的那个女孩子整个人像个首饰架，翻个白眼头上都叮铃咣啷的响。

　　孟饮霜：？

　　“就是她错不了！郝姐姐，方才游园时我听她哥哥与我哥说他们是江洲的富商子弟，来金陵办外务的！”这是旁边那个一开始吓孟饮霜一跳的粉裙姑娘，孟饮霜疑心她根本不会用正常声量说话，句句都是喊的。

　　“我也瞧见了！我也瞧见了！”旁边的女孩们纷纷附和道。

　　首饰架郝姐姐一听，脸上的表情更傲慢了一些，挑着眉毛上前一步，孟饮霜下意识屏住呼吸。
　　“什么时候商户女也配踏足国公府的宴席了？”

　　“就是，还敢用镇国将军家公子的帕子擦手！真是不要脸！”后面一个鹅黄上衫的女孩生怕别人抢了一样，接话接得飞快。

　　“妹妹哪里知道，越是低贱的门户出身的才越不能要脸，不然如何贴上公子们呐？”尖嗓子笑嘻嘻回道，后面的人听了也纷纷捂嘴笑。

　　孟饮霜从前也看过许多戏本子，心里揣测这遭罪怕是就因那镇国将军家公子的擦手帕子而起了。

　　首饰架听了周遭的奚落觉得十分满意，又见对方坐在那低头不语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心里愈发大胆起来，抬手就往孟饮霜额头上用力一点，凑近她低声威胁道：“若是还想要你这副面皮就给我快些滚，休要以为你能入今日的宴席就能攀附权贵平步青云，金陵不是你这种人能待的地方。”

　　孟饮霜被点得有些懵圈，活了三千年都没人敢碰她一根头发丝，这凡人怎得这般大的胆子？

　　心里这么想，眼睛就这么把莫名其妙的心情递过去了，孟饮霜觉得十几二十岁的小丫头们大概还不配她装模做样。

　　瞧见她这样不服气的眼神，那首饰架气得一甩袖就要打上她的脸，却被尖嗓子劝住了。

　　孟饮霜还在被人点头的余韵中没抽离出来，就见尖嗓子与首饰架耳语几句，露出了一种不太善良的笑容，然后朝后面的姑娘们递了个眼神，她们就纷纷做出了然的表情，不怀好意地走近自己。

　　这领悟力不知道的以为她们是会传密语的仙人呢，等等，这些胆大包天的小蹄子们要做些什么？

　　“本县主瞧你听不懂话，想是坐得太舒服了，且送你去下面醒醒神可好？”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女孩们就围了上来，丝毫不顾刚才的仪态，几个在前拉着孟饮霜的衣裳，几个在后面推搡，竟是打算把她扔到湖里去。

　　这可真是反了天了，孟饮霜被此情此景荒唐得几乎笑出来。
　　她闭上眼睛，气沉丹田，催动内力。

　　……没动静。

　　孟饮霜迟迟想起，九重天的规矩好像有一条是入凡间若非公务一律要自封内力。
　　……嗯，一千多年前我确实还是蛮守规矩的。